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在城门楼挂了整整一天。
寒风吹过,冻硬的人头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城里的百姓起初还围着看,后来渐渐散了,但每个人路过时都会抬头看一眼,眼神里有快意,也有恐惧。
恐惧是对的。
萧宸要的就是这种恐惧——对疤脸刘的恐惧,现在转到了他的刀上。
但光有恐惧不够。
下午,他把所有俘虏中罪行较轻的三十多人召集到城主府前。
这些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以为郡王要反悔,要杀他们。
“都起来。”萧宸说。
没人敢动。
“我说,都起来。”
声音不大,但透着威严。
三十多人战战兢兢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萧宸。
“你们之前跟着疤脸刘,做过恶事,害过人。”
萧宸缓缓道,“按律,该死。”
众人腿一软,又要跪。
“但我说了,给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萧宸顿了顿,“现在,机会来了。”
他拍了拍手。
福伯带着几个人,抬出几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缴获的兵器——刀、枪、弓、箭,还有几副皮甲。
“每人领一件兵器,一副甲。”
萧宸说,“从今天起,你们编入守城队,归王大山统领。守城有功者,罪减一等。杀敌一人者,罪减三等。杀敌三人者,前罪尽消,还你们自由身。”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眼睛亮了,有人还在犹豫。
“当然,”萧宸声音转冷,“临阵脱逃者,通敌叛变者,立斩。你们当中任何一人犯错,全队连坐。”
连坐。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现在,”萧宸提高声音,“愿意的,上前领兵器。不愿意的——”
他指了指城门楼:“那里还有位置。”
三十多人,没有一个后退。
他们排着队,默默领了兵器,领了皮甲。
虽然破旧,但总比没有强。
“王大山。”
“卑职在!”
“这些人交给你。两天,我要他们至少知道怎么握刀,怎么守城。”
“是!”
王大山带着这些人去训练了。
萧宸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深邃。
“殿下,”赵铁拄着木杖走过来,“这些人……信得过吗?”
“信不过。”
萧宸直言,“但眼下缺人,只能用他们。而且——”
他顿了顿:“把他们和咱们的老兵混编,一队老兵带一队降兵。互相监视,互相牵制。有人想跑,有人想反,都得掂量掂量。”
赵铁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处理完降兵,萧宸又去了城墙工地。
经过这两天的动员,修墙的人已经超过三百。
虽然大多是老弱妇孺,但人多力量大,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加高、加固。
萧宸亲自参与,搬石头,夯土,和泥。
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但他没停。
郡王都这么干,百姓们还有什么话说?干得更起劲了。
到傍晚时,南门到东门这段城墙也基本完工了。
虽然还是土墙,但已经有两丈高,一丈厚。
墙外还挖了壕沟,虽然浅,但也能起到阻碍作用。
“照这个速度,明天天黑前,四面城墙都能合拢。”王大山兴奋地说。
萧宸却摇头:“不够。”
“不够?”
“土墙挡不住骑兵冲锋。”
萧宸指着城墙,“得在墙外再加一道拒马,壕沟要挖深,最好灌上水,冻成冰,让马过不来。”
“可咱们没那么多木材……”
“拆。”
萧宸说,“城里那些没人住的破房子,全拆了。木材用来做拒马,砖石用来加固城墙。”
王大山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这会得罪人啊。”
“人都死了,还怕得罪鬼?”
萧宸反问,“那些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拆了还能用。等打退了疤脸刘,我给他们盖新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
王大山不再犹豫:“是!”
当天夜里,拆房行动就开始了。
老兵们带着降兵,挨家挨户敲门——那些确定已经没人住的空屋,直接拆。
有人住但房子破败的,暂时不动,但记下来,等战后再修。
起初还有人反对,但当萧宸承诺“战后重建,每家每户都有新房”时,反对声渐渐小了。
毕竟,房子再重要,也没命重要。
到第二天中午,城墙外已经立起了一道简陋但实用的拒马阵。
壕沟也挖深了,从白水河引来的水灌进去,一夜就冻成了冰面,滑不留足。
而城里,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派出去的探子回报,黑风寨方向有大量人马集结,至少两百人。
草原方向也有动静,尘烟滚滚,骑兵数量不详,但绝对不少于三百。
疤脸刘和草原骑兵,要来了。
“殿下,咱们现在能战的有多少人?”赵铁问。
萧宸算了算:“老兵一百二十人,降兵三十七人,新练的民兵一百五十人,加起来……三百零七人。”
“城墙能守多久?”
