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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胖子拍肚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算沙抟空 5


    车子辙过覆着些微青苔的石砖,转弯驶入停车场中。


    从公寓中离开后, 秦之开车载着祁子冬去了南城最为古老的一条小巷——竹堂巷。


    这巷以历史悠久著称, 被改造为现代步行街后失了几分灵气, 但若是仔细寻找, 还是能找到几家藏在角落中的古董店铺。


    祁子冬驻足似乎在挑选着什么, 而秦之站在后旁,恰巧望见和同学过来玩的宋慕昭。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那两人无论是装束, 还是举动都实在是太过显眼,宋慕昭远远便注意到了她们。她在一旁偷窥了会, 终于耐不住性子溜了过去。


    秦之抱着手臂站着, 懒洋洋地回答道:“师祖说要买些东西。”


    宋慕昭好奇地凑过来看,被秦之仗着自己身高优势揉乱了头发, 顺带向后推了推:“看可以,不能打扰到师祖。”


    宋慕昭瞪秦之一眼表示自己的不满,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了大概一米开外, 探头探脑问道:“师祖,你在买什么?”


    秦之斜瞥她一眼, 对宋慕昭跟着叫“师祖”有些不满, 但碍于祁子冬并没有说话,她也只能将不满压在心中。


    祁子冬面上覆着那块遮眼黑布, 行为举止却与正常人毫无差别,似乎她能轻松地透过那黑布“看”到东西。


    她拎起一串小铜钱,那铜钱一枚枚都只有拇指盖大小,面上覆着古哑的锈渍, 用一根纤细红绳穿成一串,拉起来便丁零作响。


    祁子冬淡淡道:“多少钱?”


    那古店老板懒洋洋地斜靠在柜台旁,托着根枯枝似的烟枪,看都没看一眼,随意道:“300人民币一串,不讲价。”


    秦之面色有些不善:“我可不觉得你这铜钱值这价格——”


    老板道:“爱买不买,不买滚蛋。”


    祁子冬微微挥手拦住了秦之,斯条慢理地点出六张百元大钞,推了过去:“一串铜钱,一捆红线。”


    老板哼了声,用烟枪.头在玻璃橱柜上轻轻敲了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珰”音,道:“算你识货。”


    被宽大长袍的五指在桌面上一扫,霎时便将六张红色钞票都抓到了手中。


    秦之蹙眉看着那老板叼着烟枪点数,有些不解:“师祖你买这些干什么?红线、铜币,再加上之前的黄色宣纸与牛角乌墨——”


    “您这是要布阵吗?”


    祁子冬将东西收好,她垂下眼睑,轻声道:“你以后自会知晓。”说罢,她便起身越过两人,向着市场中另一家店铺走去。


    秦之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刨根问底,只能连忙跟上祁子冬。


    宋慕昭和同学说了几句,便兴冲冲地跟过来,问道:“师祖要布阵吗?布什么阵法?可以召唤恶魔路西法吗?”


    秦之扶额:“路西法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吧,关于布阵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师祖肯定自有想法。”


    尽管两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被祁子冬听到了大半。


    她微微垂下头,而那穿着铜币的小红绳挂在她指尖,每一丝一缕都紧密缠绕在一起……


    夜晚的风带着些微水汽,掠过耳际,在脸颊点下几分沁凉冷意。


    空中漾起一阵轻微的铃声,张狂挑眉,指尖搭在乾坤袋上点了点,套着白色保护壳的手机便自空中蓦然落下。


    她接过手机瞧了眼屏幕,毫不犹豫地摁下了绿色的接通键,将手机覆在耳畔:“桃桃?”


    夏知陶道:“是我。”


    张狂原本是半蹲着观察情况,既然老婆难得打电话来也顾不得什么了,便一揽长袍盘腿而坐,随意地瞧了眼自己身后的景象。


    远处百家灯火,暖光辉映,有一盏是她家桃桃的。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么?”张狂问。


    夏知陶声音中有几分笑意:“这才晚上七点,哪有这么早睡。”


    可能是张狂的错觉,她老觉得夏知陶语气与以往有些不同,和自己说话像是年长姐姐在哄一个小孩儿似的,带了几分宠溺和纵容。


    张狂“唔”了声,嘟囔了句什么,但夏知陶有些没听清。张狂似乎正在外面,电话中充斥着呜呜风声,还有车辆驶过的鸣笛声,也就盖过了她的小声嘟囔。


    夏知陶蹙眉:“我有些听不清,你出去了?在哪呢?”


    哦豁,居然被发现了。


    张狂有些心虚地划了个隔音罩出来,背景声音是没了,但已经为时已晚。夏知陶悠悠地又问了一句:“你在哪?”


    张狂盘腿坐在白石穹顶上,老实交代道:“那个什么巡回法庭的屋顶。”


    夏知陶:“”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南城最近的巡回法院好像离市中心很远,而且加上那著名的白色大理石穹顶,似乎有五六层楼高?


    夏知陶揉了揉眉头:“怎么跑屋顶上去了?”


    张狂诺诺道:“看看风景?”


    夏知陶道:“你半夜三更,跑到巡回法庭穹顶上看风景?”


    张狂那边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才小声开口:“我在研究这法庭的结构,到时候好直接拆了墙,或是拆了这穹顶冲进来。”


    夏知陶:“”


    张狂没撒谎,她问到地址便大半夜溜了出来,趴在这穹顶上,用手指在各处都敲了敲,思考该怎么完整地卸下一块石砖。


    其实对于她来说,直接砸了这建筑或者砍开一道大口子都是轻而易举。但关键是怕碎石波及到里面的夫人,所以如果单独卸下一块砖这种“精细”活儿就成了困扰教主大人的难题。


    张狂见夫人陷入了沉默,半天没开口,连忙小心改口道:“拆墙动静会不会太大?要不到时候我踹门好了。”


    两者有什么差别吗?


    夏知陶哭笑不得:“拆什么墙,给我回来。再说了,我可不觉得这案子我一定会输。”


    张狂道:“桃桃你怎可能会输。”


    “我只是怕万一他们输了恼羞成怒,在法庭上闹事怎么办?”张狂分析地头头是道,“咱们武力上绝对不能输!”


    最后夏知陶连哄带劝,还是让张狂打消了拆法庭穹顶的念头。她想的是开庭时或许可以帮张狂留到一个旁听位,只是没想到——


    张狂她居然以另一种身份溜了进来……


    评审团选取马上就要开始,每位收到陪审团候选人传票的市民应该正在陆陆续续地进场。


    夏知陶的长发被尽数扎起,干脆利落地盘在脑后。而黑色尖头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留下一连串响声,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白衬衣与纯黑外套,几乎一模一样装束的两人在走廊中狭路相逢。


    夏知陶握着文件的手紧了紧,随即露出一个淡而轻的微笑。她向那人伸出手去,声音疏离而客气:“您好,原告律师夏知陶。”


    那男人也笑了,伸手与她握了握,随后很快便松开:“你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夏知陶站在原地,脊梁挺得笔直,像是风雨中的荷叶杆子,纤细却也无比坚韧。


    她微笑着:“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请到您,林深先生。”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夏知陶身上,上下打量着她,看得夏知陶浑身不舒服。


    “这是法庭,夏律师,”林深微微地摆了摆手,“你得明白,现在我不是你的老板、也不是你的导师,而是你的——”


    “对手。”


    夏知陶表情稍微僵了僵,便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知道。”


    “那便请吧,夏律师。”林深稍稍向后退了一步,他转身拉开门,十分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能输!


    ——就算那人无论是经验、能力、还是随机应变的能力都比自己要强上好几倍。


    ——就算那人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数十年未曾有过败绩的律师界传奇。


    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夏知陶咬了咬下唇,轻微的刺痛感让她从刚才的胡思乱想中瞬间清醒过来。她挺直脊背,冲着对方微微笑了笑,却是明确地拒绝了林深的绅士行为:


    “不用了,您先请。”


    林深也毫不在意,耸耸肩便走了进去。夏知陶跟在他后面撑住门,刚迈了一步,却措不及防地望见林深停在了门口处,并没有继续往里走。


    他唇角勾起,在夏知陶走过身旁的那一刻,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句话:


    “夏知陶,你要知道,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新锐律师。”


    他的声音很轻,掺杂了几分怜悯与不屑。


    “毁了,会很可惜。”


    夏知陶回头,室内的光落在她眼中,悠悠地沉了下去,化为一片深邃的墨黑。


    “这可不一定啊,林深先生,或者说林律师。”


    她站在那里,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如若寒刀出鞘,锋白刀面拂雪而过,浸着雪水般的冷意,映出灼灼天光。


    “您这‘林深律师事务所’的金字招牌挂的太久,早就霉菌遍布、腐朽到了骨子里,人们看都看腻了。”


    “——是时候换个名了。”。


    双方律师都已就位,陪审团候选席上也早已满满当当地坐满了随机抽取的市民。


    夏知陶理了理手中文件,目光在二三十位市民身上快速掠过,暗暗思考着方案。


    有多位孩子的已婚妇人是首选,她们富有同情心而喜欢孩子,可以留着。


    拿着眼镜仔细研读文件的老人,看上去像是教师,刚正不阿,可以留着。


    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抖抖索索的消瘦男人,一个太固执一个太懦弱,考虑去除。


    就这样快速审视考量了十几位市民,夏知陶却忽然在一人身上停下了,心情很复杂。


    那个在缩在角落里,穿着一身粉嫩花裙子的“小”姑娘——


    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呢???


    第102章 日中将昃 1


    路果果,二十二岁普通毕业生, 作为南城市民的她在几天前收到了法院的陪审员传票。


    虽然懒得出门, 但这陪审员是不可违抗的公民义务, 路果果只好推迟自己行程, 在通知的日期来到了法庭前。


    今天天气出人意料地有些炎热, 太阳烘烤着地面,路果果皱着眉头, 抬起手挡去了些许阳光。


    她快步走到阴影处,拿出手机来确认信息。刚看了两眼, 肩膀却被人给拍了一下。


    路果果茫然地回过头, 便看了一名黑衣女子站在自己身后,对着自己盈盈笑着。那女子美的不似世间之人, 比那灼热阳光还要热烈几分。


    美人谁都爱看,只是路果果还没看够,忽然觉得颈部一阵剧痛, 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张狂将昏迷不醒的路果果拖到清洁间中,顺手设了个结界让外人看不到里面情况, 而路果果在她回来之前是无法苏醒的。


    灵鸟从手提包中将传票邮件给衔了出来, 而张狂蹲下身,打量着对方。


    她打了个响指, 身上的黑色长袍便霎时消失,变成了和路果果一模一样的碎花连衣裙。


    张狂直起身,那裙子路果果穿着是过膝长裙,在张狂身上却提到了大腿根部, 露出一双匀称而笔直的长腿。


    教主大人皱眉看着这粉嫩的花裙子,陷入了沉默:“”


    为了老婆,我忍!!。


    张狂是最后一个找到地方的,她从门口悄悄地溜了进来,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


    她抬头望去,便能看见自家夫人一身干净利落的正装,站在法庭右侧向这边看来。


    两人视线交汇,张狂默默地趴在木制栏杆上,冲夏知陶眨了眨眼睛。


    夏知陶:“”


    这孩子,怎么混进来的?还有这粉粉嫩嫩的碎花裙子是怎么回事?


    披散长发丝丝缕缕地垂落在裸.露肩背,张狂趴在木制栏杆上,甜甜地冲着她笑。


    可能是夏知陶眼神中的诧异太过明显,反而引起了林深的注意。他理了理手中文件,目光意味深长。


    夏知陶很快敛起表情,抿着嘴一言不发,等待着法官的指示。


    法官是个两鬓斑白的古瘦老人,他扶着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开始缓缓地向候选人们介绍案件、原告被告以及各自的律师。


    预备审问的过程漫长而无趣,张狂打了个哈欠,一直在偷偷摸摸地看夫人。


    终于轮到夏知陶了,她微微吸气,开始仔细询问:


    “王女士,请问作为一名陪审员,你认为自己能够放下先前成见,依照事实作出公正、客观的判断吗?”


