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焦土气息。
三千北燕前锋的覆灭,如同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慕容垂心头的骄狂之火,却未能扑灭他南征的野心,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暴戾与谨慎。
他勒令主力在谷外三十里扎下坚固大营,深沟高垒,广布斥候,如同一只被激怒却更加警惕的巨兽,暂时收起了爪子,用阴鸷的目光审视着磐石堡方向。
“坚壁清野,诱敌深入,伏兵杀将…好一个萧宸,好一个寒渊!”
慕容垂的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映着他铁青的脸。
赫连铁奴的人头被挂在谷口的消息已经传来,那是对他威望赤裸裸的羞辱。
“传令各部,没有本将军令,不得擅自出战。多派侦骑,给我把方圆五十里每一寸地皮都翻过来!尤其是我们的粮道,加派三倍人手护卫,日夜巡逻,绝不能有失!”
慕容垂毕竟是宿将,吃了亏立刻学乖。
他知道,寒渊军狡猾如狐,狠厉如狼,绝不会只满足于一次伏击。
在正面战场暂时难以取得突破的情况下,对方很可能将目标转向大军的命脉——粮草。
因此,他将粮草囤积在后方一处他认为相对安全、易守难攻的山谷——黑风口,并派了足足两千精锐守护,由他麾下以谨慎著称的将领秃发延负责。
然而,慕容垂低估了夜枭的渗透能力,更高估了地形带来的绝对安全。
几乎在北燕大军扎营的同时,磐石堡内的萧宸,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那张标注着北燕补给线路的沙盘。
“野狼谷一役,打断了北燕的先锋锐气,但也让他们变得更加谨慎。强攻其营垒,得不偿失。”
萧宸的手指,最终点在了“黑风口”的位置,“慕容垂用兵求稳,粮草必囤于后方要地。此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道出入,看似稳固,实则……一旦火起,便是绝地。”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赵铁,目光沉静却锐利:“赵铁,你的人,摸清那里的底细了吗?”
赵铁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回王爷,夜枭三日来已查明。
粮营设于黑风口内一处背风缓坡,囤有粮草约大军半月之用,守将秃发延,用兵谨慎,营垒规整,明暗哨卡交错,巡逻严密。
然,其营垒多为木栅,粮囤、草垛集中,且为防火,取水处距离营区稍远。
更关键的是,其外围巡逻队换防间隙,以及夜间口令,已被我方侦知。”
“好。”
萧宸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慕容垂以为龟缩不出,凭险固守粮道,便可高枕无忧。孤偏要让他知道,在寒渊的地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赵铁!”
“卑职在!”
“命你亲自挑选夜枭与护商军中最精锐、最擅潜行、爆破、袭扰的好手五十人,组成敢死队。携带足量火油、火药、毒烟罐。潜入黑风口,给孤烧了北燕的粮草!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务必一击即中,全身而退。可能办到?”
赵铁单膝跪地,眼中没有任何迟疑,只有冰冷的杀意与绝对的信服:“王爷放心,夜枭出手,从无失手。卑职定将北燕粮草,付之一炬!”
当夜,月黑风高。
五十名精挑细选的好手在磐石堡内一处隐秘据点集结完毕。
他们换上了从野狼谷战场缴获的、沾满泥污血渍的北燕军服,佩戴着同样缴获的、零散但足以乱真的腰牌。
脸上涂抹了深色油彩,装备了淬毒匕首、手弩、飞爪、火折、以及用特制油布包裹、避免气味散发的火油罐和火药包。
每个人都沉默着检查装备,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
赵铁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都是他最信赖的部下,是夜枭中最锋利的爪牙。
“今夜目标,黑风口北燕粮营。任务:焚烧其粮草辎重,制造最大混乱。记住,我们是影子,是幽灵,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成功与否,关乎前线数万将士性命,关乎此战胜负。出发!”
