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小楚刚刚说完她的计划,楚迟思便摇了摇头,接上了话。
“不可以,这样风险太大了。”
楚迟思皱着些眉头,下意识地反对道:“这相当于自断后路,没有留下任何的保底手段。”
早在飞机失事,楚迟思用最后一点时间使用镜范定下【17岁论文发表之前】这个“记忆分割点”的时候,她的保底手段就很明确了。
假设镜范的秘密为100%,那么小楚(1-17岁)掌握49%的技术,而楚迟思(17-至今)便掌握着另外51%的技术。
每当循环开启之时,镜范便会遵循楚迟思所设置的的“分割节点”,将她分为两段不同的记忆,以两个不同意识体的方式,投放到创造出的镜中世界里。
而每次循环结束后,被暂时切割开来的两段记忆(两个镜中的楚迟思)都会自然而然地归位、融合,完整地传送回【现实楚迟思】的脑海里。
周而复始,进行了三万次。
楚迟思想要藏起小楚这段记忆,将镜范的核心永远埋藏起来,直到她找到能够毁灭两台仪器的方法——并且只留给南盟一具冰冷的尸体。
室内有些安静,两人都在思考着。
只有唐梨大脑放空。
唐梨正在思考自己老婆为什么这么聪明,这么可爱,垃圾每日任务怎么完成,以及早饭到底吃什么比较好。
小楚又坐回了桌子上,她用皮筋将长发绑了起来,绑成个松松垮垮的小包子,不止地在脑后晃悠。
“可是,我已经被发现了不是吗?”
小楚敲了敲桌子,声音清脆。
“她们已经知道你可以将自己分割成两段不同的记忆,然后分别投入镜范之中了。”
小楚倚着桌沿,声音很平静,纯粹却也残忍无比:“不改变策略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她足够敏锐。
一言命中靶心。
可楚迟思还在犹豫,说实话,唐梨所认识的老婆,并不是这么谨慎而恪守规矩的人。
当年镜范的模型机要么是无法启动,要么是中途停止运行,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而楚迟思屡败屡战,她不断地尝试新的数值、变量、环境等等,才最终造成了两台在特定条件下能够完美运行的仪器。
然而,现在的楚迟思截然不同,她什么都不敢尝试,什么都不敢冒险,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而造成她如此谨慎,束手束脚的原因,其实有一大半都是建立在想要“保护唐梨”,想要“唐梨好好活下去”的信念上。
楚迟思垂着头,指节抵在额间,不止地摩挲着,仿佛这样便能得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一个确凿的结果。
这时,“罪魁祸首”冒出了头。
唐梨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她乖乖依偎在楚迟思肩膀上,跟只软狐狸似的:“迟思,迟思。”
她软声说:“你需要按摩吗?”
小楚:“?”
楚迟思:“?”
“来自亲爱老婆的按摩服务,很正经的那种,”唐梨说,“目前正在跳水价促销打折,要不要免费体验一下?”
楚迟思很快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地问:“你的每日任务又更新了,这次是帮我按摩?”
唐梨压根就不打算藏了,摸鱼摸得心安理得,旨在气死某个安插任务的系统:“不愧是我老婆,猜得真准。”
这边妻妻默契满分,一问一答的很是自然流畅,小楚听了半天,完全没有听懂她们在对什么暗号。
“唐梨姐姐,你好像之前也提到过任务?是什么样子的任务啊?”
小楚疑惑不解,询问说:“对面不是想窃取技术吗,唐梨姐姐身上为什么会有按摩之类的任务?”
楚迟思不说话,看了唐梨一眼。
唐梨说:“你猜?”
唐梨让她猜,小楚就老老实实地猜起来:“既然另一个我说,你的身份不明确,且不值得我信任——所以,你有可能是敌人安插进来的间谍?”
小楚不愧是17岁的楚迟思,异常敏锐:“上面安排任务下来,让你做任务来讨我的欢心,从而获得机密?”
唐梨笑笑:“不错,真聪明。”。
得到肯定之后,小楚蹙了蹙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她拿着小本子,又跑到洗手间里去了。
“迟思,你小时候这么喜欢洗手间?”唐梨有些好奇地问,“经常躲里面不出来。”
楚迟思“嗯”了声,说:“里面很安静,没有别人会打扰,适合思考。”
唐梨个子高挑,趴在老婆肩膀的动作倒是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将不要脸的形象贯彻到底。
褐金长发散在楚迟思身上,薄纱般笼罩着她,有几缕不安分的长发溜到了衣领间,勾在她的锁骨上,挠得人微痒。
唐梨倾下身,指尖勾起长发,轻轻一扯,便将缠在衣领间的几缕长发拽了出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指尖不小心擦过了她的脖颈,花瓣拂过肌肤一般轻盈,让楚迟思的呼吸乱了几分。
楚迟思瞪她一眼。
唐梨笑得可坏了,还过来用鼻尖蹭蹭面颊,呼吸暖融融的,喊她名字:“迟思,看我干什么?”
楚迟思真是拿她没办法。
她叹了口气,声音微有些无奈:“你那个每日任务里面,不会又有一句‘任务情话’要说给我听吧?”
唐梨给她递了一个幽怨的眼神,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你觉得呢?”
楚迟思叹口气:“你随意。”
唐梨得到应允,赶紧从旁边拖了另一张椅子来,还不忘凑到老婆耳畔,小声炫耀了句:“给你看看我的技术。”
楚迟思轻笑:“什么技术?”
唐梨挽起些袖口来,露出一小截精瘦的手腕,托着下颌朝她笑:“当然是按摩的技术。”
那双手修长而漂亮,淡青色脉络藏在冷白色的皮肤下,玉似的透着一点剔盈的光泽。
不知怎么,楚迟思脸有点红。
指节覆在肩膀上,衣物因摩擦而发出些许窸窣细响,唐梨捏着,揉着,小心翼翼地不敢怎么用力。
原本好好的,结果不小心——
指尖不知道捏到了哪里,楚迟思猛地一颤,轻吸了冷气,身体向前缩了缩,避开了唐梨的手指。
唐梨连忙停手:“迟思,怎么了?”
“不知道捏到哪里了,”楚迟思声音很小,闷在喉咙里面,“有点疼。”
唐梨覆上她肩膀,小心地碰了碰,询问说:“哪里疼,我能看看吗?”
楚迟思倒也不含糊,解了两颗衣领纽扣,将衣服稍微拽下些许,露出细巧的肩膀来。
果不其然,唐梨刚刚捏到的地方,有着一点淡淡的淤青,估计是之前两次胡闹时不小心撞到的。
衬着瓷白皮肤,格外显眼。
唐梨眉心紧蹙,她将指尖压在淤青上,极轻地揉了揉,羽绒般轻飘飘的一点力都不敢用。
“迟思,疼不疼?”
唐梨收回手来,在她耳侧轻声问道:“我帮你涂点药。”
那声音恰好与一瞬间的心跳合拍,从疏光中偷了些温度,细细地燃在胸膛间,是烫的,暖融融的火苗。
其实并不是很疼,楚迟思早就习惯了疼痛,习惯了或重或轻的伤痕,习惯了淤青与鲜血。
可是唐梨在这里。
于是哪怕只是一点点细微的伤,也疼了起来。她可以娇气些,也可以任性些。
因为有人会无限地包容自己。
楚迟思肩头轻动,如墨黑发便顺着肩膀垂落,那眼睛中蒙着点雾气,似湿漉漉的宝石。
她轻声说:“嗯,很疼。”
唐梨抹开点药膏,细心地涂抹在肩膀上,一圈又一圈,又麻又痒,揉得楚迟思呼吸凌乱,溢出点微弱的喉音。
“揉散就好了,很快会好的,”唐梨抽了张纸,熟稔地擦了擦指节,“迟思,还疼吗?”
楚迟思趴在椅背上,长睫沾着水意,嗓音也是微哑的,踌躇着开口问道:“你能…吹一下么?”