    那王老奶奶颤巍巍抬头,因为缺牙连话都有些听不清楚:“什么呀?小姑娘你问了什么、我听不清。”


    夏知陶只好耐心地再陈述了一边刚才的句子,王奶奶才笑眯眯地点点头,说:“诶呀,我可以的。”


    与此同时,夏知陶一直在留意其他评审员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在心中暗暗记下分析,想到:“去除五号、七号,留下十号,二十号需要再多观察一下。”


    这样思考着,夏知陶向前走了一位,恰好对上一脸期待的教主大人。张狂刚才还懒洋洋地歪在椅子上,夏知陶一走过来便立刻坐的笔直。


    夏知陶:“路小姐,请问——”


    张狂:“我可以。”


    夏知陶:“”


    张狂:“我真的可以。”


    这又不是抢答问题,你回答这么快干什么?夏知陶揉了揉额头,说:“好的。”


    另一边,林深正在与孙家代表人小声讨论着什么。林深密切注视着那边情况,与代表人说:“我们要尽力留下七号,去除十号,他对上流阶级有种隐隐敌意。”


    代表人指了指张狂,说:“那二十一呢?”


    “留着。”林深稍稍垂下头,低声说,“这人喜欢发博客分享生活,看得出来十分崇拜上流生活。”


    说着,他伸出手,食指与拇指轻轻地搓了下,代表人马上心领神会——可以用钱收买。


    过了好久,漫长的预备审问终于结束,走出法庭后,夏知陶故意磨蹭了会,便如愿以偿地等到了那人。


    一位穿着粉花裙子的姑娘笑嘻嘻地蹭过来,像个偷到糖吃的小孩一样,眼中的璀璨星子满溢而出:“姐姐,你真好看。”


    “切,”夏知陶笑着推了推她,“居然给你混进来了。”


    张狂得意地摊手,道:“对本教主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


    夏知陶瞧着她,揶揄道:“来,再叫声姐姐来听?”


    张狂:“啊?”


    夏知陶逗她:“叫姐姐?”


    张狂:“不叫。”


    说着,她手臂绕过夏知陶脖颈,直接将她揽入怀中。落在耳畔的带着几分沙哑性.感:


    “不如——叫夫人?”


    心猛地停滞了一秒。那声音又低又软,柔柔地绕住她、缠上她,紧紧搂住再不愿放开。


    “哟,得寸进尺?”夏知陶推了推张狂,耳际泛上几分绯红,“原先那路果果呢,你把人家怎么了?”


    张狂疑惑了两三秒,忽然一拍头:“糟,我把她给忘了!”。


    张狂把秦之拖了过来,篡改了路果果关于传票以及法庭的全部记忆。而张狂抢了她传票,“名正言顺”地代替她被选入了陪审团。


    十二位陪审员正式敲定,而他们的意见,将直接导致了案件的判决结果。


    开庭时间已经确定,而双方的律师们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肩膀上的压力太大了,这几天她都没睡好,有些无精打采的。夏知陶揉着眼睛,几乎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公寓门口。


    公寓内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夏知陶皱皱眉头,不知道夏知嵩在翻什么弄出这么大动静。


    门没锁,居然轻轻一推便开了。


    怎么回事?


    屋子没开灯,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捣腾声忽然没了,夏知陶疑惑地关上门,试探着喊了声:“知嵩?”


    没人回答。


    她反身打开灯,“啪嗒”声后,客厅内一片明亮。而夏知陶看着一地狼藉、以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捂住了嘴——


    有人闯了进来!而且在找什么!


    她急忙转身想走,可身后一个黑影猛地扑扑了上来。


    夏知陶听到响声,翻身躲了过去。门被堵住了,她只好跌跌撞撞地往窗子边跑,可还是没能跑得过那蒙面人。


    “唔!!”


    脖颈被人狠狠地掐住,整个头被推着,猛地撞上窗户。


    强壮而有力的双手扼住咽喉,她痛苦地挣扎着,可那五指还是死死掐住自己,用尽全力也无法移动半分。


    “咳,咳咳你放开”


    肺中的氧气一丝一毫的溜走,胸腔像是有块巨石重重压着一样。夏知陶喘不上气来,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只是凭着生存本能在不断挣扎着。


    恍惚间手臂似乎扫落了什么,耳畔传来“啪”一声轻响。


    夏知陶挣扎的幅度太大,惹得那蒙面人一阵心慌,掐着她狠狠往地面上撞去。


    “咚——”


    后脑处传来一阵钝痛,夏知陶倒在地上,声息细弱成一条脆弱的线。她眼前一片白雾茫茫,恍恍惚惚的,光影错乱。


    ……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过生命的流逝,就像是指尖流沙一般,怎么也抓不住。


    无力、绝望、还有缺氧时那如梦似幻的感觉笼罩了她。身体逐渐变得柔软,意识也困乏了起来。


    扼住脖颈的手松开了。


    空气猛然灌入肺部,夏知陶死里逃生。她咳得断断续续,生理性泪水溢满眼眶,她朦胧间,望见了一片刺目红色。


    那红色如若利刃,凶狠而暴戾,霎时便将蒙面人胸膛贯.穿。


    紧接着,大片殷红花瓣一拥而上,汹涌地将那蒙面人身体尽数吞噬殆尽,可怖的嘶嘶声后,便化作一股脏污尘烟滚落地面。


    肩膀处传来一阵温暖的感觉,身体中似乎涌进了什么,将伤口处的疼痛感丝丝剥离。


    夏知陶缓了会,她睁开眼,便望见张狂跪在自己面前。


    她的双手扶在自己肩上,声音中埋藏着几分细微的哭腔,满满的都是歉意:“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来晚了”


    张狂低下头,不敢去看夏知陶,可身体却因为害怕不住地颤抖着。


    “没事了,”夏知陶身子前倾,将她揽入怀中,“谢谢你。”


    张狂想说些什么,喉腔中却猛地涌上一股血气,迫使她咳了出声。


    “咳。”只咳了一半,张狂便死死咬住牙,将声音还有上涌的另一半血气硬生生地吞咽了下去。


    但这细微的咳声已经让夏知陶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了,她推开张狂,便看见对方面色苍白,唇边似乎带了一丝红痕。


    “怎么了?”


    夏知陶顿时晃了神,张狂却故作轻松,强撑这露出一个笑来:“没事啊。”


    夏知陶伸手探去,却被张狂不留痕迹地避了:“桃桃你赶快去休息一下吧,是我不好,来得太晚——”


    话还没说完,张狂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脱力感猛地涌上,她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倒,落入夏知陶怀中。


    夏知陶跪在地上搂住张狂,看着她神色痛苦异常,却完全不知道怎么了。


    她抬头想找自己掉落的手机,却蓦然看那原先放在窗沿的花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摔到了地上。


    瓷瓶碎成小块,清水汩汩涌出,在地面上漫延开来。


    而那木槿花枝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掉了好几片花瓣,支离破碎地落在不远处。


    而那花瓣蜷缩着,逐渐染上灰色。


    第103章 日中将昃 2


    意识短暂地消湮了一阵。


    张狂终于攒上一口气来,她咬了咬下唇, 齿贝间弥漫开一丝的腥甜血气, 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睁开眼, 便发现面前事物像是蒙了一层烟尘般模糊, 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自己像是被人搂在怀中, 肌肤相触之处传来一阵暖意。她稍稍抬起头,便模糊地看到一个影子。自己面上蓦然落了什么, 划过面颊留下一道沁凉的水痕


    她在哭?


    ‘真是太狼狈了,’张狂心想, ‘张斓啊张斓, 你怎么这么没用。’


    弥散的意识被一丝丝捕抓回来,她用手撑着地板, 将身子直起来了些。而抱着自己那人觉察到动作,立马揽住了自己,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张狂?张狂?”


    “别哭。”


    修长五指抚上脸颊, 将落下泪痕不动声色地抹去。


    指尖上多了丝冰冷触感,张狂稍稍垂下头, 虽然看不大真切, 却还是模糊地冲着那人放心眨眨眼睛:


    “吓到你了么?我逗你玩的。”


    夏知陶人愣了愣,却猛地摇摇头, 捂紧了张狂想要离开的五指:“你别逞能,那花——”


    张狂再次重复了一遍:“真没事。”


    她将五指抽离回来,找回了些身子的控制权,慢慢地站了起来。


    站起时候她一阵头晕目眩, 却在要摔倒的瞬间稳住了身形。张狂状似无意地拢了拢散开的长发,轻松地笑笑:“都说了没事了,看你被吓的。”


    夏知陶也站了起来,她伸手想要去扶张狂,却被对方抢先搭住了肩膀。张狂凑过来,在发隙间落下极轻的一个吻:“是我不好,抱歉让你受惊了。”


    说着,她扶着夏知陶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向房间里推去:“我收拾一下场面,桃桃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等一下,你先别!”夏知陶根本不想回房,但她又不敢碰张狂,生怕伤到了她,只能由着她将自己给推进了房间。


    张狂关上房门,而夏知陶在里面锤门,大声喊道:“喂,你开门让我出去!”


    张狂只觉得浑身发冷,胸腔仿佛被撕裂般嘶嘶漏风。每一次喘气都会有刺骨寒意涌出,在身体各处弥漫开来。她额头靠在木门上,轻轻说了声:“抱歉。”


    夏知陶拧了半天拧不开,她急得不行,忽然想起抽屉里好像放了个备用钥匙,防止自己被反锁。


    抽屉也被那蒙面人翻乱了,夏知陶跪在地上,在一片狼藉中翻找着,终于找到了那银色钥匙。


    锁打开了,她推门而出,便听得客厅处传来“咚”一声响。


    夏知陶心中咯噔一声,连忙向那声音冲了过去。果不其然,刚才还站着、笑着说自己没事逗她玩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她双臂紧紧抱着自己,枕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因为痛苦而蜷缩了起来,不住地颤抖着。


    墨色长发窣窣散落开来,一如被大火吞噬殆尽的漫山繁花,滚滚浓烟飘散开来后,便只余满目疮痍……


    “怎么回事?你再说一遍?”


    秦之看师祖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古瘦的手背露出几根青筋,神色也凝重了几分:“为什么我马上回去。”


    秦之疑惑道:“师祖?怎么了?”


    祁子冬缓缓站起,道:“你跟我一起来,张狂出事了。”


    “啊?她出事?”秦之百思不得其解,她开着师祖往公寓赶去,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张狂怎么会出事,谁能动得了她啊。”


    祁子冬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一直低头思考着什么,喃喃道:“不可能啊,夏知桃从来没有提过这事。”


    她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天际,那寂寥深色融进她眼中,将那浅灰都染上几分暗影。


    “——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两人赶到时,是夏知陶来开的门。她眼眶泛红,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解释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三人回到房中,而张狂身上盖着层厚厚的被褥,侧躺在床铺上,双目紧阖,气息微弱。


    床柜上放了块丝绸帕子,而那破损的木槿花枝便放在上面,连带着被撕下、正在慢慢枯萎的花瓣也被战战兢兢地拾起,放在了花枝附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夏知陶用手探了探张狂额头,五指却只触到了一片刺骨寒冷,“我我只能先将她放到床上。”


    “嗯。”祁子冬应着,她缓缓摘下自己面上的蒙眼黑布。她行至那残花面前,思忖片刻,便伸手向那破落花枝伸去。


    果不其然,五指不过刚刚触碰到那花瓣,一道凶猛的灵力便刺.入她指尖,连带着整个手臂都麻痛不已。


    饶是如此,祁子冬面上却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不动神色收回手,抚摸着自己五指,平静道:“不用担心,张狂她自己会恢复的。”


    ——只有夏知陶一人能够触碰那木槿花,也只有她能够伤害那花。祁子冬用余光瞥了眼双手合拢、眼眶泛红的夏知陶,没有告诉她事实。


    身后的门被人敲了敲,还未等两人说话秦之便推门进来,问道:“怎么样?”


    祁子冬转头:“出去说。”


    她宽慰地拍了拍夏知陶肩膀,几人一同出了房间,而夏知陶小心翼翼地将门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确实是被伤到了,但性命无碍。”祁子冬淡淡道,“以她的能力应该不出十天半个月便能完全恢复。”


    夏知陶松了口气,但心还是紧紧揪着,一阵阵地发痛。


    秦之手中拿着法庭要用的证物,还有整理好的文件,她将东西全部递给夏知陶,道:“这些都在,那人不是冲着销毁证据来的。”


    “怎么回事?”夏知陶稍有诧异,“那个不是孙家的人吗?”