“如果只是疤脸刘的两百土匪,守三五天没问题。”萧宸说,“但如果加上草原五百骑兵……”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守不住。
“必须分而治之。”
萧宸走到地图前,“不能让他们合兵一处。”
“怎么分?”
萧宸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疤脸刘从黑风寨来,走的是西山这条路。草原骑兵从北边来,走的是白水河这条道。两路兵马,会在城北十里外的岔路口汇合。”
他顿了顿:“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汇合之前,先打掉一路。”
“打哪一路?”
“打疤脸刘。”
萧宸斩钉截铁,“草原骑兵机动性强,硬碰硬咱们吃亏。但疤脸刘的土匪是乌合之众,好打。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打掉疤脸刘,缴获的粮食兵器,正好补充咱们。草原骑兵见势不妙,可能会退。”
“可咱们只有三百人,分兵出去,城里怎么办?”
“不分兵。”
萧宸说,“我亲自带人去。”
“什么?!”赵铁和王大山同时惊呼。
“殿下,这太冒险了!”
“您是一城之主,不能轻易出城!”
萧宸摆摆手:“正因为我是城主,才必须去。这一战,关乎寒渊存亡。我不去,军心不稳。”
他看向王大山:“你挑五十个最好的老兵,再带二十个降兵——挑那些表现好的,家人还在城里的。今夜子时,随我出城。”
“殿下……”
“这是命令。”
王大山咬牙:“是!”
当夜,子时。
寒渊城南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七十余人鱼贯而出。
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抹了炭灰,兵器用布包着,以防反光。
萧宸骑在踏雪上,也做了伪装。
他回头看了一眼寒渊城——城墙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高大,城头上隐约可见巡逻的人影。
“走。”他一抖缰绳。
七十余人,像一群幽灵,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的目的地,是西山脚下的一片桦树林——那里是疤脸刘来寒渊的必经之路。
到达树林时,天还没亮。
萧宸让众人隐蔽休息,自己带着王大山摸到路边,观察地形。
路很窄,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桦树。
正是埋伏的好地方。
“在这里挖陷坑,设绊马索。”
萧宸低声下令,“弓箭手埋伏在坡上,等我号令。刀盾手藏在路两边的灌木丛里,一旦敌人中伏,立刻杀出。”
“殿下,您呢?”王大山问。
“我带队刀盾手。”
萧宸说,“擒贼先擒王,我要亲手抓住疤脸刘。”
王大山还想劝,但看萧宸神色坚决,只好作罢。
天快亮时,一切准备就绪。
七十余人,像七十块石头,静静埋伏在树林里。
萧宸趴在一处灌木丛后,身上盖着枯草。
他握着“寒渊”刀,眼睛死死盯着来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远处传来马蹄声。
来了。
萧宸屏住呼吸。
先是十几个探路的土匪,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们很警惕,边走边观察两边的树林。
但萧宸的人藏得很好,没被发现。
探路的过去后,大部队来了。
约莫两百人,乱糟糟地走着。
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刀、枪、棍棒,甚至还有农具。
队伍中间,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
疤脸刘。
萧宸见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条蜈蚣。
队伍越来越近。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放!”萧宸低喝。
绊马索突然拉起!
最前面的几匹马猝不及防,被绊倒在地,马上的土匪摔了个七荤八素。
后面的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有埋伏!”
“快退!”
“别慌!稳住!”
疤脸刘大声呼喝,但已经晚了。
坡上箭如雨下!
虽然弓箭不多,但这么近的距离,又是居高临下,杀伤力惊人。
十几个土匪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杀!”
萧宸第一个冲出去。
他像头猎豹,直扑疤脸刘。
踏雪速度快,几个呼吸就冲到了疤脸刘面前。
疤脸刘反应也不慢,拔刀就砍。
他的刀是鬼头刀,厚重,势大力沉。
萧宸不敢硬接,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削向马腿。
踏雪训练有素,配合主人,一个急停转身,让开刀锋。
疤脸刘一刀劈空,重心不稳。萧宸抓住机会,一刀刺向他肋下。
疤脸刘毕竟是刀头舔血多年的悍匪,危急时刻猛拉缰绳,马儿人立而起,用马身挡住了这一刀。
刀刺入马腹,鲜血喷涌。马儿惨嘶倒地,疤脸刘也被摔下来。
“保护大哥!”周围土匪涌上来。
但王大山带着人也杀到了。
七十对两百,人数劣势,但占了突袭和地利的便宜。而且老兵们都是见过血的,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降兵们为了活命,也拼死搏杀。
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萧宸不管其他,眼里只有疤脸刘。
疤脸刘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马血溅了他一身。
他瞪着萧宸,眼中凶光毕露:“萧郡王?”