那声音太小了,微弱到几乎要听不见,绵绵软软的,像是小猫对着你撒娇。
唐梨一笑,说:“好啊。”
她稍微低下身体,唇畔距离肩膀只有几厘米,轻而缓的呼吸吹下来,让皮肉都不禁缩了缩。
唐梨垂着头,隔着长发望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见些低柔的声音:“别动。”
湿热的气流涌动着,绵绵包裹着伤口,顺着脉络一缕缕漫延,细小电流窜到指尖,让楚迟思忍不住攥紧了手。
唐梨轻吹了几下,便停了。
楚迟思神色看起来很冷静、很平淡,只是耳尖早已红透了,她一下子没躲过去,被唐梨给捏了捏。
唐梨笑着说:“迟思,你耳朵好红。”
“别弄我,”楚迟思推开唐梨作乱的手,又开始转移话题,“你不做任务了?”
唐梨顾得逗老婆,早就把某个该死的任务望到了九霄云外,她瞥了眼身旁的屏幕,深深叹口气。
她面无表情,开始机械地念台词:“老婆,你好香好软,我还想继续尝下去,怎么尝都尝不够……”
楚迟思一颤,目光都变了变:“?”
她本来眼眶都被唐梨撩拨得有点泛红,现在那点温存已经被肉麻情话摧毁得分毫不剩了。
唐梨完全就是敷衍至极,念台词念得毫无感情,迅速念完赶紧收工走人。
眼看【任务详情1】变成了【已完成】,唐梨刚刚松口气,结果不远处便传来个震惊的声音:
“姐姐,你刚才说什么?”
小楚呆住了:“什么香,什么软?你想要尝什么,什么尝不够??侮辱尸体(吃人肉)是犯法的!!”
楚迟思:“……”
唐梨:“…………”
完蛋,怎么刚好就让小楚听见了这两句……
幸好唐梨这张嘴实在厉害,一通天花乱坠的歪理下来,成功把小楚给糊弄过去了。
恰好早餐也送到了,唐梨去旅馆前台拿东西,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了两个楚迟思。
可能是觉得冷,楚迟思套上了一件薄薄的白色毛衣,她将长发从领口挽出来,便见小楚在滴溜溜看着自己。
楚迟思很冷淡:“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小楚看了眼门外,又转回头来,“关于唐梨姐姐的身份,还有那些用来讨好你的任务。”
楚迟思:“说。”
“就算唐梨姐姐的身份是间谍,但这也说不通啊。”小楚嘀咕着,揉了揉黑色长发,“总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想从我们嘴里逼问出镜范的运转方法,他们为什么不采取更加简洁、快速、有效的方法?”
【比如说,用刑拷问。】
楚迟思神色一僵,面色逐渐变得苍白,而小楚还没意识到这点,仍旧继续向下说去:
“安排间谍,铺垫背景故事,还要设计每天一个用来讨好你的任务——这些事情全都耗时耗力,简直就像是故意绕远路一样。”
小楚的声音穿透了门,让正准备敲门的唐梨停在了原地,她咬紧了牙关,就这样停在了门口。
里面安静了一会。
“扑哧”,很轻的一声笑,紧接着,是一连串肆意的,沙哑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楚迟思蓦然笑起来,身形歪倒在椅子上:“CO1,你真的很聪明。”
她抬手覆上额心,从指缝与散落的黑发间,隐约能望见一双阴沉的漆黑眼睛。
“如果我在之前循环中留下你一条命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帮上我什么忙。”
小楚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话;而楚迟思拢着手,向后倾倒在座位上,稍微闭上了一点眼睛。
“是的,你说得没错。”
“在第一与第二个循环里面,她们确实对我【用刑】了。只不过很可惜,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去。”
楚迟思声音淡然,字句无比清晰,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你会…你会很冷,会很饿,会很疼,会被关在漆黑的房间里,会听见血液流出的声音,会听见自己心跳慢慢微弱;你会看到很多伤口,看血液凝固再涌出,看皮肤在高温中碳化、冰冷中皲裂;你会在折磨下清醒,在困倦时清醒,在窒息间清醒——你会一辈子记得,那种痛苦的感受。”
“然后,你将会无比怨恨那个软弱的自己,如果你有勇气在一开始就结束这一切,就不用遭受之后这无尽的痛苦了。”
楚迟思睁开眼睛,瞳仁中倒映出小楚错愕、震惊的面孔。
她极轻地笑了笑:“你现在明白,我之前所说的‘风险太大’,是什么意思了吗?”
小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梨脸色苍白,指节攥得很紧、很紧,嵌入柔软的掌心之中,就连耳畔响起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遥远模糊起来-
“叮咚,【攻略人物2号】中的【讨厌】有更新内容,是否立刻查看?”
攻略对象2号:
姓名:楚迟思(小楚)
……
讨厌的东西:
1:黑漆漆的地方
2:被喜欢的人抛弃
3:疼痛,流血的伤口【新】-
小楚平时话可多了,这可能是她沉默最久的一次,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小声开口:“对…对不起。”
楚迟思揉着额角,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我确实拿走了那些痛苦的记忆,但与此同时,我也拿走了你人生中最幸福,最开心的那一部分时光。”
楚迟思拢着手,眉眼微敛:“所以,互相抵消之下,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小楚嗫嚅:“那改变计策…?”
“我同意你的想法,”楚迟思点了点桌面,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重新设置记忆分割点稍微有些困难。”
“如果是在现实之中,可以直接通过镜范来设置,但身处于纹镜之中时,我们必须要想方法,去修改世界程序中的代码才行。”
楚迟思有些头疼,又摩挲起额心来:
“关键是,我为了保护核心代码,起码设置了五六个保护机制,十逾个防护‘哨塔’,会将靠近的意识体一律抹杀。”
小楚:“……虽然确实是我能做出来的事情,但这个事实听起来可真绝望。”
两个楚迟思再次陷入了愁云惨淡中,而在门口站了半天的唐梨,终于磨磨蹭蹭地敲了敲门。
早餐是热腾腾的瘦肉粥,小楚喝了两小碗,唐梨顶着楚迟思似笑非笑的表情,硬着头皮给小楚喂了三勺。
小楚喝着粥,也反应过来了:“姐姐,这也是你的任务吗?”
唐梨赶紧点点头。
可惜,楚迟思完全不买账,笑盈盈地看着唐梨,声音沁冷:“我看你做任务,做的很开心啊?”
唐梨心里默默落泪,捧着粥向楚迟思递过去:“迟思,你喝粥吗?”
楚迟思摇摇头:“不用了。”
她忽地将手覆上唐梨头顶,使劲地揉了揉,将那褐金长发全都揉乱了,散了几缕在眉眼间。
唐梨转头看向她:“迟思?”
楚迟思梳了梳她的长发,嗓音淡淡的:“这次循环之中,你的身体怎么样?”
大重启直接刷新了所谓的“故事背景”:唐梨少将不存在,唐家与楚迟思不再有婚约,而唐梨目前这具“载体”,也就不是之前的“渣女”设定了。
“比之前好一些,”唐梨说,“但也就是名普通Alpha的水准。”
言下之意很简单,目前这具“重启载体”的数据,确实比原先的“渣女唐梨”好上不少,但比起现实中的“唐梨少将”来说,那还是差了一大截的。
楚迟思收回手来,托着下颌说:“那之前在游乐场里,你是怎么甩掉我两次的?”
以唐梨的实力,甩掉老婆可太容易了。
唐梨有点心虚,不太敢说实话:“经验之谈…?还有一点技巧。”
楚迟思又问:“假如要让你去闯入一个戒备森严,安保严密的地方,你觉得自己做得到吗?”