    秦之摇摇头,道:“不是。”


    “我刚让人帮我查到了,”秦之一脸凝重,“你公寓的地址,还有私人信息全部被人匿名发到了暗网上,也就导致了你家被图谋不轨的人盯上。”


    “那人应该只是盗窃,被你撞见后心慌想要杀人灭口,”她冷笑一声,“孙家这招真是做的狠绝,既可以威胁到你,自己却不用动手。”


    祁子冬开口道:“这房子是暂时不能住了,换个地方吧。”


    秦之微颔首,转头向夏知陶:“我郊区有套房子。”。


    张狂虽然身材高挑,但背着却很轻,没什么重量。


    夏知陶抱着她坐在后座,而几人收拾了所有重要物品,趁着夜色,在凌晨时分离开了这市中心的小公寓。


    夏知嵩这几天都和傅伯暂住在警局,在反复确认一下当时笔录的细节以及证词。夏知陶不愿让他担心,便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自己要去别的地方住,给了地址让他之后过来。


    几人匆匆忙忙地赶来,幸好这小别墅设备齐全,直接住进来也没事。


    夏知陶虽然很疲倦,却完全睡不着。三人坐在客厅中的沙发,玻璃后的壁炉熊熊燃烧着,空气中融入了几分暖意。


    秦之靠在沙发上,道:“还有几天要开庭了,这怎么办?”


    夏知陶茫然地摇头,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能打赢这官司吗?”


    她垂下头,望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有些出神。茶袋中蔓开一阵混浊,将清水慢慢地染上昏黄色泽。


    “抱歉,给我点时间,我会恢复的。”她说,“我现在稍微有些乱。”


    算是情有可原。


    秦之本来一肚子火想要拍桌子骂她,但既然人都这么说了,火气也消去了大半。


    没人说话,室内一片安静。


    “砰!”


    不远处的房门被人猛地打开了,撞在墙边发出一声巨响。


    一黑衣身影倚靠在门口,抱着双臂,神色恹恹:“秦之,你过来。”


    夏知陶连忙站起,想要走过去扶她:“张狂你怎么起来了——”


    张狂打断了她,温柔地笑了笑:“桃桃,我没事。”


    她声音很疲倦,带着浓浓的困意,但那语气中的阴冷却威胁意味十足:“秦之你过来。”


    秦之耸耸肩,而张狂侧身让她走了进去,随即将门严丝合缝地关拢,里面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你不好好躺着,乱跑干什么?”秦之狐疑地看着张狂,开口道。


    张狂倒坐在床上,她扶着自己额头,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捆流溢着雪色冷光的绳索,随手掷于秦之面前:“缚灵绳,给我捆上。”


    说着,她配合地伸出双臂,并在一起。


    “你当真?”秦之诧异地弯腰捡起绳索,握住两端拽了拽,“喂喂,不是吧?这可是玄歧级别的,能将周身灵力尽数擒去,就算是快要飞升的大乘修士——”


    “少废话,快点,”张狂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我自己心里清楚,不然死的就是你。”


    四溢的灵力被绳索完全禁锢住,随着手腕被死死绑紧、身躯被绳索绕了一圈又一圈,张狂才算是略微松了口气。


    “应该差不多了?”秦之犹豫道。


    张狂试着动了下,发现自己像是脱力般无法动弹后放心了些,抬头道:“你会画囚灵符吗?那种汲取灵力的。”


    秦之诚实道:“郦谷的九尾狐会,但我没和她学。”


    张狂低头瞥了眼被五花大绑的自己,道:“算了,应该差不多。”


    “那我撤了,”秦之默默退出房间,给了张狂个同情的眼神,“你加油啊。”


    张狂:“”这人好烦。


    门正要关拢之际,秦之听到了极轻极低的一声:


    “多谢。”。


    每一分每一秒夏知陶过得都煎熬无比,她惦记着张狂,却被秦之告知不能开门打扰到她运转灵力。


    可心中始终放不下,不仅没法集中精力去准备开庭,甚至晚上都有些辗转难眠——


    特别是,楼下传来“碰”一声巨响的时候。


    夏知陶本来就没睡着,躺在床畔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她连拖鞋都忘了穿,赤脚踩上地板便冲了出去。


    楼梯上铺着厚厚一层羊毛地毯,将声音尽数敛起。而她扶着围栏,快步走了下来。


    夜半时分,屋内静默似无人虚湖,唯她轻而柔的动作漾开一圈涟漪。而夏知陶稍稍探头一望,便看见那紧闭的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她犹豫着将手覆上木门,轻轻喊道:“张狂?”


    无人回应。


    夏知陶稍用力,房门便被徐徐推开,而屋内四处散落着断裂的绳索,却不见那人身影。


    夏知陶走进屋内,身后的房门因为重力而咔嗒关上。她一边在屋内绕了两圈,一边轻声唤着,却始终没能得到回答。


    去哪了?


    夏知陶思忖片刻,决定去阳台嚎一嗓子,实在不行就冲街上去喊好了,就和上次张狂喝醉时一样。


    谁料她刚搭上门把,身后便传来些许轻微响动,而熟悉的声音涌入耳廓,犹如林中簇簇掠过的一丝萧声。


    “你要去哪?”


    夏知陶想回头,却发现自己浑身像是被禁锢住了一般,维持着原本姿势无法动弹。她试探着张开嘴,可喉中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在问你,你要去哪?”


    张狂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极冷极静,却好似压着无数翻涌思绪,层层交叠地落入耳畔。


    我哪也不去,夏知陶快服了这孩子,她焦急地想说些什么,张口却只能漏出一两个细碎的音节。


    “真是有趣的紧,他人不惜在岐陵山下跪拜七七四十九日,只为见本教主一面。”张狂漫不经心道,“你倒好,连一句话都吝于给予。”


    夏知陶面对着木门,无法看见身后情况,只能听见黑靴踏于白瓷地面。而那足音稳而绵长,由远及近,犹如越过漫漫长烟向她步步行来。


    转眼那人已行至身后,平缓的气息声清晰可闻,连带着清冷的木槿花香也染上鼻稍。两人近在咫尺,她微微垂下头,有丝缕长发坠于肩侧,窸窣滑过衣裳。


    “吾乃魔教教主张狂。”


    手腕间被蓦然攒住,骨节明晰的五指扣着夏知陶,将她的手臂摁于门上无法活动。


    而另一只手搭上腰际,不由分说地环过了对方。夏知陶的身子被她向后带了带,便落入一个略有些冰冷的怀抱中。


    皎皎明月自窗沿层层叠叠地落入室内,绵延开一片无边而无际的长烟白雾。


    如若暮春时节满树梨花,在微风吹拂而过时便簇簇落了一地,满眼望去便只觉得天地同色,辨不出身在何处。


    “求你。”


    她低下头,从背后靠着自己肩膀。


    “别走。”


    第104章 日中将昃 3


    “不要走可以吗?”


    张狂靠着自己肩膀,声音闷闷的, 像是喝醉了似的在夏知陶耳旁嘟囔。


    夏知陶微微动了下, 便发现自己身上的禁锢不知何时被解除了。只是自己手腕还被张狂摁着, 导致自己没法动。


    不过左手倒是空了出来, 她稍向后靠了些, 抬起手覆在张狂发隙间,轻轻地抚了抚。


    身后人乍然没了动静, 夏知陶试探着喊了声:“张狂?”


    她歪着自己肩膀上,一声不吭。


    夏知陶轻抬手臂, 刚才还死死摁住自己腕间的手便松然地滑落, 搭在夏知陶肩膀上不动了。


    睡着了?夏知陶戳了戳对方脸颊,而张狂整个人趴着她背上, 双臂无意识地垂下,却是不自知地将她揽在怀中。


    夏知陶低下头,恰好望见张狂手臂垂着, 而那藕白的腕间,赫然有着一道道红痕, 仿佛还渗着零星血丝。


    这伤痕是怎么回事?


    夏知陶努力地回忆了下, 之前张狂手腕处分明是好好的,那这红痕究竟是?


    “唔。”


    张狂的闷哼打断了夏知陶的思路, 她转头向后望去,见她气息有些萦乱,细长的柳眉也蹙起。


    夏知陶将她推开稍许,好转过身子来。她刚一松手, 张狂没了支撑,整个人便坠入自己怀中。


    她安静地阖着双眼,鸦睫微微颤抖着,显得脆弱而无害。


    夏知陶环抱住她,垂下眼睑……


    张狂醒来时,恰好天光乍破。


    屋内静谧异常,她坐在床铺上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是在原先那个茶色房间中。


    这是哪里来着?好像是秦之的房子?


    本命灵花被撕裂留下的后遗症还在,魂魄深处弥漫出的脱力感坠着她手臂,让她想昏昏沉沉地再次睡去。


    烦死了。


    她烦躁地揉了揉自己长发,指尖灵力缭乱,还是有些不受自己控制。


    嗯??等一下?


    怎么手臂可以自由活动??


    她诧异地抬起手臂,便看见自己腕间被悉心包扎上了层层绷带,而原本绑住自己的缚灵绳此刻无影无踪,不知哪去了。


    完了,我不会挣脱了吧?


    张狂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她翻身跃下床铺,便见房间白瓷地面上到处散落着断裂的绳索,正是那号称“水火不侵,坚韧无比”的缚灵绳。


    这是什么破绳子,张狂愤愤想着,假冒伪劣产品。


    她不知自己昨晚失去意识后到底做了什么,心中有些没底。踌躇片刻后,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便望见秦之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正悠闲地泡茶喝。


    秦之见张狂出来,立马警惕地盯向她,顺带捂紧了自己手中的茶杯。


    “放心,我有意识。”张狂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间,将自己扔到沙发上。


    秦之品口茶,询问道:“还好吗?”


    张狂:“死不了。”


    张狂四处望了下,见秦之别墅中设备齐全完好,墙壁家私也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倒是松了口气,只是心中还有些疑惑。


    她转头面向秦之,斟酌着问道:“喂,我昨晚干了什么?”


    秦之一头雾水:“昨晚?什么事?”


    张狂抬了抬手臂,将手腕间的绷带给她看,道:“我昨晚似乎毁了那缚灵绳,挣脱了出来。”


    秦之道:“也算是意料之中,那缚灵绳本就不太可能困得住你,不过呢?”


    “以前出现一次类似的状况,”张狂道,“不过那次是大地灵脉移动位置,我便也跟着陷入昏迷中。醒来后便见姜九黎那小子奄奄一息地看着我,一边说话一边发抖。”


    “姜九黎?北界魔尊?”秦之听到熟悉的名讳,好奇地追问道。


    张狂道:“啊对,是他。当时魔界南北两方打的不可开交,我便让他和我呆了一阵。”


    秦之了然,但她还是没明白:“那和你扯断缚灵绳有什么关系。”


    张狂长叹一声,悠悠道:“上次我陷入昏迷之后,瞬息间削掉了三个山头。”


    秦之拿着茶杯的手很没出息地抖了抖,好像被削掉的是自己一样。


    张狂继续道:“要不是姜九黎死命拉着我,岐陵山十几所大殿,怕是要被我全部碾平。”


    这破坏力,太可怕了!!


    张狂总结道:“所以我醒来后,看见你这完好无损的房子很是惊讶。”


    秦之道:“呵呵。”


    张狂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神色稍有疲倦:“放心,我恢复意识了——不过想要弄塌你这地方还是挺容易的。”


    秦之微笑:“哦,亲我这边建议你直接搬出去呢。”


    “所以这绷带不是你绑的?”张狂见秦之完全不知情,有些疑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之道:“你忘了这别墅除了我,还有你夫人和祁老师。”


    张狂表情僵住了。


    秦之微微一笑,开始瞎编:“昨晚你抱住祁老师的腿痛哭流涕,说自己再也不敢削山头了。然后你夫人过来,你居然把她推进房间开始不可描述——”


    张狂表情很凝重:“你怕不是在诓骗我?”


    秦之悠悠喝口茶:“千真万确,不信你去看看你可怜的夫人,她正在花园里黯然神伤。”


    张狂猛地站起,转身打开大门冲了出去,留秦之在客厅里捧着热茶,感叹生活真美好,吓教主真好玩……


    别墅前方有片不小的花园,自车库门旁划出一个半圆。


    划分出的地方芳草茵茵,从外面到大门处铺了一条石子路。草坪上不仅种植着零星花束,还摆放着一座秋千藤椅。


    夏知陶盘腿坐在草坪上,面前摆放了好几叠文件,而她正端详着纸上文字,似乎正在小声背诵着什么。


    见张狂冒冒失失地冲出来,心中稍有些不满:“诶?不再休息会么?”


