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侍郎周正到寒渊的那天,正好是腊月初八。
北方有个习俗,腊八要喝腊八粥。
寒渊虽然穷,但福伯还是想方设法凑了些杂粮,熬了一大锅粥,分给全城百姓。
每人一碗,热乎乎的,驱寒暖心。
周正的车队就在这粥香中进了城。
三十辆马车,一百名护卫,威风凛凛。
周正坐在最豪华那辆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眉头越皱越紧。
街道干净,房屋整齐,百姓穿着虽然破旧,但脸色红润,眼神有光。
孩子们在街上玩耍,笑声清脆。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表情安详。
这哪是奏折里说的“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分明是安居乐业,其乐融融。
“停。”周正叫停车队,下了车。
一个老者正捧着粥碗,蹲在门口喝。
见周正下来,连忙起身行礼:“大人。”
“老人家,”周正和颜悦色,“这腊八粥,是官府发的?”
“是王爷发的。”
老者咧嘴笑,“王爷说了,腊八要喝粥,祛病消灾。每人一碗,管够。”
“王爷对你们可好?”
“好!好得很!”
老者激动了,“王爷给咱们分地,分粮,办学堂,还看病不要钱!这样的好王爷,上哪找去!”
看病不要钱?
周正心头一动。
“看病不要钱?哪有这样的好事?”
“真有!”
老者指着城西,“惠民医馆,王爷开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去那看。药材便宜,诊金不收。要是军户、工匠、矿工,连药钱都免。”
周正顺着看去,果然看见一座新建的医馆,门匾上写着“惠民医馆”四个大字。
门口排着队,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
“老人家,您带我去看看?”
“行!”
老者带着周正往医馆走,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
“王老伯,喝粥呢?”
“李婶,您儿子的腿好些没?”
“好多了!张大夫给扎了几针,能下地了!”
周正默默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奏折上写,萧宸在北境横征暴敛,草菅人命,民怨沸腾。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是政通人和,百姓拥戴。
到底谁在说谎?
到了医馆,里面更是热闹。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床,躺着些病人。
有发烧的,有摔伤的,有咳嗽的。两个老郎中坐堂,几个年轻人在打下手。其中一个女子,穿着粗布衣裳,但气质不凡,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
“张大夫,忙着呢?”王老伯打招呼。
“王老伯来了。”那女大夫抬起头,看见周正,愣了一下,“这位是……”
“京城来的周大人,想看看咱们医馆。”王老伯说。
女大夫起身行礼:“民女慕容雪,见过周大人。”
慕容雪?
周正觉得这名字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慕容姑娘是医馆的大夫?”
“是。”
慕容雪点头,“王爷说,医者父母心。寒渊苦寒,缺医少药,就开了这医馆。民女略懂医术,就来帮忙。”
“看病真的不要钱?”
“诊金不要,药钱按成本收。”
慕容雪说,“要是实在没钱,可以记账,以后用工分还。军户、工匠、矿工,因为有功,全免。”
“药材从哪来?”
“一部分是山上采的,一部分是从榆林镇买的。”
慕容雪指着药柜,“王爷还教了我们一些方子,用常见的草药,治常见的病。效果不错,还便宜。”
周正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看了看。
药材虽然普通,但干净整齐。
墙上还贴着几张纸,写着常见病的症状和治法,字迹工整,简单易懂。
“这些是……”
“是王爷写的。”
慕容雪说,“王爷说,百姓大多不识字,写得简单点,他们能看懂。头疼了吃什么,发烧了怎么办,跌打损伤怎么处理,都写着。”
周正仔细看,果然浅显易懂。
“你们王爷,还懂医术?”
“王爷博学。”
慕容雪眼中闪过敬佩,“王爷教我们怎么处理外伤,怎么消毒,怎么防止伤口化脓。还教我们认草药,采草药。以前咱们寒渊,冬天冻伤的人多,好多都烂掉了。现在用王爷教的法子,用草原的草药方,好得快,还不留疤。”
草原的草药方?
周正眼神一凝。
“草原的方子,你们也敢用?”