这个问题指向性很明显。
唐梨回答得干脆利落:“做得到。”
不会有其他的选项,也不会有其他的答案。因为她必须能够做到,她没有任何退路。
楚迟思沉默了半晌。
在纹镜之中,所谓的“时间”被拉长,被成百上千倍地延缓,弹指一挥间,便走过了数不清的年岁。
三个月,三年,三百年,兴许可能是更久、更久,只是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早就遗忘在长河之中,想不起来。
当生命走到终点,她与她的经历也将被人遗忘,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梦着除夕夜的热闹欢腾,梦着依次亮起的万家灯火。①
指尖探出,捧起了唐梨的脸。
楚迟思抚摸着她的面颊,长睫垂落些许,她低下头,轻轻吻了下来。
那唇瓣很柔,很软,温热滚烫的呼吸涌进心间,蔓开一阵令人怔然的暖意。
分明是甜的。
她却尝到些苦涩。
楚迟思喜欢唐梨细密地亲她,喜欢闭上眼睛,喜欢被亲的耳廓通红,呼吸凌乱,只留下一双被亲至微颤的长睫。
她很少有这么主动的时候。
唐梨有些微怔然。
楚迟思舍不得闭上眼睛,便一边细碎地吻着她,一边注视着自己,将所有细节都印刻进心底。
掌心抚过那柔顺长发,捂住了唐梨的耳廓。她捂得很紧,声响被掩盖了大半,朦胧而听不真假。
楚迟思温柔笑着,说:“再见了。”
可是唐梨听不见。
片刻后,楚迟思松开了唐梨,她垂下眼睑,用指尖抚了抚自己的唇。
唐梨声音微哑:“迟思?”
那唇色微红,染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似雨疏风骤被打落的花瓣,深深砸入泥泞中,只能望见一点零落的颜色。
“唐梨,你能出去一下吗?”
楚迟思神色淡然,慢慢解释说:“我想和小楚商量些事情。”
唐梨其实有点不想出去,奈何楚迟思态度很坚决,她也只好抢了楚迟思那个满是危险物品的背包,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往门外走。
门被坚决地关上了,楚迟思扣上门锁,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来。
小楚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
楚迟思向她走近几步,声音也由远而近,每一步都坚定,每个字都沉稳:“就按你说的去做。”
“重新设置记忆分割点。”
“然后重启循环。”
楚迟思俯下身来,声音压低,在小楚耳畔说道:“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牢牢地记住。”
小楚的笔记本被翻开,在空白的一页上面,楚迟思快速画了个九宫格的模样,然后将其中的一个方块圈了起来。
“你要让唐梨带你去八号区域,资源管理中心(Resource Center),去我在北盟科院的实验室里,绕过保护程序,修改后台代码。”
“一旦进入八号区域,你们只有4096秒,大约1.13小时的时间可以行动,如果超过时限,镜范会无视所有正在运行的程序,强制重启。”
楚迟思的语速很快,一连串地倒下来,听得小楚呼吸微顿,冷汗都出来了。
她有些紧张:“我,我做不到。”
楚迟思摇了摇头,伸手扶住小楚的肩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可以做到。”
“我们之中只有你能做到。”
楚迟思一字一句,说得极其仔细:“我只知道机器的运转规律,你才是掌握运算与法则的那个人,只能你去修改代码。”
小楚僵硬着,点了点头。
楚迟思叹了口气,松开了她的肩膀:“然后,为了逼迫管理员在现实中重启镜范,我们需要一个保底手段。”
小楚怔了怔:“保底手段?”
“我会自。杀,守住剩下51%的秘密,”楚迟思说,“你待会和唐梨立刻离开这里,千万不要回来。”
小楚呆滞了几秒钟,好半晌才开口,她声音都是颤的:“可,可是——”
“没有别的办法了,”楚迟思抚上她面颊,笑容很浅,“你不是很喜欢唐梨姐姐吗?不想和她多呆一会吗?”
隐秘的小心思被点破。
小楚却只觉得难过。
“可是,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实在逃不掉的话,不如乖乖投降好了。”
小楚仰着头看向她,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太清澈了,仍旧是最开始那纯粹的模样。
“我也不知道。”
楚迟思弯了弯眉,声音很轻:“可能是因为我很喜欢她,不想让她受伤难过吧。”
因为拉上的窗帘的缘故,室内有些昏暗,只有一两缕光从缝隙间漏出来。
细细窄窄的一道,砍在两人中间。
“你说的‘喜欢’,你说的‘爱’,都好难懂,楚博士从来没有教过这些。”
小楚碎碎念叨着,攥紧了衣角:“书上也没有写到过,都是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楚迟思只是一笑,与其说是看向年幼的自己,更像是望向一个极为遥远,触不可及的美好地方。
“喜欢就是……”。
唐梨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都有点烦躁不安,来回踱着步子,拼命按捺住砸门进去的冲动。
楚迟思的声音很轻,没有小楚那么清脆响亮,全被门给挡了严严实实,唐梨什么都听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门打开了。
只有小楚一个人,她眼眶红红的,肩膀上背着熟悉的黑包,怀中抱着个白色水母。
她拽了拽唐梨的衣角,声音低低的,混着一分哭腔似的水汽:“姐姐,我们走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梨想要进门,却被小楚给拦住了:“另一个迟思呢,为什么没有看到她?”
她越过小楚的肩头,屋子里面空空荡荡的,粉色汤圆还歪在椅子上,那只粉色水母也好端端地摆在书桌,可就是不见楚迟思的身影。
小楚挡在门口,摇了摇头,只是坚决地重复说道:“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
唐梨咬牙:“楚迟思呢?”
小楚只是重复:“我们走吧。”
双方僵持不下,双方都不肯让步,可小楚又怎么可能拦得住唐梨,对方随便一晃,就径直闯入了屋中。
屋子里静得可怕,一丝声响也无。
可唐梨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丝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从洗手间的门缝温吞地涌出来。
唐梨死死咬紧牙关,她卸下了门锁,那金属“哐当”坠地,砸出一声沉闷的响。
砰然砸到内心最深处的地方。
随着门被打开,那一股血腥气味也骤然浓起来,黏稠地仿佛凝成了液体。
“滴答”,“滴答”,滴落在她的脚旁。
洁白干净的浴缸里,那血红色的溪是唯一在流动的东西,已经流动得有些慢了,一点点蜿蜒着、爬行着,消失在排水口。
耳旁骤然失声,脑海一片空白。
“…迟…思?”
唐梨脸色惨白,将楚迟思抱入怀中的动作无比轻柔,可她自己都颤抖的厉害,根本抱不紧对方。
楚迟思倒在怀里,她还活着。
呼吸像是被撕裂的纸张,每一下起伏,都会有血液从口腔中涌出。手腕间伤痕斑驳,深可见骨。
“咳…咳咳……”
楚迟思断断续续地咳着,血液将唐梨的衣服全浸透了,染满殷红颜色。
唐梨却恍然未觉,只是麻木地抱着她,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迟思,迟思。”-
迟思,迟思,为什么?-
为什么?-
恍然间,耳畔传来些许脚步声,小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个熟悉的金属。
她将管口对准了倒在唐梨怀里的人。
“我…我答应了她。”小楚声音颤得厉害,“她说了这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让我帮帮她。”
小楚的手也在颤抖,却坚定地扣动了扳机,“咔嗒”,“咔嗒”几声,没有任何用处。
她愣了愣:“怎么回事……”
唐梨一把将金属抢了过来,嗓音沙哑无比,糅杂着血气:“我来,你不会用这个。”
往日娴熟无比,在训练在实战中做过成千上万次的事情,此刻却变得异常生疏,每个动作都艰难无比。
唐梨的手沾满了滑腻腻的血,弹夹在指节中滑落了数次,怎么也握不住,握不稳,握不牢。
装不上去,装不上去。
怎么都装不上去。
“楚迟思,”唐梨垂着头,声音像是从肺腑间一字字撕扯出来,被血腥气染得含混不清,“不要这样。”
“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唐梨闭上了眼睛,将楚迟思抱得更紧,字句最后已经全变成了气音,被拆散,被击碎成一地狼藉。
子弹最终还是成功上膛。
冰冷的金属对准了楚迟思,对准她那瞳孔已经渐渐涣散,正在缓慢而痛苦地死去的爱人。
“嘭——!!”