    完了,老婆好像有点生气!


    张狂郑重其事地半跪下来,一脸严肃地托起夏知陶的右手,道:“桃桃,我有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刚还在读法律文件的夏知陶一脸懵:“嗯??”


    看夏知陶一脸茫然表情,张狂心道不好,连忙解释道:“我昨晚失去意识了,半梦半醒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夏知陶稍稍截停了她的话,托起张狂手腕看了看,抬头望向她:“这就是你让秦之将你捆起来的原因?”


    张狂道:“对。”


    夏知陶将手臂搭上她肩膀,整个人凑了过来。两人额头相靠,夏知陶的眼睛清澈而干净,对张狂轻声道:“以后别这样了,总有其他方法能解决的。”


    张狂哑声:“可是”


    夏知陶莞尔笑了笑,眼帘垂下些许,轻声道:“你不知,我看到手腕上的红痕有多心疼。”


    绷带是夫人绑的?


    好的我这辈子都不摘下来了。


    张狂道:“我主要还是担心自己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上次昏迷时我把岐陵山周围的一圈山峰削掉了三个,所以我担心这次——”


    “好啦,”夏知陶点点她鼻稍,“你什么都没做,冲过来抱了我一下又睡着了。”


    好啊秦之那只不惜命的白鹤,竟敢诓骗我。


    教主大人冷笑一声,她看夏知陶还在研究资料也不便打扰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袖口挽起,准备进门揍人去。


    所以,当两个小弟拎着一堆东西,咋咋呼呼地从大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张狂面上带着友善的微笑,一脚踩着茶几上,右手握着把鬼气森森的锋然长刀,直直地指着秦之门面。


    哇老大真帅,两个人开开心心地停下看热闹。张狂见况,便把长刀收了回来,反手刺在檀木茶几上。


    那长刀锋利异常,竟然无比顺滑地没入了檀木中,严丝密合地贴在一处。


    陆谦:“哇这刀好帅!”


    宋慕昭:“老大你继续,我们路过的。”


    秦之:“呵呵。”


    张狂瞥了眼两个小弟身后大包小包的东西,随口道:“你们怎么来了?”


    “啊!”宋慕昭想起了什么,她拍拍陆谦,两个人十分有默契地抱着包袱走了过来,解开绳子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茶几上。


    宋慕昭:“老大,听说你受伤了。”


    陆谦:“我和她一琢磨,给你买了不少慰问品。”


    宋慕昭抱起一个土黄麻袋:


    “这是天然无污染的有机植物肥料。”


    陆谦拎起一把不锈钢铁铲:


    “这是锋利不生锈的花园用大铲子。”


    张狂:“???”


    教主大人看着桌子上乱七八糟的肥料、营养液、小花铲、甚至还有一袋子肥沃土壤,震惊了:“你们这是要把我埋了吗??”


    宋慕昭挠挠头:“本来我们想买些果篮燕窝之类,但是想想老大你本体是花,和常人不同。”


    陆谦插嘴:“所以我和宋慕昭特意跑去了最高端的庭院用品商店,给老大你买了不少东西。”


    秦之已经笑得前仰后翻,锤着桌子:“哈哈哈哈张狂,这可是他们的一片好意啊,你就牺牲一下把自己埋了吧。”


    张狂:“”


    埋是不可能埋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埋的。张狂揉了揉额头,问道:“你们怎知我本体为何物?”


    “这不很明显吗?”宋慕昭说,“老大你每次都是化为花瓣,而且身上还有淡淡的花香,太好猜了吧!”


    “花香?我怎么不知道。”张狂蹙眉,她抬起自己手臂置于鼻侧,疑惑道:“没有啊?”


    宋慕昭道:“诶呀,你自己肯定闻不到啦,但对别人来说很明显啊。”。


    于是这天晚些时候,坐沙发上看书的夏知陶从背后被张狂抱住了。


    她双臂环过夏知陶脖颈,软趴趴地歪在肩膀处,兴奋道:


    “桃桃,你家需要空气清新剂吗?”


    第105章 日中将昃 4


    等等,空气清新剂是什么意思?


    夏知陶稍稍将手中的书册向下移些, 张狂这才发现那其实并不是书, 而是一个写满了笔记的本子。


    不过那本子上除了有些潦草的文字外, 还有些奇奇怪怪、她看不懂的符号, 看起来像是之前小弟们提过的“英文”?


    夏知陶也没防着她, 由着张狂好奇地打量,一边问道:“什么空气清新剂?”


    张狂道:“木槿花的, 纯天然无污染、清新淡雅,放角落不用理就好, 居家旅行必备。”


    夏知陶笑:“广告词背这么顺溜, 宋慕昭教你的?”


    张狂一下被看穿,倒也毫不在意, 搂着夏知陶向她那边蹭了蹭:“桃桃果然聪慧过人、机敏无双。”


    要说张狂之前还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但新年过后便胆大了许多,动不动就凑过来蹭一下。


    张狂美滋滋地靠着老婆, 倒是夏知陶将本子合拢,拍了拍身旁的沙发:“过来坐。”


    张狂依言松开了她, 从沙发背面绕过来挨着夏知陶坐下。


    她本身只比夏知陶高半个头, 坐下后两人高度便持平了。张狂自然地翘起腿,她双腿修长笔直, 只不过平常都被长袍遮着看不太出来。


    “你好些了么?”


    张狂见夏知陶侧过脸望向自己,面上担忧之情不言而喻,她笑了笑,道:“放心, 可好了。”


    张狂道:“昨日只不过是灵力乱序、不受我控制罢了,今日调息好便没问题。”


    夏知陶不太懂玄幻灵力之类的,她犹豫道:“那之后呢会不会有后遗症什么的?”


    张狂向后靠着,柔顺长发软软地搭在沙发上。她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之后?”


    “嘛我保证昨晚状况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张狂道,“但大概十几日内,我会比较疲惫嗜睡,而且很难叫醒。”


    ——虽说是很“难”叫醒,但这个难不只是睡得沉,大概达到了天崩地裂、海啸来了、熊孩子在耳旁噼里啪啦放鞭炮都不会醒的程度。


    夏知陶点头,在心中默默记下。


    张狂看她一脸认真,揶揄道:“我万一哪时忽然睡着了,桃桃你可要看着我呀,可千万别让宋慕昭陆谦那两个把我给埋土里了。”


    说着,她还指了指那两人带来的一堆花园用具,无奈地耸耸肩。


    夏知陶被她逗笑了,说:“好好,肯定不会。”。


    不管各人心中是期许还是厌恶,开庭的日子终究如期而至。


    庭审过程本应是全程直播,但因一些“特殊”原因而临时取消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哪方势力在其中搞鬼。


    阻止不了开庭,便想方设法地将关注度降到最低,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这不打紧,一单牵扯到豪门世家这种有爆点的新文,媒体便会雨后春笋般一截一截地冒出来,密密麻麻地将法庭门口给堵了严实。


    陪审团和律师入庭时间不一样,夏知陶站着走廊之中,见四下无人,便拿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


    “你们准备好了吗?”夏知陶询问道,“一百多个人全要来?”


    “那好,”夏知陶见林深出现在不远处,匆匆完结了话题,“我估计要打很久,主要看陪审团那边,有可能要从上午到下午。”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夏知陶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极轻的笑了声:“嗯,我知道,但都已经走到这种境地了,与其这样不如放手一搏。”


    如果其他人知道夏知陶在暗地了做了什么、以及她准备做什么,一定会觉得她疯了,而且疯的很彻底。


    无论是对她而已,还是与她合作那些人而言,这都无疑是场彻彻底底的豪赌。


    一场没人会看好的赌注,可是她偏偏就将全部身家、乃至性命压在了弱势那方。


    夏知陶一直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也明白自己能做的事也十分受限。但现在已经到了没有退路的境界,这场官司无论是输是赢,孙家都不可能善罢甘休,她怕是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来玩一笔大的。


    放手一搏,看谁能笑到最后。


    夏知陶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接着转身面对林深,面上只有一丝浅薄的笑意:“林律师,早上好。”


    林深微微颔首:“早上好。”


    “准备的如何?”林深随口问了句。


    夏知陶并未回答,而是微微摆头,声音低了些:“我倒对林律师您准备了什么很感兴趣。”


    她慢悠悠道:“让我猜猜,精神疾病、无意识、汽车故障甚至正当防卫?”


    第106章 日中将昃 5


    林深笑了:“你心里有数,能这案子能辩护的也就那么几条。我就是再能说, 也得照着基本法来。”


    相对于自己的如临大敌, 林深倒是一点也不紧张, 甚至还有心情用“基本法”来开个玩笑。


    两人之间凝固的气氛忽然便和缓了些, 夏知陶也敛去了几分敌意。林深拍了拍口袋, 摸出只烟含在口中。


    法院内全面禁烟,他也只能含着过过瘾。深深吸了口气, 想象着自己吐出口雾似的朦胧白烟。


    林深呆了会,忽然转向夏知陶, 开口说:“喂其实, 你没必要把自己逼这么绝,甩下封辞职书就走了。”


    夏知陶斜眼看他:“我还以为你们不想再和我扯上关系, 与其被请退,不如我自己走开来的潇洒。”


    林深失笑:“还真是你干得出来的事——但不管这次是谁赢了,我还是想你留下。我们律所十多名律师, 独独你能力最强,我也最欣赏你。”


    夏知陶稍有意外:“胆子这么大, 还敢用我?不赶快撇清关系, 还想被引火烧身?”


    “没你胆子大。”


    林深摘下烟,在手中将烟掐成了两段。他稍稍抬头, 淡定道:“我前阵子接了大客户的生意,权势滔天的首富呢,孙家算个什么,要不要介绍你认识?”


    夏知陶耸耸肩:“不用了。”


    林深目光深了几分, 掂着烟的两指不自觉地用了些力道,将包裹烟草的白纸捻碎了几丝:“说真的,你真的要走?”


    夏知陶向后退了一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


    这场官司,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一行行文字条款是死的,但若是从遣词造句中去深究,却总能说出些“可能并不存在的”意思来——这就全看律师的本事了。


    夏知陶站在自己位置上,抬头瞥了眼全部就坐完毕的陪审团们,便一眼看到某人正盯着自己看,还冲自己眨眼来着。


    张狂这次没有穿粉嫩花裙子,换了相对正式的衬衫长裤,在陪审团形形色色的人中倒是显得格外突出,一眼便能望到。


    夏知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些许,勾出一个浅淡的笑来。


    看我的吧……


    “开始吧。”


    听到审判长指示后,夏知陶清了清嗓子,开始将收集到的所有证据一件件呈现出来,并且详细地解释了证据所指向的事实。


    她声音十分冷静而平稳,一字一句响彻于法庭之中,清晰无比地落入耳际。傅伯与她站于一处,十分不安地摩擦着手指。


    比较重要的几样张狂都听到过,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夏知陶思考的要更加全面。哪怕是最为细枝末节的地方,她都考虑到了。


    林深听着她,原本轻松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当夏知陶呈现出现场采取的车子碾痕后,林深碰了碰身旁的孙家二少爷,低声说:“当时下过雨,车子留下了痕迹——这个点,你怎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孙家二少拽了拽自己衣服上的银链子,面色有些懵:“这破事都过去多久了,我哪还记得这点细节啊!”


    “这下麻烦了,”林深皱眉,“这点我们没法驳回。”


    夏知陶准备的极佳,每个证据几乎都是要命的铁证,直接斩断了不少林深准备的反驳证据。


    轮到他发言时,林深不得已删减了些自己的内容,相对于夏知陶那边满满当当的证据,他大部分都是口头内容,以及一份似是而非的精神疾病证明。


    双方发言过后,便是目击证人的发言时间。祁子冬不论做什么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哪怕是在法庭中,众目睽睽之下都是从容不迫,平静地将案子叙说了一遍。


    张狂之前一直没怎么留意过她,而此刻特意看了两眼,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之处。


    祁子冬此人,不太像是现代人。


    或者说,她身上有一股自己十分熟悉的感觉或是说是气质,和崖山派那些道貌岸然、冷清孤高的峰主重合在了一起。


    林深挑拣了几个祁子冬叙述中的不完整之处,试图来摧毁她的证词,但都被她巧妙而平静地给绕了过去,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自己证词上。


    相反的,孙家二少找来那几个证人就不太行,夏知陶咄咄逼问下三个有两个都慌不择言,口中证词也是各种自相矛盾。


    两边律师各有各的证词与证人,漫长的拉锯战后,终于到了决定性的环节。


    老审判长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铁框眼镜,古瘦的五指颤巍地握着纸:“你们已经听完了一场漫长而复杂的案子”


    “如果你们裁定被告有罪,本庭将会施以严惩;如果你们裁定无罪,他将被当庭释放。”审判长抬起头,面对着陪审团的方向,目光锐利而深邃:


    “无论如何,你们的决定必须一致。”。


    后面审判长还说了些什么,张狂没怎么听进去。她理了理身前的纸张,瞥了眼身旁形色各异的其他十一位陪审员们。


    这还要投票?简直是莫名其妙!


