黑风口的冲天火光与焦臭,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北燕大营的军心。
粮草被焚近三成的消息无法完全封锁,恐慌如同无声的疫病,在士卒间悄然蔓延。慕容垂知道,不能再等了。
困守大营,粮秣日蹙,士气只会愈发低落。
他必须进攻,必须用一场胜利,哪怕是惨胜,来重新凝聚军心,打通补给,挽回颓势。
“寒渊军狡诈,然其主力龟缩磐石堡,野战之力终究有限。前次伏击,乃恃地利。此次,本将军以堂堂之阵逼之,看萧宸小儿还有何诡计!”
慕容垂在中军大帐厉声喝道,既是对麾下将领打气,也是在说服自己。
他将目标锁定在磐石堡东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地形——鹰嘴崖。
此地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背靠陡峭山崖,适合大军展开,也方便己方骑兵发挥。
他计划将主力推进至此扎营,直接威胁磐石堡侧翼,逼迫寒渊军出城野战。
“萧宸若不敢出,我军便稳扎稳打,逐步进逼,消耗其粮草,动摇其边民。若他敢出……”
慕容垂眼中寒光一闪,“便以我大燕铁骑,碾碎他们!”
数万北燕大军拔营起寨,如同一股沉重的铁流,缓缓向鹰嘴崖方向压去。
沿途,他们加倍小心,斥候放出二十里,步步为营,生怕再中埋伏。
所幸,一路并无阻碍,顺利抵达鹰嘴崖下,依着山势扎下连绵大营,与磐石堡遥遥相对,挑衅意味十足。
磐石堡,瞭望塔上。
萧宸与王大山并肩而立,远眺着北燕大营升起的袅袅炊烟和如林旌旗。
“王爷,慕容垂急了。粮草被烧,他拖不起,这是想逼我们出去决战。”
王大山瓮声道,摩拳擦掌,“咱出去陪他玩玩?”
萧宸神色平静,目光幽深:“他想决战,那便给他一场决战。不过,战场要由我们来选,打法要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指了指鹰嘴崖前那片开阔坡地,“那里不错,视野好,射界开阔。大山,给你五千步卒,三千弩兵,两千刀盾长枪,背靠崖壁列阵,两翼各派五百骑兵游弋保护。阵势要摆得像个铁刺猬,让他看得见,觉得有机会,却又无从下口。”
王大山眼睛一亮:“王爷是想……再来一次箭雨洗地?用弩阵耗他?”
“不仅要耗,要要打疼,打怕,最好能……”萧宸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末将明白!”王大山兴奋地领命而去。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北燕军斥候惊恐地发现,一支规模中等的寒渊步军,竟真的开出磐石堡,在鹰嘴崖前那片他们选定的坡地上,开始从容不迫地列阵!
消息传回,慕容垂又惊又喜。惊的是萧宸竟真敢以劣势兵力出城野战;喜的是机会终于来了!
他立刻披挂整齐,率众将登高观察。
只见寒渊军约五千人,背靠陡峭的鹰嘴崖,列成一个纵深颇厚的方阵。
外围是手持大盾和长枪的刀盾手,阵中隐隐可见密集的旗杆和……许多蒙着油布、看不清具体样式的器械。
两翼各有数百骑兵游弋,但距离本阵不远,显然是以保护为主。
“哈哈哈!天助我也!”
慕容垂大笑,“萧宸小儿,终究年轻气盛,受不了激将!区区五千步卒,就敢摆阵硬撼我数万大军?
真当我大燕铁骑是摆设?
传令!命步军都尉拔略洪,率本部一万步卒,中军推进!
命骑都尉慕容杰,率两千弓骑,于两翼掩护骑射,扰乱敌阵!给本将军碾过去,一战踏平此阵!”
“父帅,让孩儿去吧!定斩敌将于阵前!”
慕容垂身旁,一名身着华丽银甲、相貌英武却眉宇间带着骄躁之气的年轻将领抱拳请战,正是慕容垂的嫡子慕容杰。
他年少勇武,在北燕年轻一代中颇有勇名,但实战经验尤其是对阵寒渊这种诡异对手的经验几乎为零。
慕容垂略一犹豫,看到儿子眼中炽热的战意,又想到此战正是树立威信、激励士气的好机会,便点头应允:“好!我儿勇武,正当其时!率你亲卫五百铁骑,于步军侧后压阵,若见敌阵动摇,或其两翼骑兵露出破绽,便果断冲击,直取中军!”
“得令!”
慕容杰大喜,翻身上马,点齐麾下最精锐的五百重甲亲卫,意气风发。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北燕军阵中,一万步兵在将领拔略洪的指挥下,排着略显松散但气势汹汹的方阵,开始向寒渊军阵稳步推进。
他们大多身着皮甲,手持弯刀、长矛和简陋的木盾,步伐沉重,吼声如雷,试图用声势压倒对手。
两翼,慕容杰的两千弓骑兵开始加速,如同两股灰色的旋风,向寒渊军两翼迂回,马背上的骑弓已经拉开,只待进入射程便是一波箭雨骚扰。
寒渊军阵,寂静如山。
只有旗号微微摆动,和铠甲偶尔摩擦的轻响。
王大山立马于阵中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冷冷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北燕军潮。他手中令旗低垂,纹丝不动。
三百五十步……三百二十步……三百步!
就在北燕前锋步兵踏入三百步标线,后方弓骑兵也开始进入骑弓有效射程,准备抛射的瞬间——
“竖弩!”王大山猛地将手中令旗向下一挥!
“哗啦!”一声整齐的巨响!
寒渊军阵前列的刀盾手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后方森然如林的钢铁丛林!
整整三排、超过一千具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寒渊三型强弩,被弩兵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稳稳架起!
弩臂上弦的机括声密集响起,如同死神磨牙!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弩阵中央稍后的位置,数十架体型更为庞大、需要数人操作的重型床弩也褪去了伪装,粗如儿臂、带着三棱倒刺的巨型弩箭,在晨光下泛着狰狞的乌光。
“那是什么?!”推进中的北燕步兵愕然抬头,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们。
“放!!!”王大山怒吼,声震四野!
“嗡——!!!”
不是弓弦的嗡嗡声,而是上千具强弩同时击发时,那低沉、浑厚、充满毁灭力量的共振轰鸣!这声音瞬间压过了战鼓与呐喊!
第一排,三百余支弩箭离弦!
紧接着,第一排弩兵迅速蹲下装填,第二排弩箭已然呼啸而出!
然后是第三排!三排轮射,循环不息,箭雨几乎毫无间隙!
天空,瞬间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