细弱响声撕开了平静。
楚迟思一下停止了颤抖,也停止了断断续续的呼吸,苍白手腕落在地面上。
她乖巧地倒在唐梨怀里,如墨长发散落在臂弯间,身体很轻,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那浓长的睫垂落着,衬得面颊柔软,肌肤细腻,甚至还能望见一丝红晕。
让唐梨可以去骗自己,骗自己说迟思只是在怀里睡着了,明天还会在她的怀里醒来。
会偷偷用她的长发编小辫子,会笑着亲吻她的眉睫,然后轻声喊她的名字:“唐梨,你醒了吗?”
唐梨,唐梨。
这样一声声唤着。
金属“哐当”砸到了地面,溅出星星点点的血珠,唐梨弓下身去,像绷紧至极点的弦。
只要一碰,顷刻便能分崩离析-
系统提示音响起:“叮咚,恭喜您已完成三项【任务目标】,是否立即查看?”
已完成任务:
1:杀死楚迟思【已完成】
2:保护楚迟思,避免她被人杀死【已完成】
3:成功攻略楚迟思,迎来Happy Ending【已完成】
待完成任务:
4:稳定住楚迟思的状态,防止程序崩溃
5:尽可能获得与“镜范”有关的任何信息-
无比讽刺,无比冰冷-
小楚抱着她的黑色背包,揉着怀里的白色小水母,默不作声地坐在门口等了唐梨很久。
楚迟思的背包摆在她身旁,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稍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时间流逝的痕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被打开了。
唐梨换了一身衣服,也洗干净了血液。她神色憔悴得厉害,勉强挤出个笑容来:“走吧。”
小楚点点头,向着她伸出手。
唐梨牵住了她,没有以往那么细心温柔,坚硬的骨节抵着手心,莫名就有一点点疼。
房门被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一片寂静,粉色汤圆还摆着椅子上,旁边依偎着那只粉色的小水母。
安安静静的,陪着躺在床上的她。
两人离开了旅馆,开得还是楚迟思那一辆黑色汽车,车尾箱有许多装备,还有整箱整箱的炸。药与引。爆。器。
小楚抱着白色水母,下颌压在毛绒中,小声地和唐梨说:“姐姐,我们先回五号区域。”
唐梨点点头:“好。”
楚迟思反复叮嘱过,八号区域是极其机密,被保护机制牢牢封锁住的地方,在到达之前,不能向唐梨透露任何的信息。
从银与系统的观察者视角来看,8号区域一直是完全的灰黑色,和9号区域“临港市医院”一样,数据全都不可读取,显示着【乱码区域】。
然而,这只是保护机制的一种。
“蒙眼之物/一叶障目”保护机制(blindfolded)主要用于保护镜范中的核心代码,以及重要的数据储存区域。
不同于其他自动触发的保护机制,“蒙眼之物”需要镜范操作者在开启仪器之时,自主勾选是否启动。
在默认情况下,因为要调试各种变量与数值,需要用到8号9号区域,“蒙眼之物”都是关闭的。
只有在测试镜范运行流畅度,邀请志愿者来到实验室时,“蒙眼之物”才会被开启,防止志愿者误入8号与9号区域中,破坏了核心代码。
因为签署了保密合约的关系,别说唐梨了,连派派和奚边岄都不知道这一个藏得极深的保护机制。
汽车一路平稳行驶着,两人都很沉默,很快便离开了6号区域“临港平民区”,重新回到5号区域“临港市中心”之中。
天色渐渐晚了,夕光将影子拉出长长的一条,透过层叠高楼,其实能稍微看见一点位于5号区域下方的8号区域。
不同于5号,8号区域的天空笼罩着一片阴沉沉的乌云,那里的光线很黯淡,所有建筑都笼罩在阴影中,模糊而望不真切。
【一旦进入8号区域,倒计时便会立刻开始。你们的时间极其有限,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楚迟思的声音响在耳畔,小楚抱紧了小本子,她开始琢磨起不露痕迹,将唐梨带过去的方法。
“迟思,你饿了吗?”唐梨揉了揉她的头,问道,“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小楚这才注意到自己饿了。
“姐姐,我们晚餐吃蛋糕好不好?”她用力点点头,伸出胳膊比划了一下,“很大的生日蛋糕。”
唐梨失笑,说:“你生日不是在冬天吗,还早得很呢,为什么想要生日蛋糕?”
小楚托着下颌,说:“我不想当17岁的楚迟思了,我想要过生日,快点长大,快点到18岁。”
唐梨愣了一下,“…好。”
生日蛋糕是小楚挑的,她蹲在冰柜面前,认认真真看了大半天,最后挑了一个摆满了蜜桃草莓,双层的水果大蛋糕。
“这么大,我们两个吃不完啊。”唐梨话虽是这么说着,却还是把蛋糕买了下来。
“我从没有过过生日,”小楚拽她衣角,眼睛水汪汪的,“博士说,吃蛋糕,吹蜡烛之类都是毫无意义的活动。”
唐梨扑哧笑了,随口说:“生日确实没什么意义,但是可以用来当做吃蛋糕的借口。”
小楚严肃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房间的灯被关掉了,两支蜡烛静悄悄地燃烧着,一支是“十”,另一支是“八”,微弱的光芒晃动着,映在那双漆黑眼睛里。
唐梨唱着生日快乐歌,她用手打着些节拍,慢慢悠悠,唱歌的声音很好听:“迟思,祝你生日快乐。”
蜡烛融化了,一滴蜡淌下来。
有些像是泪水。
小楚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她其实不相信所谓“祈祷”就能实现愿望,只是单纯觉得这样做比较有趣。
“许好愿望了吗?”唐梨的声音传来,含着些笑意,“接下来要吹蜡烛了。”
小楚深吸一口气,然后全部吹了出去。
“呼”的轻响后,两根蜡烛都被吹灭了,室内骤然坠入黑暗中,在这种一片漆黑的环境里,让小楚猛地有点害怕。
“姐…姐姐?你在哪里?”
小楚有些慌乱,试探地伸出手:“你还在吗?”
手被人握住了,柔柔拢在掌心之中,唐梨的力气不大,却将她握得很紧,很紧。
温度顺着指尖窜过来,暖的,滚烫的,带着她身上的气息,无端端便让人安心下来。
“别怕,我在这里。”
唐梨安慰着,又将小楚握紧些许,那声音沉稳而平静:“我不会离开你的。”
小楚鼻尖一酸,她拽着唐梨,不让对方起身去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抱住了唐梨的腰。
“姐姐,”小楚闷在她怀里,声音细细弱弱的,越来越低,“对不起,我们骗了你。”
唐梨抚上长发,摸了摸小楚的头:“没事的,你不用向我道歉,我们只要重启循环就好了。”
她喃喃说着,像是对小楚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谎言还是真心话,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小楚说要去7号研究院遗址看看,所以两人一早便启程,唐梨研究了下地图,打算直接斜插过去,走对角线。
然而,就在临近5号与7号相交的角落时,一直在后座抱紧背包的小楚忽地出声:“姐姐,立刻向左开。”
左边?那不就是8号区域吗。
唐梨一愣,但身体反应比思绪更快,她猛地一打方向盘,汽车便倏地越过了边境,径直驶入灰黑色的【8号乱码区域】。
“嗞—嗞啪——!!”
就在进入边境的一瞬间,耳畔忽地传来阵尖锐的电流声,杂乱地窜入鼓膜中,刺得眉心生疼。
唐梨皱了皱眉,电流声很快便消失了,与此同时,系统屏幕整个灰暗下来,显示着【连接中断】几个大字。
“这是怎么回事?连接中断?”