    看看自家桃桃的气势、语句、甚至还有出示的证据——简直是吊着对方的律师打,甩那个林深十几条街好吗??


    十二位评审员被带到了一个小房间中,法警登记名字后,便离开将门锁上,房间中便只剩下了十二人。


    其余的人都在外面等待着,夏知陶拍了拍老伯的肩膀,安慰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她望了那紧闭房门一眼,纵使是无神论者,却还是在心中暗暗期待着陪审团结果能和自己期许的那样。


    夏知陶感觉自己等了很久,但她低头看手表却发现刚过五分钟。


    真是煎熬。


    这样想着,她忽然“听”到个熟悉声音:“桃桃。”


    那声音没有穿过耳膜,而是直接响彻于脑海之中,将她吓了一跳,小声惊呼:“啊啊?”


    傅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夏知陶连忙收敛下表情,试着用意念说话:“张狂?”


    张狂道:“嗯,是我。我这边出问题了,投票比是三与九——‘无罪’九票。”


    张狂抿唇看了眼自己身旁吵吵嚷嚷、大声喊着“你们怎么回事,那人绝对有罪!”的青年,和夏知陶继续解释道:“我、五号和七号投了有罪,而其他人全是无罪。”


    夏知陶沉默了。


    你说再多,证据再充分也没用——对方只要买通了评审团,这案子就会一直吊着,无法判罪。


    “这九人中肯定有人是被收买的,”夏知陶忧心忡忡,“怎么办?”


    被收买?


    张狂挑眉,道:“我有个想法。”


    她似乎给夏知陶开了什么,夏知陶明明身在法庭中,却蓦然间能清晰地听见她们小房间里的声音。


    一个中年男人反驳到:“我觉得那个女律师的证据全是伪造的!那个□□本不会开车,就是被这恶毒女人拉下水!”


    一个女人哭哭啼啼:“我觉得那男孩好可怜啊,律师都说了他有抑郁症以及精神分裂症,肯定不是故意的。”


    还真是群魔乱舞。


    夏知陶听了会,不由得感叹有几人还是被收买的十分彻底,不辨黑白、张口就来。


    人都会有些从众心理,那几人一嚷嚷,跟着投无罪的其中一人也有些动摇,举手小声地将自己改为了有罪的一票。


    “叩、叩。”


    十分诡异地,各执己见的众人在听到着不轻不重的敲桌声后,莫名地安静了下来,纷纷望向那位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女人。


    张狂转向刚刚喊得最凶的一男一女,缓缓开口:“你们觉得有罪?”


    女人尖声喊道:“当然啊!那个孩子是被冤——”


    她的话忽然卡住了,接下来的话出乎众人意料:“只要我说无罪,那二十万就是我的了!”


    女人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满脸不可置信,没想到她刚刚居然把自己被收买的事说了出来。


    男人见势不妙,想要阻拦她,可说出的话在口中绕了个弯,变成了另一番话:“如果我说有罪,HIV阳性的报告就会被送到公司。”


    众人表情一时很古怪。偷听的夏知陶不禁感叹:“孙家还真是你怎么做到的?”


    张狂轻笑:“以前学的‘真言诀’,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处了。”。


    当十二票“有罪”的结果出来后,孙二少浑身颤抖,他狠狠地一砸桌子,撕心裂肺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恶狠狠地盯着夏知陶,嘶吼道:“你这个婊.子!你动了什么手脚!”


    夏知陶淡淡地看他一眼。


    林深皱眉,向前走了几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孙二少与夏知陶之间,客气开口道:“抱歉孙先生,我尽力了。”


    孙二少冲上来一拳砸到林深面上,将他眼镜直接打飞了出去。林深捂着脸踉跄向后几步,“嘶”的抽了口气。


    孙二少大吼:“你和那婊.子绝对是一伙的!我爹会收拾你们的!!”他还想冲上去揍人,却被赶来的法警们给制住,把人给拖了下去。


    林深擦了擦嘴角血丝,转头想找夏知陶,却发现她已经拿着文件出了门,只留下一个形影单只的背影。


    法院外正是下午十分,阳光愈浓,将流连水分尽数夺去,吸进胸腔的空气也带上了几分难受的干燥。


    夏知陶一走出来,得到结果的媒体便一拥而上,闪烁的灯光与接连不断的问题将她瞬间淹没。


    “夏小姐,你是怎么做到的”、“夏小姐,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夏小姐,你”


    “夏小姐,你”


    “夏小姐”


    夏知陶并没有立刻回答汹涌而来的问题,她稍稍转过头,望向身边身旁不远处、同样被记者层层包围的孙家掌权人、孙二少父亲:孙淮仁。


    孙淮仁西装革履,面上的表情悲痛与懊悔掺杂,痛心疾首地对媒体们说:“他太让我失望了!请放心,我绝对不会包庇我儿子,一定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还大家一个公正!”


    名字里带个“仁”字,干的事倒是背道而驰,和仁差了十万八千里。


    夏知陶深吸口气,垂下眉眼:“麻烦让一让。”


    说着,她从白石台阶上步步走而,而不远处有一队庞大的、拿着纸板横幅的人群,见到夏知陶出来后便把手中所有遮着的面板给翻转了过来——


    上面列举的一条条罪证,比那深红色颜料还要怵目惊心。


    林深捂着脸,在法庭门口处向下看,心中已经清楚夏知陶到底要干什么了。他喃喃道:“疯了疯了,救不了”


    夏知陶走到人群前,她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面对着媒体哗啦展开:“我在今日接受了十个委托,对孙先生以及其企业提出数十个控诉,分别针对非法赌博、绑架人口、走私军火——”


    一个音节落下,都会引得媒体们一阵惊呼,疯狂地拍着照片,并且实时转播到了电视台上。


    一旁的孙淮仁面色铁青,他拨开媒体,厉声喊到:“请不要无中生有,捏造是非!”


    夏知陶面不改色,微笑着看向他:“我相信我国的司法制度,定能带给大家公正,不是吗?”


    此处聚集了众多群众,还有数家媒体围绕,孙淮仁就是再厉害也只能忍下不动,他看着夏知陶,声音渗着无尽阴寒:


    “那便之后见了。”。


    一辆黑色轿车很快便疾驰而来带走了他,而夏知陶留在原地,抓紧时间和媒体又说了许多。而且她身后一百多位黑衣人都是受害者,更是轮流披露了不少细节。


    这件事情闹得太大,无数视频与证据在网上疯狂地传播开来,直接惊动了更高层。


    一声令下,调查行动便浩浩荡荡地展开来。


    孙家就算势力再大,也终究无法与更大的势力抗衡。不过几日,孙家数处产业便被查处勒令关闭,而数百房产地业被尽数没收。


    一时间,在南城威风了半辈子的家族就这样措不及防地倒下了,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原本在媒体上日日出现的孙家人消失殆尽,而各种孙家产业倒闭的信息倒是沸沸扬扬地传了好几日。


    吃瓜群众们心满意足,也转而投向其他新鲜事,热度便慢慢下降,大家似乎都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结果。


    这段时间里,张狂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夏知陶,生怕孙家会做出什么事来。但出乎意料的是,自从那之后孙家就渺无音讯,仿佛消失了一样、灰溜溜地退出了众人视野。


    不过万事还是小心为妙,这些时日她们都没怎么出过门,基本是呆在家里。


    张狂歪歪扭扭地斜靠在沙发上,枕着自己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夏知陶,哼哼唧唧道:“桃桃。”


    夏知陶揉了揉她头发:“怎么了?”


    “没事,就喜欢喊你名字。”张狂小声道,得寸进尺般向她那边又挪了挪,整个人都靠到夏知陶身旁。


    夏知陶笑了笑,也向她那边移了一点。两个人头靠着头挨在沙发上,离得很近,似乎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与心跳。


    张狂望着还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打了个哈欠,眼帘有些疲倦地低垂了些许。


    夏知陶揉揉她,询问道:“你是困了吗?”


    张狂道:“不困。”


    说着,她又打个哈欠,不过这次她打到一半,便硬生生地迫使自己停住了,嘴巴鼓鼓的有些可爱。


    夏知陶看对方眼睛水汪汪的,拼命打哈欠还在强撑着说不困,默默叹口气。


    她伸手将张狂捞过来,声音丝丝绵绵,极尽温柔:“困了就睡会,我抱着你。”


    呜呜呜夫人真好。


    张狂被摁了下去,她枕着夫人大腿,拼命压制住困意:不行!难得的枕夫人腿的机会,你不能睡!


    虽是如此,夏知陶一会便听到了细微而平缓的呼吸声,轻而柔的散在风中。她低头,便望见清澈的眼睛合拢,而纤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着——已经睡着了。


    夏知陶无奈地笑笑,声音中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真是。”


    她悄悄站起身,帮躺在沙发睡着的张狂拿来枕头与被褥,让她能够睡得更加舒服一点。


    夏知陶把电视也关了,没了新闻播放声音屋子里一时显得有些寂静。她伸个懒腰,去厨房准备热杯牛奶,待会张狂醒了给她喝。


    谁知道她打开冰箱,摇了摇牛奶盒子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夏知陶抬头瞥了眼时钟,见才差不多六七点,便套了件外套准备出门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瓶牛奶……


    便利店中有位女子正在弯腰看着工具,而便利店小妹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夏知陶双手插兜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了冰柜前。


    “唔,张狂喜欢喝哪种来着,”夏知陶端详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选择恐惧症一下子就犯了:“这怎么选。”


    她仔细想想,张狂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偏好,基本自己吃什么她也跟着吃什么,完全不挑食而且食量极少。


    “叮咚,欢迎光临——”


    提示音响起,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打开,一小股冷风卷挟了进来。


    夏知陶顺着声音看了一眼,望见一名穿着大衣的佝偻男子走了进来,面色阴沉,四处张望着不知道在找什么。


    盯着别人看未免太不礼貌,夏知陶将视线移开,继续烦恼着该买什么。她不知道的是,那男人扫过一圈后,将目光锁在了她身上。


    男人的五指因为长期抽烟而熏的焦黄,他将手伸入大衣之中,掏出了一把刀来。


    那是把标准的菜刀,锋利无比,在室光下泛着丝丝银白。他握着刀的手有些颤抖,却还是坚定不移地向着夏知陶走了过去。


    “对不起啊,我也是迫不得已”他的声音沙哑而枯竭,如若困兽嘶吼。


    夏知陶猝然听到背后响起声音,猛地转过身来,便见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向自己直直刺来。


    她瞳孔蓦然睁大,下意识地抓住了那男人手腕:“你——”


    男人眼眶泛红,手上青筋暴起,他咬牙哭泣道:“对不起啊,冤有头债有主,这可怨不得我——你不应该打赢那案子!!”


    夏知陶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一边死死地抵抗着。可力气终究是不敌对方,她只能绝望地看着那把刀向自己一寸寸逼近。


    刀尖锋利无比,已经划破了她的大衣……


    “夏知嵩,夏知嵩!”


    夏知嵩还在打着瞌睡,被一阵激烈的警报声给吵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蹦了起来,睡意朦胧地看向喊自己的队长:“怎,怎么了?”


    纪以书有些不满地瞥他一眼,冷冷道:“没听到警报?出警了,西区,一人杀了名女子后自杀身亡。”


    畏罪自杀?


    夏知嵩没想这么多,连声应着,跟着纪队长便上了车。


    警笛一路呼啸,他们到达时,便利店门口已经围了两辆闪烁着灯光的警车。派出所的人比刑警队要先到一步,已经将现场给围了起来。


    纪以书和夏知嵩冲下车来,派出所那边有个人走了过来,和刑警队稍微交接了一下情况。纪以书微微皱眉:“救护车呢,还没来?”