“正是。”萧宸持刀而立。
“好!好!”疤脸刘狞笑,“杀了你,寒渊就是老子的!”
他挥刀扑上。
两人战在一处。
疤脸刘刀沉力猛,每一刀都带着呼啸风声。
萧宸灵活,刀法刁钻,专攻要害。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十几招。
萧宸渐渐落了下风。
他力气不如对方,刀法也不如对方娴熟,全凭一股狠劲支撑。
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血流不止。
“小子,投降吧!”
疤脸刘狂笑,“跪下来磕三个头,老子留你全尸!”
萧宸不答,咬牙硬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
苍凉,悠长,是草原骑兵的号角!
疤脸刘精神一振:“听见没?草原的朋友来了!你们完了!”
萧宸心里一沉。
草原骑兵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如果再不走,等骑兵一到,他们这七十人,一个都跑不掉。
但疤脸刘就在眼前,难道要功亏一篑?
不。
他想起那些挂在城墙上的人头,想起饿死的百姓,想起被卖去草原的女人孩子。
不能退。
死也不能退。
萧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忽然改变战术,不再躲闪,而是迎着疤脸刘的刀冲上去。
疤脸刘一愣,随即狞笑:“找死!”
鬼头刀劈下。
萧宸不格挡,不躲闪,只是微微侧身,让刀锋擦着肩膀划过——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同时,他的刀,刺穿了疤脸刘的胸口。
疤脸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又看看萧宸。
“你……”他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什么也说不出了。
萧宸拔出刀,疤脸刘轰然倒地。
“大哥死了!”
“快跑啊!”
土匪们见首领毙命,顿时大乱,四散奔逃。
“撤!”萧宸嘶声下令。
王大山带着人且战且退,很快退入树林。
远处,草原骑兵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黑压压一片,至少三四百骑。
“走!”萧宸翻身上马。
七十余人,带着伤,带着缴获的兵器,迅速消失在树林深处。
他们身后,草原骑兵赶到战场,只看见满地的尸体,和疤脸刘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骑兵首领——苍狼部少族长哈尔巴拉,看着疤脸刘的尸体,又看看寒渊城的方向,脸色阴沉。
“少族长,追不追?”一个骑兵问。
哈尔巴拉摇头:“人已经进了林子,追不上了。”
他下马,走到疤脸刘尸体前,踢了一脚。
“废物。”
他啐了一口,“连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
“那……咱们还打寒渊吗?”
哈尔巴拉看着远处的寒渊城。
城墙已经修起来了,虽然简陋,但有了雏形。
城头上人影幢幢,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带来的是骑兵,擅野战,不擅攻城。
而且现在是冬天,草料不足,战马掉膘,攻城损失会很大。
更重要的是,疤脸刘死了,内应没了。
强攻一座有准备的城,得不偿失。
“撤。”他翻身上马。
“撤?”
“等开春再说。”
哈尔巴拉一抖缰绳,“寒渊跑不了。等草长出来,马肥了,再来收拾他们。”
草原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萧宸带人回到寒渊城时,探子来报:草原骑兵已经退兵了。
城墙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萧宸却不敢大意。
他让人加强戒备,同时清点战果。
这一战,杀敌四十七人,俘敌三十三人,缴获兵器一百余件,马匹二十多匹。
自己这边,战死十一人,伤二十三人,其中重伤七人。
代价不小,但值得。
因为疤脸刘死了。
寒渊城里最大的毒瘤,拔掉了。
萧宸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
雪又开始下了,渐渐掩盖了战场的痕迹。
但有些东西,是雪掩盖不了的。
比如人心。
比如这座城,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殿下,”王大山走过来,低声道,“那些俘虏怎么处理?”
萧宸沉默片刻:“愿意留下的,编入民兵。不愿意的,赶出城,自生自灭。”
“那疤脸刘的尸体……”
“挂起来。”
萧宸淡淡道,“挂在城门楼上,和那些人头做伴。让所有人都看看,作恶的下场。”
“是。”
王大山转身要走,又被萧宸叫住。
“等等。”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宸望着远方的草原,那里,哈尔巴拉的骑兵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
“派人去草原。”
他说,“给白鹿部的巴特尔头人送个信。告诉他,疤脸刘死了。他儿子的仇,我替他报了。”
王大山一愣:“殿下是想……”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萧宸说,“草原上,不止苍狼部一个部落。”
他转身,走下城墙。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体,也覆盖了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小城。
但寒渊城里,每个人的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名为希望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