唐梨惊到了一下,回头望去,只见小楚向她点点头,说:“姐姐,你看天空。”
瞬息之间,整个8号区域周围竖起了高耸入云的围墙,将她们与其他区域隔开。
而在那四方形的灰色“天空”中,显示出了几个血红的数字:
【倒计时:4096秒】
倒计时一秒秒流逝着,唐梨瞬间便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踩下油门,向着8号区域的中心飞驰而去。
小楚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将楚迟思的计划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唐梨听着,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唐梨的声音很稳,“我们抓紧时间,修改切割节点之后,就将8号区域整个炸了。”
她似乎总是如此。
永远从容强大,平静镇定。
8号区域看起来很大,实际上只是“蒙眼之物”给出的视觉错觉而已,她们在5分钟内就抵达了中心位置。
唐梨打开车门,稍微愣了愣。
灰蒙蒙的雾气之中,伫立着两栋截然不同的建筑,十几座哨塔建立在围墙之上,红光穿透了雾气,以一定规律巡视着周围。
小楚抱着她的小水母,也跟着跳下车来。
奇怪的是,唐梨正一声不吭,任由褐金长发被风吹得散乱,有些失神地望着那两栋建筑。
“…迟思…我其实……”
唐梨声音好轻,呢喃一样,柔柔散在风里:“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
金发就这样散在喧闹的风里,纷乱的、杂沓的,像是手心间流下的细沙,遮掩住了些许她的神情。
唐梨低头,用腕间擦了擦眼角。
衣角忽地被人拽了拽,小楚依过来些许,小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唐梨声音沙哑:“没事。”
小楚回头看着那两栋建筑,又转过来看向唐梨。她神色稍微有些不解:“姐姐,我不认得这里,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当然认得了。”
唐梨笑了笑,她在小楚面前蹲下身子,牵起了小楚的手,依次介绍过去:
“右边这栋圆形的建筑,是北盟科院;而左边这栋长方形的建筑,则是北盟武装。这是我们两个平时工作的地方。”
“在现实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考虑,这两栋建筑其实隔得很远,有大概两三个小时的车程。”
唐梨虽然还是微笑着,可她的眼眶却有一点红,微不可见地涌上来:“而在纹镜里……”
“迟思,你将她们放到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与注释】
①:《除夜》文天祥
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
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
第72章
现实中距离很远的两个地方,楚迟思在镜范之中,带着小小的私心,将她们放到了一起。
这样的话,她们就会更近些。
小楚张了张嘴,却有些说不出话来,那些情感对她而言是朦胧的,是陌生的,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就像雾气一样,你明明知道它的存在,能够看到它遮蔽视野,却很难去具体地感受、去触摸到。
倒计时仍在走着,她们没有时间了。
【倒计时:3706秒】
八号区域雾气弥漫,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除了藏匿其后的两栋建筑外,最显眼的便是那十几座围墙周围的哨塔。
红光在雾气之中穿梭着,交错层叠,一旦触碰到便会立即拉响警报,让整个区域都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
北盟一共由五颗星组成,分别为星政、科院、武装、律法、与基建,二至五星都隶属于第一颗星之下。
科院与武装作为其二与其三星,无论是科院还是武装,皆是安保周全,戒备森严的存在,一般人别说闯进去了,就连靠近都没法靠近。
然而,这两个区域对唐梨而言——
简直就像是回了快乐老家。
北盟武装不用说了,唐梨本身星衔就高,权限仅次于上将,里里外外不知道全面搜寻过几遍,而为了追老婆or翘班找老婆贴贴,科院也基本被她摸了个透。
换而言之,没有人比唐梨更熟悉这两栋建筑的内部构造,也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里面的近道、破绽、与漏洞。
银做不到,楚迟思也做不到。
只有唐梨可以。
她是唯一的转机。
雾气涌动着,遮蔽了些许视线,这也是楚迟思设下的保护机制之一,不过对唐梨来说形同虚设。
她打开了车尾箱,娴熟将自己装备完全,小楚背着黑包,抱着水母,乖乖巧巧地站在她的身旁。
【任务目标】
1:带小楚进入北盟科院办公室
2:在时限内设下足够多的炸药,将两栋建筑尽可能地全部炸毁。
唐梨带上黑色手套,将长靴快速系紧,小楚在旁边围观,忍不住感叹一句:“姐姐,你看起来好专业。”
唐梨一笑:“那可不,没点专业本事的Alpha是找不到老婆的。”
小楚扑哧笑了:“是吗?”
唐梨直起身来,捏了捏小楚软乎乎的面颊,漆黑手套衬着奶白色的皮肤,捏得小家伙有点不满,水汪汪地瞪过来。
小楚说:“你为什么捏我?”
“因为看起来软乎乎的,很好捏,”唐梨逗她说,“像是个小面团。”
小楚神色疑惑,也伸手捏了下自己。
确实很软,但没什么感觉。
多亏了楚迟思的万全准备,车尾箱里可以说是应有尽有,甚至有很多都是唐梨熟悉的軍用设备,减轻了她的压力。
褐金长发被束成了高马尾,晃悠着垂落在身后,唐梨把金属扣到腰间,然后拿出了几捆绳索出来,在手中掂了掂。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需要先让9号哨塔停止工作,然后我们从6号侧门进入。”
唐梨拥有足够多的经验与训练,再加上旁边有个能够用来算数的聪明脑子,两人很快便摸透了红光的运行规律。
小楚抱着白色水母,遥遥地望向那一座高耸的哨塔,灰蒙的雾气之中,直射地面的红光闪烁几下,倏地消失了。
绳索被扔了下来,金属扣“哗啦”转动着,疾风将褐金长发吹散,唐梨轻轻松松地跳回地面上,向小楚伸出手。
她说:“跟紧我。”
小楚握紧她,漆黑手套刚在绳索上摩擦过,带着一两丝火星般的温度,皮革抵着皮肤,有些麻,有些痒。
“姐姐,你好厉害啊,”小楚小声说着,“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像只毛绒绒的小狗。”
唐梨带着一只小家伙,有条不紊地躲过警报红光,一边拆着门锁,一边还有余力和她聊天:“难道我现在不可爱了吗?”
小楚很诚实:“不可爱了。”
唐梨委屈:“呜呜,迟思觉得我不可爱了,我不离婚,我死都不离婚。”
小楚:“…………”
唐梨嘴上委屈巴巴,手上动作却又快又狠,“咔嗒”几下把复杂的门锁给拆了个干干净净,连警报器的线都剪断了。
见小楚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纠结表情,唐梨熟悉得很,开口打破沉默:“我挺好奇的,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姐姐很温柔,也很体贴。”
小楚很诚实,也很直白地说:“但有时候,你会很吓人,让我有点害怕。”
唐梨说:“迟思啊,你要想明白,我是你未来的老婆,你怎么可以怕亲爱的老婆呢?”
她谆谆善诱:“你不是最在意逻辑吗?你肯定是特别喜欢我才会和我结婚,怎么可能会怕我,是不是这个道理?”