    那人解释:“第一时间就叫了,但南城医院恰好今天救护车都被叫了出去,现在才在赶过来的途中。”


    几人说着往里走,纪以书隔着窗看见了什么,下意识地拉住了夏知嵩阻止他往里走:“等一下!!”


    已经晚了,夏知嵩一把甩开她的手,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附近的许多货柜都被撞翻,而上面摆放的各种商品散落一地。


    冰柜上有一个大洞,里面的饮品稀里哗啦地砸了下来。


    破碎的玻璃。


    倒在碎玻璃中央的人,以及——


    红色。


    大片大片的红色,汩汩地流淌了一地……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夏知嵩呆在了原地,那红色汹涌地蔓延开来、漫上他的眼睑,如同蟒蛇般缠绕上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拽入无尽深渊。


    他耳畔嗡嗡作响,恍惚间似乎忘了怎么呼吸,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令人发疯的红色。


    “夏知嵩!!”


    纪队长随即冲了进来,紧紧拽住他手腕向后拉去:“冷静!!”


    夏知嵩缓缓转过头来,眼睛雾蒙蒙的一片:“纪队长,我”


    纪以书不分由说地将他拉着出去,握着他手紧了紧:“救护车已经来了,你冷静一点,赶快跟着救护车走,剩余的交给我们。”


    夏知嵩茫然地点点头,跟着走上救护车。他游魂似的看着躺着担架上的人、看着努力抢救的医生们、看着自己在纸上签字、看着急救室灯光从绿到红、再熄灭为一片灰黑。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


    夏知嵩站在门前,冷风掠过脸颊,他望着室内灯火通明,猛地朝门上踹了一脚。


    “咚,咚,咚!”他泄愤似地踢着那门,铁门都被他踢的微微凹进。好一会都没人回应,夏知嵩才拿出了钥匙,将门打开。


    室内开着灯,而有个人睡在沙发上。她枕着抱枕,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鸭绒被子。


    张狂模糊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晃,她抑住些许魂魄处传来的疲倦感,一睁开眼睛,便看到有人正抓着自己使劲摇晃。她有些疑惑,道:“夏知嵩?”


    “啪——”


    脸颊处一阵刺痛感,张狂这一巴掌被打得偏过头去。她伸手碰了碰脸颊,便见自己指尖上带了几分红丝。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夏知嵩歇斯底里地喊着,“我只有姐姐着一个亲人,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你说什么?”


    夏知嵩肩膀被猛然抓住,张狂神色晦暗不明,声音极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寒意。


    那层层交织的寒意下,埋了一层无边无垠的恐惧。


    “带我去。”


    第107章 寒灰更然 1


    “带你去又有什么用!”夏知嵩一把将张狂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打开,声音哽咽:“姐她——”


    张狂低头, 很轻地说了声:“抱歉。”


    她伸出骨节明晰的五指, 流溢的灵力汇聚起来, 却在刚影影绰绰显出花瓣形状后便哗地散开, 融在空中消失不见了。


    张狂咬唇又尝试了几遍, 花瓣这才成功聚拢。她深吸口气,接着在心中默念出“夏知陶”三字。


    那伶仃花瓣浮在掌心之上, 灼灼地燃烧了起来,零星火光转瞬而过, 花瓣灰烬如细雪般纷扬而落。


    张狂望着那灰烬, 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她仿佛脱力般,跌坐在沙发上, 喃喃道:


    “怎么会”


    夏知嵩这才注意到张狂面色不是很好,甚至有些苍白,而面颊因为自己刚才冲动的缘故而微微红肿, 看上去格外刺眼。


    他心中有些内疚,但愤怒终究盖过了那丝内疚, 让道歉卡在胸中迟迟说不出口。


    张狂看着那花瓣灰烬愣神了片刻, 缓缓转过头来,用近乎于恳求的目光望向夏知嵩:


    “你先带我过去总会, 有办法的。”


    “你,你不是魔教教主吗?”夏知嵩揉了揉自己的酸涩眼角,忽然燃起了希望,“你能救她的对吧?”


    张狂只是沉默地站起, 并未回答他。


    刚刚燃起的星星希望被霎时扑灭,夏知嵩抓起车钥匙,看都没有再看张狂一眼,直接擦着她身子走了过去:“走吧。”。


    这不是张狂第一次来现代的医院,但无论如何,她也没法适应那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漆成晃眼纯白的墙面。


    夜很深了,医院中的走廊灯也调暗了些,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相对无言。


    他们停止在其中一间关着灯的房间前。铁门把碰着有种寒冷的触感,张狂将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很久才微微用力:


    “咔”一声,门开了。


    房间中一片死寂,除了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之外再无声响。


    乌沉沉的黑暗在天花板上肆意蔓延,粘稠地垂落在肩侧,扯着身体每一处向下拖拽而去。


    张狂行至病床前,她低下头,长发丝丝缕缕地自肩上垂落,轻悬于那覆盖着面容的青蓝色棉布之上。


    修长的手指抚过那面容,最终停在那遮面软布的一个小角。她没有说话,五指微微颤着,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才将那青布轻柔掀开。


    ——你还在期望什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很奇妙的,她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悲伤。不想笑、不想哭、不想生气、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办不到。


    整个人像是空荡荡的一片,有风从四面八方刮进身子,却只余了空洞的回响。


    张狂就那样站着,身中的光渐渐融入黑暗里,她缓缓俯下身子,将那已经冰冷的五指拢在手中。


    两人十指相扣,张狂握着那手在自己面颊处蹭了蹭,声音带着浓浓的困倦:“桃桃。”


    她轻声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拢着五指的手骤然收紧。肌肤相触之处,灼热的灵力涌进对方身体,沿着血脉游走在身体各处,将伤口包裹修复。


    ——但是没用。


    那磅礴灵力涌进身子后,却找不到停歇之处,只能茫然而无措地滞留片刻,便四散逃逸开来。


    张狂却仿佛不知道一般,仍然固执地浪费着灵力,口中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她再也站立不住,膝盖一软便跪坐在地上。身子弓起,而胸腔之中像是呛入了浓烟般,剧烈地起伏着。


    那浓烟蔓上脖颈、扼住咽喉,原本的清亮声线荡然无存,只余下了模糊不堪的嘶哑……


    张狂推门出来时,便看到夏知嵩呆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他手中的屏幕亮着,上面是夏知陶给他发的最后一条短信,似乎是煮了鱼,让他过来一起吃。


    夏知嵩死死咬住下唇,手臂抬起挡在眼前,眼中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在衣袖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他忽然感到有人环住了自己,给了一个很轻的拥抱,随即便将他放开。


    落在耳畔的声音带了几分倦意,却极尽温柔:“别哭了。”


    夏知嵩将张狂猛然向后一推:“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张狂被向后踉跄了几步,旋即被夏知嵩揪住了长袍衣领,他眼眶泛红,大声吼道:“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张狂被他攒着领子,面上神情却没有什么波动,就连声音也是一片死寂:“还能怎么样,像你一样又哭又闹吗?”


    夏知嵩怔在原地,握着衣领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而张狂理了理领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夏知嵩一眼。


    她道:“我会想方法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影堙没在昏暗的光线中,轮廓被黑暗一口口啃咬的残缺不全……


    秦之在医院门口遇见了张狂。


    准确地来说,是张狂截住了她。她一声不响地拦在秦之身前,周身黑气萦绕,玄色长袍在空中猎猎作响。


    秦之被她吓了一跳,看清是张狂后,连忙急切地问道:“我看到新闻听说出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狂道:“夏知陶死了。”


    秦之愣住了,她看着张狂,而对方的神色被浓厚夜色遮去了几分,显得晦暗不明。


    秦之小心翼翼地说:“抱歉,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张狂打断了她:“你有什么办法吗?”


    秦之有点懵:“啊?”


    张狂望着她,平静道:“崖山也好、郦谷也罢,有没有什么办法?”


    秦之懂了张狂的意思,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呆呆地听着张狂一字一句,每个音节都带着近乎于绝望的祈求:


    “秘籍、禁术、死印、献祭、以命换命——”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对不起,”秦之有些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她连连摆手,道,“我从来没听说过关于这方面的事情。”


    张狂垂下头,她抬起右手,修长的五指捂住自己半边面容。她微微侧过脸,声音很疲倦:“真是可笑,身为魔教教主又能如何,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秦之看着她,心情有些复杂。


    张狂收回手,秦之忽地感受到一阵灵力波动。四散芒星在张狂掌心逐渐聚集,凝出一朵流光溢彩的花儿来。


    张狂攒着那木槿花枝,向前递了递:“这是我的本命灵花,你拿着。”


    “这是何意?”秦之皱眉推开她,厉声道:“你给我干什么,自己拿着!”


    张狂却还是保持着递花的姿势,道:“你拿着吧,我不想要了。”


    她眼睛空茫茫的一片,像是被人打碎了,而无数碎片砸落在地,无声无息中逐渐死去。


    秦之犹豫了很久,还是接过了那枝木槿花……


    “叩,叩。”


    秦之站在那紧闭的铁门前,屈指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被人打开来,祁子冬面上蒙着黑布,侧身让秦之走进这密封的仓库之中。


    秦之手中拿着张狂的本命灵花,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地上那层层交织、诡秘繁复的阵法之上。


    她握着花的手紧了紧:“师祖,您这是何意?”


    祁子冬手心躺着几枚铜币,她漫不经心地捻起一枚,随手掷于阵法之中。


    那铜币叮哐一声落在地上,咕噜噜地转了几圈,便恰恰好好地停在一个诡异的花纹之上。


    祁子冬淡淡道:“你不是都看到了,这是我布下的阵。”


    她朝秦之伸出手:“灵花拿到了吧?给我。”


    秦之有些忐忑,但还是依照师祖的意思将花递于她手中。


    祁子冬走到阵法中央,古瘦的五指拽住木槿花两端,竟是要将那花撕为两半!


    秦之瞳孔一缩,冲进阵法死死握住祁子冬的手腕,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


    秦之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厉声道:“您这是干什么!这是张狂的本命灵花,她会死的!!”


    祁子冬由着秦之将自己手腕握的生疼,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


    “穿越所需条件有二,时机与死亡。”


    秦之道:“您什么意思?”


    祁子冬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若是错过了时机,倒也并非无解。”


    她将手抽了回来,那蒙着黑布的眼睛“看”向秦之,缓缓道:“一个由庞大修为支撑而起的阵法,便可代替这万年一遇的时机。”


    “你且看看脚下,阵法已经全部部署完毕,所需的不过是个阵眼罢了。”


    秦之迟疑:“可是——”


    祁子冬道:“我别无他法。在以前世界中我们也布下了一个同样的阵法,魔界尊主姜九黎赔上十重魔功,魔身灰飞烟灭,才足以支撑起阵法运转。”


    秦之一头雾水:“魔尊?阵法?”


    祁子冬叹了口气:“同理,想要在在现代支撑起阵法,也需要同样庞大的修为——而在这里,只有张狂能做到。”


    话还没说完,仓库内温度骤降,一阵黑雾自地面盘旋蒸腾而起,层层叠叠地漫延开来。


    那黑雾不多时便逐渐褪去,而一人踩着地面上四散的雾气,向着两人步步走来。


    秦之低声道:“张狂。”


    张狂一身黑色长袍,随意地瞥了眼地上的阵法,一眼便看出关键所在:


    “缺阵眼?”


    祁子冬顿了顿,微微颔首。


    张狂呼口气,神色恹恹,道:“我来。”


    她五指轻轻一拢,祁子冬手上那花便霎时化为黑色灰烬,而张狂手中凝聚出了一朵新的木槿花。


    “喂,你疯了吗——?!”