“敢。”
慕容雪坦然道,“药不分南北,能治病就是好药。王爷说了,不管是大夏的方子,草原的方子,北燕的方子,只要有用,就拿来用。百姓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周正沉默良久。
“带我去见你们王爷。”
“是。”
慕容雪带着周正往城主府走。
路上,周正又问了许多问题。土地,赋税,军队,工坊,学堂。慕容雪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周正越听,心里越沉。
奏折上写的,全是谎话。
寒渊不但没有“图谋不轨”,反而治理得井井有条,深得民心。
这样的七皇子,怎么可能是“逆贼”?
到了城主府,萧宸已经在等着了。
“下官周正,见过靖北王。”周正行礼,这次,是真心的。
“周大人不必多礼。”萧宸虚扶一下,“远道而来,辛苦了。坐,看茶。”
周正坐下,仔细打量萧宸。
这个十六岁的郡王,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
但眼神锐利,气质沉稳,完全不像个少年。
身上穿着半旧的郡王袍,手上还有老茧,像个常年劳作的农夫。
“周大人这次来,是奉旨查案?”萧宸开门见山。
“是。”
周正也不隐瞒,“雍王奏折,说王爷在北境私开矿藏,聚众练兵,勾结外敌,图谋不轨。陛下命下官彻查。”
“那就查。”
萧宸很坦然,“煤矿、铁矿、兵工坊、军队、账目,周大人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问谁,就问谁。我萧宸,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王爷,”周正犹豫了一下,“下官……下官一路看来,寒渊百姓安居乐业,对王爷感恩戴德。这不像……不像逆贼治下。”
“那像什么?”
“像……像明主治下。”周正咬牙说了实话。
萧宸笑了。
“周大人是个明白人。我萧宸来北境,只为三件事: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至于私开矿藏,是为了炼铁打农具。聚众练兵,是为了防草原,保边境。勾结外敌?更是无稽之谈。北燕是敌国,我怎么会勾结?”
“可奏折上说,王爷和北燕左贤王有来往……”
“有来往,但不是勾结。”
萧宸正色道,“北燕势大,寒渊势弱。硬碰硬,是以卵击石。所以我想和谈,想用做生意代替打仗。用咱们的煤铁,换他们的马匹皮货。各取所需,两不相犯。这有错吗?”
周正沉吟不语。
“周大人,”萧宸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外面,“你看这寒渊城,三个月前,是座死城,饿殍遍地,十室九空。现在,有四千百姓,有学堂,有医馆,有工坊,有军队。百姓有地种,有饭吃,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看。我做的这些,哪一件,是逆贼该做的?”
周正无言以对。
“雍王奏折,是要置我于死地。”
萧宸转过身,看着周正,“但周大人,你是刑部侍郎,是朝廷命官,是陛下的眼睛。你应该看看,到底谁在说谎,谁在害国。”
周正深吸一口气,起身,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了。王爷放心,下官会如实禀报陛下。寒渊所见所闻,一字不漏。”
“有劳周大人。”萧宸还礼。
“下官告退。”
周正走了,脚步沉重。
他知道,这次回京,会有一场大风波。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说了真话。
周正走后,萧宸把慕容雪叫来。
“你今天做得很好。”
“王爷过奖。”慕容雪低着头,“民女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最有力。”萧宸说,“周正是个正直的人,他会如实禀报。雍王的阴谋,破产了一半。”
“那另一半……”
“另一半,在北燕。”萧宸说,“和谈在即,不能掉以轻心。你准备一下,过完年,咱们就去白鹿原。”
“是。”
慕容雪退下,萧宸独自站在公堂里。
周正这边,暂时稳住了。
但雍王不会罢休。
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王爷,”福伯走进来,“腊八粥都发完了。百姓们都在谢恩,说这是这辈子喝过最甜的粥。”
萧宸笑了。
“福伯,等开春,咱们种更多粮食,熬更甜的粥。让寒渊的百姓,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是,王爷。”
窗外,雪花又飘起来了。
但寒渊城里,暖意融融。
腊八过了,年关近了。
开春之后,将是新的开始。
萧宸望着漫天飞雪,心中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