小楚呆了:“好像是这样。”
楚迟思最讲究逻辑与因果,而唐梨最擅长歪曲她那精准严密的逻辑,一套歪理下来,让小楚陷入了沉思。
简短的聊天冲淡了些许紧张凝重的气氛,眼看小楚苍白的脸色好转些许,唐梨也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候的小楚还很稚嫩,短短几天下来遭遇这么多的事情,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唐梨也知道她心理压力很大。
稍微放松一点,也是好的。
建筑的侧门被打开了,唐梨侧身观察着里面,将手探到腰际,将金属拿了出来,娴熟地打开了保险。
拿枪的手还有些颤抖。
昨天的画面一闪而过,刺痛了她的视网膜,唐梨闭了闭眼睛,将翻涌的血气全部生生压下,压回喉咙深处。
冷静,冷静,唐梨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里面十几个巡逻的NPC身上,蹙了蹙眉心。
【倒计时:2989秒】
小楚呆在门外,这里是监视的死角,红光在面前穿梭着,不会落到她的身上,进而触发警报。
门被人轻轻打开了,唐梨身上干干净净的,她弯下身,将一条黑布蒙在小楚眼睛上,指节绕过耳廓,将黑布极紧。
她身上,有一缕极淡的铁锈味。
“姐姐,我有点怕。”
视线坠入黑暗中,小楚有些惴惴不安,不过很快,便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紧跟着我走。”
唐梨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又远又近,隔着纱窗般的朦胧。她一手牵着自己,另一只手则搭在肩膀上。
两人靠得很近很近,可以听见她的心脏在胸膛中跳动,有条不紊的呼吸落在耳侧,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小楚什么也看不见,就这样被她带着向里走去,空气中的铁锈味越来越重,越来越浓,沼泽般将人吞没至顶,有些喘不过气来。
唐梨轻声说:“别怕。”
她声音轻柔地落下,鼻尖能嗅到一丝梨花淡香,那香气淡淡的,悄然间侵入心间,柔软得像是要化开了。
小楚点头:“我不害怕。”
“真厉害,”唐梨将手覆在小楚头上,指尖轻轻地揉她的头发,声音也很温柔,“我们很快就到了。”
握着自己的手修长有力,隔着那一层皮革,似乎能触碰到她那跳动的心脏,一下接着一下。
被递送到自己的手心里。
小楚有点紧张,但并不是因为蒙眼的缘故,而是因为唐梨靠得有些太近了,呼吸吹过耳尖,吹得发梢轻晃。
心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四周都好安静,巡逻的人全都不见了,仿佛只剩下了两人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
“咔嗒”一声轻响,应该是门关上的声音,蒙眼布条被摘了下来,小楚眯了眯眼睛,适应着屋内的光线。
这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周围全是各种各样的仪器与档案柜,虽然东西多,但全都排列得齐齐整整,井然有序。
小楚回忆着楚迟思说过的话,很快便找到了实验室里的控制仪器,顺利解锁了操作页面。
不过奇怪的是,齐整干净的桌面上,居然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陶土。
依稀能看出是个鹦鹉螺的形状,就是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看起来惨兮兮的。
“这里就是你的实验室。”
“我出去设置炸药,你千万别打开门,”唐梨将手套拉紧,叹了口气,“不然你又会害怕我了。”
走廊是真的不能看。
非常吓人。
小楚认真地点点头,唐梨这才拎着背包出去了,她面无表情地冲过长廊,对周围的满地狼藉熟视无睹,回到车上去拿炸药。
【倒计时:1489秒】
没了慢吞吞的小楚,唐梨速度起码快了几个档次,她轻车熟路地找到建筑之中的“承重柱”,将炸药全部设置完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忽然,耳畔传来几声“嗞嗞”的电流声,唐梨的心也停跳了几拍,她还以为是银重新连接上了,殊不知——
熟悉的声音响起:“奇怪,怎么防火墙忽然之间全都没了?少将,少将您听得到我说话吗?”
除了派派还能有谁,看来是小楚那边应该已经破坏了不少保护机制,才让派派那边得以与自己连接上。
“听得到。”唐梨冷笑着。
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迟思给你们开这么高的工资,怎么到现在才能连上?平时都干什么去了?”
派派沉默片刻,说:“少将,您猜猜这是谁创造出来的仪器?”
唐梨不解:“我老婆啊。”
派派又问:“您老婆是谁呢?”
“迟思,楚迟思,”唐梨嘀咕着,“你忽然问这个干什么。”
派派微笑:“开玩笑,这可是迟思姐设下的保护机制,就是八百个我都破解不了,能连上线已经是谢天谢地,可以回老家烧高香的程度了。”
唐梨:“…………”
时间继续流逝着,唐梨忙着设置炸药,而派派试图破解系统面板,想要更改里面的数据。
唐梨就看着系统面板在身旁闪来闪去,画面乱七八糟地变化着,一会能够连接上,一会又灰屏掉线了。
“八号区域是资源管理中心(Resource Center),顾名思义,整个纹镜世界的所有‘资源’都是从这里调度、分配、与释放的。”
派派和唐梨解释着原理:
“譬如,您在纹镜中看到的水族馆,其实就是由‘鱼类游动动画’,‘动物建模’,‘建筑建模’,‘音效’等等资源组成的。”
唐梨若有所思,问道:“如果我把这里炸了,会发生什么?”
耳畔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这…这我也不清楚,”派派呆了,“8号9号都是迟思姐设置的,超级复杂,我和边岄姐都不敢动。”
唐梨鄙夷:“还是我老婆厉害,要你何用。”
派派:“…………”
少将是不是吞炸药了,今天好像格外暴躁,不拆几栋楼不罢休的那种暴躁。
在镜范将意识转化为数据之后,通过电脑的强大运算能力,现实(第一层)中的1秒,等于纹镜(第二层)的64秒与镜中镜(第三层)的4096秒。
由于相对的时间流速不同,在现实之中的人不可能跟上机器的运算速度,所有只有当两个人的意识同时处于镜范中,才有可能发生对话。
所以,为了与镜中时间同步,观察者必须要连接入纹镜(第二层)之中,才可以和镜中镜(第三层)的人对话。
楚迟思将其称为——
【观察者/观测者模式】
在这个“模式”之中,身处于纹镜(第二层)的观察者,可以自由调整镜中镜(第三层)的时间流速,数据变量等等。
“所以,你现在这是在哪?”唐梨有些好奇地询问说,“为什么可以和我对话?”
说起这个,派派顿时就精神了。
她洋洋得意地炫耀说:“迟思姐的纹镜(第三层)太缜密了黑不进去,我就退而求其次,把南盟她们临时搭建的那个穿越局纹镜(第二层)给黑了,将自己意识连接了进去。”
唐梨评价:“干得不错。”
“因为您忽然断连,穿越局(第二层)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我就偷偷找了个房间,想方法连上了您所处的镜中镜(第三层)里面。”
派派很兴奋,和唐梨大致说了一下情况,甚至还调出了后台的数据面板来,将有用的信息一股脑倒给了唐梨。
唐梨一边听着,一边从北盟科院来到了隔壁的北盟武装,刚刚踏进楼,便感受到了潜入的压力。
不同于科院,这里的巡逻者大多是高等级的Alpha,唐梨应付得有些吃力,一个不慎,肩膀便被划出了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皱了皱眉,敲了敲耳畔:“派派,你能想方法调一下我这具载体的数据吗?”
派派应了声,一阵操作声之后,唐梨瞬间感觉这具载体有些不太一样了,Alpha信息素更加庞大且凶狠,被深深压制在腺体之中。
能达到她现实中85%的水准了。
唐梨捏了捏指节,很满意……
【倒计时:347秒】
当唐梨终于设置完所有部分,匆匆赶回实验室时,倒计时已经只剩下不到6分钟。
刚打开门,一个小家伙便扑了过来。
唐梨没有躲开,被她整个抱在怀里。小楚软绵绵的一只,会在怀里稍微蹭一蹭,小仓鼠似地仰起头来。
“这是怎么了?”唐梨笑了笑,摸摸小楚的头,“我已经全部设置完,随时可以启动。”
小楚力气不大,抱她倒是抱得挺紧的,手臂环过腰际,墨发散在面颊上,更衬得皮肤柔白。
“姐姐……”
她糯糯地开口,将一张照片递给了唐梨:“我刚刚在翻背包,找了这个。”
唐梨看着照片愣住了,喉中慢慢翻涌出些苦意来,她笑着,声音沙哑:“这是……”
这是之前坐过山车时,她和小楚被抓拍的照片,唐梨一脸困意,小楚倒是很兴奋地在尖叫。
因为小楚嫌弃照得不好看,所以唐梨并没有买下来,而这张本应该随着其他数据一起删除的照片,却出现在了楚迟思的背包里。
被她偷偷地藏在夹层里。
心脏像是被细小的针刺了一下,那些疼痛并不剧烈,缓慢而灼人,鱼刺般梗在喉咙中,每次呼吸、每次心跳都带着无法摆脱的疼意。
“我…我真是个混账。”
唐梨拿过了照片,指腹将边缘都压出褶皱来,她微微弓下身子,声音都在颤抖:“我……”
有什么抚上头顶,紧接着,有人将她抱在怀里,动作有些生疏,轻声安慰着:“不要这么说。”
小楚的手心微凉,肌肤柔软得像是牛奶冻,捧起了唐梨的面颊,那一双漆黑眼睛认认真真地,看到她的心底深处。
“姐姐,我们还会见面的。”
她稍微踮起脚来,环住了唐梨低垂着的脖颈,嗓音软软地融进耳廓里:“对不对啊?”