    秦之想要冲进阵法阻止她,却被祁子冬拉住了手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狂几步便走入阵法之中……


    张狂站在阵法中央,柔嫩花瓣被她摁出几分细密的皱褶来。而修长五指攒着那花枝,仿佛泄愤般,几下便把花枝给撕了个粉身碎骨。


    不同于上次只是不小心拽掉了几片花瓣,这次的木槿花枝是被彻彻底底地尽数撕毁。


    零落花瓣与破碎枝叶混在一处,再也看不出原本形状。


    与此同时,磅礴的灵力仿佛凝聚成了实体,如同瀑布般从她五指间满溢而下。


    汹涌的灵力淌落于地面之上,顺着事先画下的干涸墨痕,沿着阵法文脉一路游走。


    就在花枝被撕毁的刹那,张狂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捂住额头,踉踉跄跄的向后退了几步,有些站立不稳。


    秦之冲进来扶住了她,她望着张狂逐渐褪去血色的面容,愤怒道:“把自己本命灵花撕成那样——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张狂疲惫道:“总得要试试。”


    她抬眼望去,而繁密咒符一旦触碰到那澄澈灵力,便盈盈地亮了起来,将原本有些昏暗的仓库映出一片似水白光。


    祁子冬将手搭上那遮眼黑布,一把便将那黑布扯下。从她指尖滑落的黑布坠入阵法中,倏忽间便被白光吞噬殆尽。


    张狂望着那耀目白光,魂魄深处却不可抑地弥漫开一阵倦意,她微微阖上双眼,紧接着坠入了黑暗之中……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


    秦之坐在张狂身旁,看着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气得直皱眉:“你想死吗?再躺会。”


    张狂道:“我睡了几日?”


    秦之道:“不过一日,本命灵花被撕成那样,也亏得你能活下来。”


    张狂揉了揉眉头,感觉清醒些了。她翻身跃下床,道:“我去医院看下桃桃。”


    秦之腾得站起:“你等一下——”


    张狂身形瞬间离析涣奔,化为无数繁花消失在了房间中。


    不过几个呼吸间,她便来到了南城医院。


    夏知陶身上伤痕被尽数修复,也恢复了心跳与呼吸,只是意识还处于昏迷之中。


    顺着灵鸟指引,张狂很快便找到病房,以及有些昏昏欲睡的夏知嵩。她将夏知嵩轻轻推醒,道:“我来吧。”


    夏知嵩抹了把脸,同意了:“那你看着姐,我去躺一会,睡醒后我们轮班。”


    张狂点点头。


    她一声不吭地坐在病床前,直到天光乍破……


    夏知嵩也没睡好,不过睡了几个小时便惊醒。他看了眼闹钟,匆匆忙忙地买了三份早晨便打车向医院那边冲了过去。


    推开房门,张狂还是维持着昨日的样子,静静地坐在病床前,好似从未动过。


    夏知嵩有些不忍,他上去拍了拍张狂肩膀,将一份早餐递给她:“我们轮换吧,你去休息会。”


    张狂摇摇头拒绝了那份早餐,却是站起身来,对夏知嵩轻声道:“那我去外面休息会。”


    张狂几乎是拖着身子走出了房间,顺手将门轻柔地带上,竭力不发出声响。


    她走了几步,跌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而夏知嵩解开打包好的早晨,热粥的香气弥漫在房间中,他却没什么胃口。


    他看着姐姐,眉目中有些落寞的笑意:“姐,你一定要快到好起来啊。”


    最后夏知嵩随便吃了点,便把剩下的扔了。还有一份打包好的被他放在小柜上,准备说要是姐醒了能有点东西填填肚子。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直打架,趴在窗沿居然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头忽然被人揉了揉。


    他有些懵懵地抬头,便看见夏知陶冲着自己笑了笑,说:“知嵩。”


    ——好久不见……


    “姐!”夏知嵩猛地扑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夏知陶宽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她望着室内熟悉而又陌生的现代物品,微微垂下眼帘。


    姐弟俩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夏知陶等夏知嵩心情稍微平复些许、冷静些了,才轻柔地将他推开些许。


    玄幻世界的三十年仿佛大梦一场,但这个“梦境”却真实的刻骨铭心,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而现在自己要做的——


    夏知陶轻声问道:“她呢?”


    夏知嵩顿然反应过来,他急急忙忙地站起,说:“应该在外面,我去喊她进来!”


    夏知陶摇了摇头,说:“我去找她。”


    她一推开门,便看见那人蜷缩在医院的长椅上,细长的眉毛蹙起,眼睛紧紧阖着,睡得不甚安稳。


    她活着,自己成功了。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夏知陶抑制不住地想要落下泪来。她在长椅旁半跪下来,五指微微颤抖着,搭上对方脸颊。


    张狂本就睡得浅,只是因为太过疲惫才躺在长椅上歇息片刻。


    她愣愣地看着向自己的夏知陶,漆黑的眼眸似乎被点上了零落碎芒,像是星星找回了自己的光,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桃桃桃?”


    “张斓,”夏知陶垂下头,五指抚着对方脸颊,声音轻柔而绵长,“我回来了。”


    声音落在耳畔,将所有不安迷惘尽数洗褪,绽出明亮颜色。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张狂拢住她的手,努力地露出一个笑来:“喊张狂,这名字是你起的。”


    夏知陶看着张狂,目光满满都是似水般的温柔笑意。


    她用拇指轻轻将对方眼角的泪滴拭去,身子前倾些许,吻住了柔软的唇。


    第108章 寒灰更然 2


    唇畔温暖而滚烫,张狂伸手环住夏知陶脖颈, 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之间毫无缝隙, 从相触的唇下, 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炙热而赤城的心跳。绵长情意自血脉一路蔓延, 落到胸腔中, 开出一朵永不枯萎的花儿来。


    两人过了很久,才分开些许, 额头相抵,微微喘着气。


    将所有情绪堵死、将所有情感压制住的城墙在一刹那分崩离析, 无数繁复心绪再也抑制不住, 汹汹而来冲破了所有防备。


    张狂眼眶还有些泛红,她用手背去抹眼角, 可没什么作用。眼泪还是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黑袍上染出零星水痕。


    张狂从未在夏知陶面前这样,将所有心防尽数摒弃, 直接而坦诚地表露出自己情绪。


    就好似她从来都不是那肆意妄为的魔教教主,只是那个在灵脉中苏醒, 茫然而不知所措的张斓。


    夏知陶将对方揽入怀中, 轻声安慰道:“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张狂没有说话, 但夏知陶却能清晰地感受她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不由得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在我昏迷着三日,我去了你的世界。”


    “我的世界?”张狂的声音还有些不稳,她平复下心境, 忽然懂了夏知陶的意思,“你去了那边?”


    “对,”夏知陶挨着张狂,轻声道:“然后我找到了你。”


    张狂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僵在了原地。


    我当时,干了什么来着?


    她当时刚刚从灵脉中苏醒,站都站不稳,却是满脑子的复仇念头,只想着要冲去皇城把那个宋国皇子给剁了。


    而且那时还不认识老婆,看到个人背着箩筐向自己走了,就直接挥了两道磅礴灵力打过去,想要把那人给吓走。


    想到这里张狂惊出一身冷汗:自己以前在干什么?


    这万一要是失手,老婆没了——她就抱着岐陵山门那块大石头,凄凄惨惨孤零零的过一辈子吧……


    张狂似乎还没从灵花受损中恢复过来。


    夏知陶开车载两人回去时,张狂便乖巧地坐在后座。等到了公寓后,她便发现张狂歪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已经睡着了。


    夏知陶将张狂放在床上,看了眼手机时间,便出了门。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恍然隔世一般。


    到底还是回来了。


    夏知陶站在人群之中,静静地等待着红绿灯的变化。


    ——玄幻世界的流速与现代不同,硬要来算的话,应该大约为十年比一天。


    在她精神消弭的这三天内,灵魂穿越到了玄幻世界中婴孩身上,并且找到了张斓。


    毫不犹豫地,夏知陶冲上去将张斓抱在怀中,牵着对方的手带她回家。


    之后修罗道血洗了古陵小镇,夏知陶因为有祁子冬那本书的指引,提前带着家人离开了。但张狂以为她死了,便屠了修罗道自立为魔教教主。


    两人分开很久后,夏知陶误打误撞进了崖山派,在一次下山时恰好看到了出来遛弯的张狂。


    教主自然也看到她了,迅速浑水摸鱼溜进了崖山派。甚至把自己灵阶控制在低夏知陶一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她的小师妹。


    在仙门那些日子中,她就默默看着张狂每天都巴巴地凑上来,一口一个“师姐”喊得顺溜无比,一点魔教教主的架子都没有。


    夏知陶回想起之前的事情,便觉得自己仿佛被浸在温柔的风中,连带着唇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马路。


    稍稍抬头,一眼便看见南城中心公园那块巨大的石碑,在浩汤白雾之中岿然鼎立。


    走进些,便能看见石碑下有位打着黑伞的女子,她穿着普通的现代服饰,正抬头仔细看着那石碑上镌刻的文字。


    女子回过头来望向夏知陶,她眼眸是浅淡的灰色,倒是与那四溢白雾有些相近……


    祁子冬向着夏知陶伸出手,微微笑了笑:“欢迎回来。”


    双手相握,夏知陶笑着说:“好久不见。”


    她打量着祁子冬一身干净利落的现代服饰,倒是稍有惊讶:“你已经完全适应现代生活了?”


    祁子冬耸耸肩,道:“我来到的时间点比张狂要早许久,再不适应也该习惯了。”


    “说起张狂,”夏知陶道,“她记忆那边出了点问题。”


    祁子冬愣了少顷,问道:“什么问题?”


    夏知陶道:“张狂记忆缺失了一块,她不记得庆功宴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就穿越到了现代。”


    祁子冬皱眉:“是穿越的后遗症吗?”


    “不知,”夏知陶微微摇头,“不过忘记了也挺好的,那些记忆本来就不值得去记住。”


    两人之间沉默了半晌。


    夏知陶思忖片刻,开口询问道:“你要回去吗?”


    祁子冬摇了摇头,黑伞将稀疏阳光尽数挡去,洒下的蒙蒙阴影将她的神情藏起些许:


    “不想回去了,这里挺好的。”


    祁子冬语气轻快了些许:“要带的话送到了,答应你的事情我也已经全部做到了,接下来倒是可以轻松不少。”


    夏知陶轻轻地“嗯”了声,她微微弯下身子,向祁子冬鞠了一躬,郑重其事地说到:“多谢。”


    不过,夏知陶要是知道祁子冬拿了张狂本命灵花来当阵眼,估计就不会向她鞠躬道谢——


    而是会撸起袖子,直接冲上来把祁子冬撕了做成炭烤白鹿。


    但祁子冬是何许人也,她淡然地受了这鞠躬,平静道:“那便后会有期了。”


    夏知陶笑了笑:“对了,欢迎来到现代。”


    祁子冬冲她抬了抬手中的黑伞,接着便转身离去……


    祁子冬走了,夏知陶还在站在石碑下,她四处张望着,在等待着一个人。


    她在等的人,名叫姜九黎。


    姜九黎乃北界魔尊之子,身为魔少君时不甚被正道擒住,关在锁魔楼中困了三十余年。而后来被张狂所搭救,跟了她一段时日,便回魔界继承了尊主之位。


    他年少不懂事时执拗地想和张狂学本事,结果发现张狂修的是天地灵力,而他则为九重魔功,两者完全不搭边,根本就没法学。


    之后姜九黎回了魔界,而张狂在人界逍遥自在地当她的魔教教主,两人偶尔凑一块喝喝酒,倒也十分惬意。


    ——再之后,张狂死了。


    魔界与人界本被一道天地屏障所隔开,只有道行高强者方可来去自如。千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只不过因为种种缘由,屏障蓦然破了道口子。


    数量庞大的魔界生物一涌而出,正道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放弃保护人界平民,守紧自家山门要紧。


    张狂将夏知陶带到宋国皇城之中,纷繁花瓣围绕着偌大皇城,而她面对着宋祺,神色平静:


    “这是欠你的。”


    说罢,张狂便孤身一人离去,驭起万千繁花挡在了屏障裂口之处。整整三天三夜,她斩杀了数以千计的魔物,汩汩黑血将身下土壤尽数渗透,而冒着嘶嘶黑气的尸骨如若山高。


    待到屏障终于被大地灵脉所修复愈合,剩余魔物也尽数清理干净,张狂这才松了口气。


    她想着桃桃该等急了,连忙赶回皇城之中。谁料,当她站在在白玉台上时,被赶来的正道迎面砍了一刀。


    精纯灵力直接劈入本体之中,血花四溢。而张狂从九十九阶白玉阶之上滚落,砸在了砖石地面上。


    纷飞花瓣枯黄卷曲,在风中化为齑粉,最终她力竭而亡,在夏知陶怀中阖上双眼。


    夏知陶带着张狂回了岐陵山,她辗转找到了祁子冬和姜九黎,三人合力布下了阵法将张狂送到了现代的2035年。


    一同前往现代的还有祁子冬,不过她所到达的时间线比张狂要早了四五年。


    祁子冬不仅要给现代的“夏知陶”带话,还要在夏知陶被杀后布下阵法,不然夏知陶将永远无法回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救张狂……


    穿越之前,三人提前约好了在这中心公园的石碑下见面,但夏知陶等了许久,却还是没看到姜九黎的身影。


    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夏知陶稍稍有些担忧,她想看看时间,下意识地翻了翻自己手提包。


    谁知道拿出手机后,她看着屏保界面,竟然一时忘了该怎么去解锁。


    自己手机屏保设置的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当时张狂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剥了颗花生吃。


    她注意到夏知陶好像在偷拍自己,便歪头看向手机镜头,神情有些呆。


    夏知陶看着屏保,唇角不自觉的扬起。她最后还是没解锁手机,而是将其放回了手提包之中。


    看来自己真的在玄幻世界待久了,猛然回到现代还是有些不适应。


    “喂?喂!!”