五十道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磐石堡,向着东北方向的黑风口潜行。
他们避开所有大路,专走山间兽径、干涸河床,如同最娴熟的猎手,在夜幕和地形的掩护下,迅速接近目标。
子时前后,敢死队抵达黑风口外围。
远远望去,谷口有篝火,隐约可见巡逻兵的身影。
赵铁打出几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散成数股。
几名最擅长潜行的夜枭,如同壁虎般贴着山崖阴影,利用夜行衣和地形,完美避开了明哨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摸掉了两处藏在岩石后的暗哨。
随后,赵铁亲自带着三人,伪装成一支狼狈不堪的溃兵小队,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向谷口哨卡。
“站住!什么人?口令!”哨兵警惕地举起长矛。
“兄……兄弟,别放箭!是自己人……”
赵铁操着一口略带幽州口音的北燕话,声音沙哑疲惫,“我们是赫连将军麾下的……野狼谷,败了……好不容易逃出来……”
哨兵将信将疑地举着火把凑近,看到他们破烂的北燕军服、满身的血污尘土,以及脸上惊魂未定的神情,戒心稍去。
又检查了腰牌,虽然番号有些杂乱,但确是真的。
“口令!”哨兵再次追问,这是最后一道关卡。
赵铁似乎挣扎了一下,才低声道:“……朔风。”
这是夜枭冒死从一名北燕传令兵口中截获的今夜口令。
哨兵松了口气,挥挥手:“进去吧,到那边伤兵营找医官。真晦气,打了败仗……”
他嘟囔着让开了路。
赵铁几人连声道谢,低着头,快速通过哨卡,消失在营内阴影中。
后续的敢死队员,或利用这个缺口,或从其他方向利用钩索翻越木栅,陆续潜入。
整个粮营,在夜色的掩护和伪装下,对这群致命的幽灵敞开了大门。
营内布局早已被夜枭摸清。
赵铁如同暗夜中的头狼,冷静地分派任务:第一组十五人,由副手带领,继续清除内部暗哨,破坏可能存在的警铃、绊索;第二组二十人,携带大部分引火之物,分散潜入粮囤区、草料场、甚至马厩,将火油小心泼洒在粮垛、草堆、帐篷边缘,将火药包埋设在关键支撑点下;第三组包括赵铁在内的十五人,则潜向中军大帐方向,准备在火起时制造更大的混乱。
时间一点点流逝,营中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一片寂静。
大部分北燕士兵还在沉睡,只有粮囤旁和营门处的哨兵,强打着精神。
子时三刻。
“咻——砰!”
一支带着凄厉哨音的火箭,突然从粮营外围一处山坡升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火焰!
这是约定的动手信号,也是扰乱视听、吸引注意的佯动!
“敌袭?!在那边!”营中顿时一阵骚动,部分士兵被惊醒,望向火箭升起的方向。
就在这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
“动手!”赵铁低吼一声,率先将手中的火折,扔向了身旁一座泼满了火油的粮囤!
“呼——!”
干燥的粮食遇到火油与明火,瞬间爆燃!几乎在同一时间,粮营各个角落,数十道火线几乎同时窜起!
被泼洒了火油的粮垛、草料堆、帐篷,接连变成巨大的火炬!紧接着——
“轰!轰隆!轰!”
埋设在粮囤支柱下、草料堆深处的火药包被引燃,发生了猛烈的爆炸!
木屑、草料、燃烧的粮食被炸上天空,如同下了一场火雨!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附近的帐篷,点燃了更多可燃物。
“走水啦!粮仓着火啦!”
“敌袭!是寒渊贼子!”
“火药!他们有火药!”
凄厉的警报、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整个黑风口粮营彻底陷入混乱与火海。
冲天的火光将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浓烟滚滚,直上夜空。
“不要乱!救火!快去打水!”
守将秃发延衣衫不整地冲出中军帐,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救火。
然而,混乱已经形成,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许多人甚至找不到水桶,或者发现取水的水渠不知何时被沙袋和杂物堵住了。
就在秃发延竭力维持秩序时,几支冰冷的弩箭从黑暗角落射来,将他身边的亲兵射倒了两个!
同时,几个冒着浓烟的陶罐被扔到了中军帐附近,刺鼻的辛辣烟雾弥漫开来,引起一片剧烈的咳嗽和流泪。
“保护将军!”亲兵们慌忙将秃发延护在中间。
袭击来自暗处,敌人有多少?在哪里?完全不知道!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撤!快撤!”
赵铁看到火势已不可控制,浓烟也起到了遮蔽效果,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命令。
敢死队员们按照预定路线,迅速向营外撤离。
他们行动矫健,配合默契,利用混乱和烟雾的掩护,轻易摆脱了零星试图拦截的北燕士兵,如同水滴汇入大海,迅速消失在营外的黑暗山林之中。
当秃发延勉强稳住部分人马,扑灭中军帐附近的火,组织起有效的救火和搜索时,敢死队早已远遁。
留给他们的,只有连绵成片、无法扑救的粮草大火,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和毒烟,满地狼藉,以及超过三成粮草化为灰烬的残酷现实。
冲天火光和滚滚浓烟,数十里外清晰可见。
当消息传到慕容垂大营时,这位北燕镇北将军的脸色,在跳动的烛火下,先是涨红,继而铁青,最后变得一片灰败。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案几,咆哮声响彻大帐:“秃发延无能!废物!本将军要将他碎尸万段!”
然而,咆哮之后,是无尽的冰凉。粮草被焚,军心必然浮动。
原定的进攻计划,不得不推迟甚至改变。一股深切的寒意,从慕容垂的脊背升起。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南征,或许从一开始,就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步步杀机的泥潭。
而那个远在磐石堡的年轻对手萧宸,其手段之狠辣、算计之深远,远超他的预估。
黑风口的这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北燕大军的粮草,更烧掉了慕容垂速战速决的信心,烧起了北燕士卒心中的恐慌。
寒渊的利刃,已然无声无息地,抵近了北燕大军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