唐梨的眼眶已经红透了,眉睫微弯,蔓出一个很浅的微笑来:“当然了,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她弯腰,抱紧小楚,“一定会的。”
褐金长发垂在她肩膀上,与墨发散落在一起,两种不同的香气交织着,缠成了柔韧的线。
“……”
“我…我有点害怕,”小楚趴在她肩膀上,鼻尖蹭着耳廓,声音小小的,“我有点害怕火焰,还有爆炸的声音。”
这会让她想起那一起研究院的“事故”,爆炸将建筑摧毁,火焰熊熊燃烧着,瞬间便吞没了许多熟悉的身影。
“别怕。”唐梨轻声安慰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
小楚拽着她的衣衫,又往唐梨怀里埋了埋,墨发晃晃悠悠的,唐梨能感受到她肩胛在轻微地颤抖着。
“那……”
小楚踌躇着,仰起头来:“那姐姐可以亲我一下吗?这样我就不害怕了。”
唐梨抚上她面颊,指节摩挲那柔软的肌肤,眉睫微弯着,点了点头:“什么都可以。”
小楚闭上了眼睛:“嗯。”
她的吻落在额心,轻柔而又缱绻,淡淡的梨花香气散开,像是毛绒绒的围巾,带来些许触手可及的暖意。
指腹一压,按动了起爆开关-
耳朵被人捂住了,唐梨的掌心温热而柔软,将那些嘈杂的轰鸣声隔绝在了外面。
留给她令人安心的寂静-
“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问出这个问题时,楚迟思稍微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笑了起来,眉睫弯弯的,像溪水中映出的月亮。
“喜欢就是,当你看到她的时候,所有的理论都会崩塌,所有的定律都会被打破,所有的公式会被推翻——你会不断地报错,脑海里堆满了层出不穷的破绽。”
“听起来可真可怕。”
小楚评价道。
楚迟思“扑哧”笑了,长睫微微垂落,她嗓音很淡,尾调却止不住地上扬,根本藏不住那从心底涌出的笑意。
“是啊,非常可怕,”
“但是…也非常有力量。”
楚迟思喃喃地说道。
“她是你的燃料,是你的电池,是你的动力源。只要有她在,你的螺丝永远不会生锈,你的引擎永远不会停止运转。”-
“你会变得比谁都要勇敢。”
“因为你要保护她,不惜任何代价。”-
镜中镜的4096秒,
纹镜64秒,现实的1秒-
剧烈而庞大的爆炸瞬息吞没了两栋建筑,死亡确实如她所说的一样,只是瞬息间发生的事情。
在飞机失事那一两分钟疯狂修改的设定,将楚迟思的意识与镜范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以近乎于玉石俱焚的手段来保护核心技术。
所以,她是纹镜运转的核心。
所以,只有当两个名为“楚迟思”的意识体同时死亡之后,循环才会重置-
保护机制生效,所有意识都被从镜范之中强制剥离,分割的记忆被融合,传输回到现实之中的身体。
一阵剧烈的撕裂感传来,耳畔嗡嗡作响,刺痛无比,一时分不清是耳鸣还是尖锐的警报声。
银紧蹙着眉,蓦然睁开眼睛。
周围一片混乱,眼前并不是第二层纹镜中那个虚假的“穿越局”,而是临时在雪山上搭建的一座研究基地。
【在唐梨断开连接之后,她究竟带着17岁的楚迟思做了什么?!】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一脸慌张,急忙向她汇报说:“不,不好了!出事了!”
理论上来说,无论镜中镜发生了什么事情,应该都不会对现实造成任何影响才对。
可是,当银顺着研究员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都蓦然停跳了一拍,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翻涌的烟雾触发了火警警报,其中一台镜范正冒着浓烟,旁边连接的仪器全部被殃及,屏幕上疯狂跳动着报错信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是短短的一分钟,所有十拿九稳的事情,便就骤然脱离了掌控,变得分崩离析,无法控制。
银站起身子,月光般的长发自肩头垂落,她面容阴沉,手套轻轻覆上那一台冰冷的仪器。
“这台镜范被彻底摧毁,无法开启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落在银的耳边:“8号区域应该是个重要的地方,我们都被楚迟思骗了。”
银转过头去:“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女人站在她身旁,揉了揉浅褐色的短发,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情况很糟糕啊。”
银皱了皱眉,声音骤冷:“倪希桐,你最好仔细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希桐耸了耸肩膀:“我早就说过了,我只知道镜范基本的运转原理,天知道楚迟思在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她拖了个椅子坐下来,懒洋洋地翘着腿:“你把我从监狱里保释出来的时候,就应该想通这一点了。”
银直起身子来,她踱了几步,然后一把揪住了倪希桐的衣领,将对方拎了起来。
淡色的睫垂着,声音似冰:“另一台镜范的情况怎么样,还可以启动吗?”
倪希桐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刚刚查看过了,虽然可以启动,但是已经没办法搭建镜中镜,最多只能造出一层纹镜来。”
也就是说,她们再也无法开启观察者模式,要想看控制镜中世界的走向,就必须——
“必须亲自进入镜中世界里。”
倪希桐总结道:“你只能控制一个载体,只要死亡便会暂时‘沉睡’在镜范中,直到楚迟思死亡,结束循环才能回到现实中。”
乱套了,一切全都乱套了,所有棋子都脱离了掌控,所有列车都驶离了轨道,向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银紧蹙着眉心,看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的房间,足尖不止轻点着地面。
倪希桐摇了摇头:“没有。”
雪山之上,风声呼啸。因为飞机迫降的缘故,整个研究中心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设备并不齐全,文件也有些杂乱。
镜范重启还需要一段时间。
风雪将窗户吹得阵阵作响,掩盖住了几声细弱的咳嗽声。随着开门声响起,她也抬头望来了过来。
拘束服牢牢包裹着身体,只露出一小截被锁住的手腕来,柔薄皮肤下隐约能望见青色的静脉,细针被胶布固定着,连接着一条长长的输液管。
“滴答”,“滴答”。
缓慢维持着她的生命。
墨色长发顺着肩膀垂落,落下几道疏落的淡影。她面色苍白,唇畔毫无血色,眼底只有一片黯淡的灰色。
像是一个揉皱了的小纸团,被扔在角落里,没人会捡回去。
楚迟思声音沙哑:“怎么了?”
银高居临下地望着她,表情平淡的看不出一丝波澜,只能从她绷紧的指节间,察觉到些许情绪的起伏。
“我早就说过了……”
楚迟思闭了闭眼睛,声音轻到几乎要听不见,“除了两块废铁和一具尸体,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银忽地笑了:“是吗?”
“下一次循环,唐少将为了你,还是会不顾一切地进入镜中世界吧?”
银微笑着,稍微倾下身体:“假如唐梨身陷囹圄,看着她在你眼前遭受折磨与拷问,你还能像现在一样无动于衷吗?”
“你——!!!”
楚迟思眼眶瞬间红了,指节死死绷紧,针头斜插进皮肉中,渗出几滴殷红的鲜血:“你敢动她——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剧烈无比,浑身都在颤抖,星星点点的血落在拘束服上,像一朵又一朵细小的花,格外怵目惊心。
银皱了皱眉,示意片刻,很快便有医生冲进来,随着门被牢牢锁上,所有声音都被闷在后方,再听不见一丝声响。
“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转移。”
银翻着手中的文件,向众人吩咐说:“镜范带不走没关系,有楚迟思就行了。”
她手中一共有两份文件,“楚迟思”那一份详尽无比,密密麻麻列满了她的生平经历与研究的项目。
而另一份,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另一边,准备开始下次循环。”银望向倪希桐,声音冰冷刺骨,“我们一起进入纹镜中。”
倪希桐眼睛亮了亮:“好!”