    一个稍有稚嫩的声音传来,夏知陶疑惑地转头望去,便看到一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穿着校服的年瘦弱年轻人,正一脸不满地盯着自己。


    看着校服那人约莫是个高中生,身后还背着一个干净的蓝色书包。他皮肤奶白,一双眼睛大而清澈,看上去单纯而无害。


    夏知陶微微弯膝,声音放缓了些,低头询问道:“你好?小弟弟你在找人吗?”


    “……夏知桃。”


    那高中生面色铁青,他握着书包背带,从口中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老子乃北、界、魔、尊!!!”


    夏知陶:“?”


    夏知陶:“???”


    “姜九黎?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夏知陶看着面前瘦弱的小年轻,只觉得自己世界观正在一点点的崩塌。


    等等,她依稀记得魔尊好像身高八尺,扛着重若千斤的鬼头大斧毫不费力。


    可面前这个白嫩的高中生比自己还要矮上一个头,似乎连165都不到?


    姜九黎面上乌云密布,他卸下书包往地上狠狠一摔,怒吼道:“老子他妈也不知道啊!你说的穿越到底是个什么鬼玩意!”


    书包的拉链被他直接摔开,露出了里面一整套的五年模拟三年高考,甚至还有一本黄冈密卷。


    夏知陶:“……”


    姜九黎痛心疾首地控诉道:“老子听了你的鬼话,为了救张狂把自己十重魔功尽数献祭给那破烂阵法——然后一醒来就在这小子身上了!”


    夏知陶:“……”


    姜九黎喘了口气,继续吼到:“这也就算了,为什么我一醒来就被人逼着要交作业,不交就要扣分?我他妈一题也看不懂写个鬼!”


    好惨一男的。


    夏知陶拼命捂着嘴,笑得身子都微微弯下,一边忍笑一边冲着姜九黎摆摆手:“对不起啊。”


    第109章 寒灰更然 3


    两人一同回到车上,姜九黎气鼓鼓地坐在后座。他盯着安全带, 在夏知陶指示下, 捣鼓了半天才把那条带子给系上。


    夏知陶从倒后镜中瞥了他一眼, 随即很快把视线移了回来, 启动了车子。


    姜九黎本来在看着窗外发呆, 他忽然转过头来,开口道:“喂……那个, 你找到张狂了吗?”


    夏知陶道:“我根本就不用去找。”


    她微微垂下眼帘,笑声很浅, 悠悠地融入空中化为一片柔色:“她没离开过。”


    “没事就好, ”姜九黎呼了口气,向后一躺, 抱着手臂,“不枉费那么多时间,画废了不知道多少个阵法——我们成功了。”


    “九百九十八次。”


    “啊?”姜九黎愣了, “你说什么?”


    “我们一共用了十年,失败了九百九十八次。”夏知陶扶着方向盘, 轻声道, “在第九百九十九次成功了。”


    说实话,姜九黎一点都不怕张狂。张狂此人坦率直接, 也好相处。但夏知陶就不一样了。


    他看到夏知陶,就怂,怕她怕的不行。


    夏知陶本身就心思缜密,行事也是一贯的雷厉风行。


    特别是张狂死后, 她为了集齐阵法所需物品而不择手段,不管你是正道仙师还是魔界尊主,说得罪就得罪,毫不含糊。


    在第三百次阵法失败后,夏知陶一把推开了姜九黎。她看着对方,漆黑的眼中淬着深沉暗色,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姜九黎有些泄气地坐在巨石上,道:“我……”


    夏知陶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几步便走到阵法中央,转身对祁子冬道:“要不我来做阵眼吧?”


    祁子冬叹了口气,道:“不行,你灵力不够。姜九黎身为魔界尊主尚有一丝存活机会,而你上去便是死路一条、魂飞魄散。”


    夏知陶凝神,一字一句道:“那倘若甘愿祭出性命、魂飞魄散——”


    “可否支撑起阵法?”


    祁子冬执着笔的手蓦然松开,毛笔砸落在地上溅起一阵薄尘,笔梢染了些灰尘。


    她在夏知陶目光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可。”。


    夏知陶带着姜九黎来到自己公寓中,一打开门,一个人影就冲了过来。


    她整个人扑到夏知陶怀中,将对方紧紧抱住。


    姜九黎:“???”


    张狂搂着夏知陶,将头埋到对方胸口处,可怜兮兮地控诉道:“桃桃,你去哪里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声音又柔又糯,带了几分软软的尾调,落在耳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夏知陶回抱住她,轻柔地拍了拍肩膀,笑着说:“我出去找人了,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说着,她稍稍倾过身子,指了指站在两人身后,一脸黑线不知道说什么的姜九黎。


    姜九黎:“呵。”


    张狂这才稍稍抬起头,她看见来人后略有惊讶,但因为“原则问题”还是搂着老婆,不愿放开手。


    她从老婆肩膀处探出半个头,刚才软糯的声线变回了以往的平静,却是略微带上了几分欣喜:“小九,你怎么也来了?”


    姜九黎此刻心情十分不爽:老子为了救你,把十重魔功都赔上了,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和夫人卿卿我我?


    但他想了想夏知陶警告的眼神,还是很怂的没敢把事实说出来:“我也不知,好像是机缘巧合下跟着一起过来的。”


    张狂“哦”了声,继续抱紧老婆,哭唧唧地说自己不舒服。


    姜九黎看着张狂柔柔弱弱地倒在自己老婆怀里,双手环抱着对方腰侧,梨花带雨地说自己头疼;


    张狂看着姜九黎一点魔界尊主的凌冽气势都没,小小的一只站在那里,瓜子脸嫩的能掐出水来;


    两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句话:


    ——呸,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夏知陶洗澡去了,令玄幻世界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魔界尊主与魔教教主两位大佬,此时此刻正气氛融洽地呆在公寓的沙发上,友好地面对面坐着一起剥花生吃。


    张狂懒懒地倚在沙发上,询问道:“你来多久了?”


    姜九黎道:“今天。”


    他嚼着粒花生,语气十分沉痛:“我一醒来便发现自己穿到了这小子身上,然后有人揪着我耳朵让我交作业。”


    张狂道:“这么惨?”


    说着,姜九黎把自己的书包扒拉过来,扯开拉链拿出几本书,道:“老子哪知道怎么写,只好被那个什么课代表记了名字,还不警告明天还不交就要被教导主任骂。”


    张狂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石化了:“这是何物?”


    姜九黎道:“你现在可知我感受?”


    夏知陶擦着头发出来时,便看到两位大佬没有继续剥花生了,而是凑在一起,看着一本《五年模拟三年高考》发愁。


    夏知陶走上前看了眼,发现他俩在符纸上抄了句什么,对着符纸轻吹口气,口中还念念有词。


    夏知陶:“……你们就算把化学方程式抄在符纸上,也是召唤不出来五水硫酸铜的。”。


    张狂见桃桃出来了,立马抛弃了五三和姜九黎,起身向夏知陶走了过去。


    她十分自然地揽住对方腰际,稍稍低下头,眼角眉梢都是温热的笑意:“桃桃。”


    “啧,”姜九黎不耐烦道,“见色忘友。”


    他将摊在桌子上的教辅书尽数收齐,背上书包道:“我走了啊。”


    张狂给了他一个“你有没有点眼色赶快给我滚开”的眼神,冷漠道:“慢走不送。”


    姜九黎愤愤地“砰”一声关上门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张狂和夏知陶两人。


    没人看,张狂更加肆无忌惮。揽着腰际的手紧了紧,她俯下身子,在夏知陶耳畔道:“桃桃。”


    那声音低柔而沙哑,带着几分呼出的热气,如若丝线般绕上耳廓。


    夏知陶刚刚洗完澡,发梢还滴落着水珠。她感到自己耳廓有些发烫,也不知道因为洗澡时的热气,还是因为张狂在耳旁的轻声低语。


    夏知陶感到身体有些发软,她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对方脸颊:“小兰花你会吗?”


    张狂欺上身来,温热的呼吸融在耳畔,声音柔软却又带了几分蛊惑,呢喃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一本正经道:“我孤苦伶仃大半辈子,还没——”


    夏知陶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揶揄道:“你别装,论年龄你还没我大。”


    张狂:“……”


    夏知陶:“承认吧,你就是朵小嫩花。”


    她还想说两句,却被张狂直接打横抱起。张狂将她放到沙发上,紧接着整个人欺了上来:“桃桃。”


    张狂笑了笑,骨节明晰的五指搭在自己衣扣上,慢条斯理地解下穿在外面的墨色长袍。


    她里面穿着一件薄纱月白长裙,那纱白衣裙轻薄而盈透,欲盖弥彰地遮着身体。


    柔和的室光落在她发隙间,落在蝉翼似的薄纱间,影影绰绰宛如毫末工笔,将那身形轮廓悉心描摹而出。


    太坏了!


    绝对是故意的!


    此刻一边肩带落下,耷拉在肩头,从缝隙间似乎可以窥见几丝潋滟颜色。


    张狂轻笑一声,她故意拽了拽那松垮肩带,在指尖绕了两圈。


    “桃桃,”她伏下身子,轻柔地压着对方,吻了上来。唇瓣厮磨,唇齿相依,每一丝每一寸都不愿放过。


    而那修长五指落在夏知陶脸颊,轻轻托起下颚,相触之处带来一丝细微的冰凉触感。


    指尖在面颊上轻抚而过,紧接着落到脖颈之上,再顺着脖颈逐渐向下探去,在腰际间画了个圈。


    明明有一层衣物隔着,被指尖碾过的每一寸肌肤却灼灼燃烧了起来。一阵酥麻触感顺着血脉流淌开来,连带着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桃桃,”张狂再次开口,声音软糯,“好不好?”


    夏知陶伸手揽住她脖颈,将头埋在肩膀处,轻微地点了点头。


    张狂得到允许,她将手覆在夏知陶的衣物上,将纽扣一个个解开。


    衣物簇簇坠落在地,与之前扔下的墨色长袍堆在一块……


    那花瓣起初是纯白,接着染上了几分绯色,自花瓣边缘层层蔓延开来。


    柔软花瓣落在肌肤上,沿着脊背线条一路轻抚而过。


    花瓣勾着布料,拽着边缘向下拉去。


    温热的触感蔓上指尖,花瓣向里探了探,触到肌肤便柔柔地化开来,融为一片暖意。


    “唔,”夏知陶轻微地颤了一下,搂紧了张狂,“等,等一下”


    “放松点。”张狂左手揽着她腰际,右手却是没停,只是放的更为轻柔细腻。


    说是让对方放松,实际她自己也紧张的要命,手指僵硬都有点不知怎么继续。


    “你,你”夏知陶咬了咬下唇,却还是有几个不成调的声节漏出来,“我都说了唔!”


    身体微微弓起,她整个人靠着张狂肩膀上,喘出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呜咽哭腔,一下下地挠在心上。


    张狂将她搂的更紧了些,浅淡的木槿花香染上鼻梢,丝丝缕缕地勾起几分情动。


    身子一寸寸变得柔软,脱力感涌了上来,手臂连挽住脖颈的力气都没了,她整个人几乎都趴在对方胸前,细碎地喘着气。


    一阵绵长的酥麻痒意绽放开来,肆意冲撞着,汹涌蔓延至身体各处……


    张狂被劈头盖脸地砸了个枕头。


    她抱着枕头,泫然欲泣:“桃桃,对不起。”


    夏知陶丝毫不同情,她吸吸鼻子,指了指外面:“睡沙发去。”


    张狂垂死挣扎:“桃桃,我——”


    “沙发和阳台,你自己选一个。”


    “沙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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