人员全部忙碌起来,银将不远处的调查员喊来,声音骤冷:“这份文件是怎么回事?”
比起楚迟思那叠厚厚的文件,这个人的信息少得可怜,除了最基础的姓名与简介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整张纸上,就只有一行字:
【她以极其优异的成绩从军校毕业,被唐弈棋收养之后改名为唐梨,后来获得少将军衔,X年X月X日与楚迟思结婚。】
“我们已经尽力了,”调查员冷汗都下来了,声音微颤,“她…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什么信息都找不到。”-
“啪”一声,文件被重重摔下-
唐弈棋看着面前的文件,听着会议中激烈的讨论声,轻叹一声,摩挲着额心。
关于楚迟思院士的问题,这三个月来已经被北盟议会翻来覆去地吵了无数遍,支持激活毒素和反对激活毒素的人几乎五五开。
当然,还有某个不可控的疯子。
“…情况一直僵持也不是办法,不如让唐梨少将带领A队出发?”
“不,唐梨少将必须留在这里…如果那个63号疯犬还在的话,可以将那个疯子派过去?”
“少将已经快三个星期不见人影了,最近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民众都在期待她出面,就连北盟武装那边也有些不安了……”
讨论声纷沓而来,十分吵闹。
只不过,无论议会怎么争议,坐在最高位的那一个女人都没有说话,她神色平静,用黑色眼罩旁的独眼望着众人。
像一只停在树梢的苍鹰。
“我已经说过很多了。”唐弈棋一开口,会议室便倏地安静了下来,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军犬6队全员都已经在雪山围剿行动中阵亡,其中也包括了63号。其余分队也全部解散,不会有重组的可能。”
唐弈棋的声音极冷,极静,响彻在不大的会议室之中:“还有任何问题吗?”
讨论又持续了一会,不过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会议结束之后,众人纷纷离开,唐弈棋整理了下手中文件,是最后离开的那一个。
长靴踏在台阶上。
脚步声响起,一声,两声,蓦然间,声音忽地重叠起来,两声变成了三声,三声变成了四声。
纷乱错杂,随后猛然停下。
有人悄然靠近了身后,将一把冰冷的金属抵在唐弈棋的后脑上,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凌冽的气势沉沉压下。
“咔嗒”一声轻响,保险被打开了。
那片冰冷的黑暗之中,蓦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含着几分讥讽的笑意:
“63号可以死,唐梨少将不可以。”
唐梨握着那一把金属,直抵得更深、更牢,她轻笑着,声音柔柔落在耳畔:“上将,我说的对么?”
作者有话说:
什么银只是一个小菜鸡罢了,今天,就让我们恭迎本文最大BOSS隆重出场——
甜梨同学!鼓掌鼓掌!
唐梨: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其实我能走到今天,都多亏我善解人意、冰雪聪明、可可爱爱……(以下省略5000字赞美之词)的老婆……我的老婆真的太可爱了(再次省略5000字赞美之词)……
楚迟思:讲重点。
唐梨:我会把对面全干掉!超狠的那种!老婆等我!!
第73章
【63号可以死】
【唐梨少将不可以】
63号可以代表任何人,却也无法代表任何人,因而其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一个用来呼唤军犬的代号。
只要是为了北盟的安定与安稳,63号背后的“持有者”可以随时被抛弃、被替代、被更换。63号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物品,是一条听命于主人的犬。
而“唐梨”这个名字不同。
唐弈棋将“唐梨”这个名字带到公众的视野中,亲手将她扶持到“少将”之位,再加上一些与北盟科院有关的奇怪条款,以换取唐梨对于北盟的服从与忠诚。
“唐梨”是风光霁月,身披无数荣耀与勋章的年轻少将,她象征着北盟武装的绝对实力,承载着北盟民众的支持与喜爱。
唐弈棋需要这样一把被封在刀鞘中的刀刃,一个精准而狠辣的定点武器,去与另一端那日益强大,悄声蛰伏着的南盟抗衡。
她需要唐梨去安抚惶恐不安的居民,需要唐梨去镇压北盟武装中的Alpha部队,必要时,更需要她出面去守护北盟的边疆。
唐梨不像军犬63号,
唐梨不可以被替代或更换。
无论是唐弈棋上将,还是唐梨本人,都深知这一点,这也是唐梨为什么敢在星政之中,就这么堂而皇之威胁唐弈棋的原因。
唐弈棋深深叹了口气,指尖抚过那一只黑色眼罩,轻压便下陷些许,里面没有任何支撑物。
“唐梨,够了。”
她声音很淡,头也不回:“我早就表明了自己的意思,暂时不会激活神经毒素。”
唐弈棋很清楚自己扶上了一个怎样的疯子,但奈何这个疯子足够“好用”也足够有“实力”,
当然,仅限于被铁链拴着的时候。
金属管依旧抵着后脑,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她似乎靠近了些许,细碎的银链撞击声响在身侧,近在咫尺。
唐梨的嗓音有些奇怪,不复之前的清亮,而是因为之前的剧烈咳嗽,而略显得沙哑:“议会那边呢?”
北盟星政的结构并不复杂,既然唐梨能在这里堵到唐弈棋,就证明她绝对刚刚从议会讨论室那一边刚出来,准备回到自己办公室去。
“我向议会解释了你近些日子的缺席,并且阐述了你的计划,已经在尽量帮你拖延时间。”
唐弈棋的声音很平静,带着高位者的从容与沉稳:“但与此同时,我需要你在公众前——”
“我没有那个时间。”
唐梨拒绝得干脆利落。
金属被收了回来,唐弈棋转过头,两人身高其实差不多,但唐梨正站在上一阶的位置,投落的影子便压住了唐弈棋。
比起之前,唐梨脸色苍白了些许,浅色的睫下压着一双阴沉沉的眼睛,身上还覆着些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唐弈棋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我们已经将定位缩小三分之二了,还差最后三分之一,马上就能定位到具体的地点。”
唐梨冷淡无比,回避了她的问题:“尽量拖住议会,再给我多一点时间。”
比起之前的嚣张肆意,拿着枪对准自己的疯狂行径,最后这句“多一点时间”说得低声下气,恳求着自己似的。
这语气…不太像唐梨。
“远程连接会对身体造成怎样的影响?”唐弈棋望过来,声音沉了几分,“我同意你继续寻找楚迟思的前提,是你要保证自己——”
“保证什么?!保证南盟最多只能影响作为第二颗星的北盟科院?保证其他四颗星依旧稳定安宁?!”
“你让我怎么冷静?!”
唐梨骤然吼道,声线止不住地颤:“可是我杀了她,她就死在我怀里!”
她们说纹镜都是假的——
可楚迟思经历过的三万次循环是真的,所遭受的折磨是真的,伤口被割开再重置,每一滴眼泪都砸在唐梨心上,让她痛不欲生。
这才区区几个循环而已,唐梨已经差不多快要疯了,而类似的循环,楚迟思早已经历过了数万次。
她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唐梨不敢去想。
寂然的长阶之上,唯有她的嘶吼声在回荡,如困兽挣扎至力竭,只余最后一丝呜咽。
唐弈棋沉默半晌,没有立刻回话。
所谓“感情”可以是最强力的枢纽,最稳固的筹码,却也可以成为最可怕的不可控因素。
感情让疯子有了软肋,让忠诚出现裂痕,让最缜密的思维都出现了漏洞。
无论是唐梨、银、还是楚博士,她们都是一样的。所以才应该在萌芽初期,就彻底扼杀。
【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破绽】
将唐梨索要的文件交给她之后,看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唐弈棋这才摩挲着额头,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所以,我才会如此反对,”
“反对你与楚迟思之间的婚姻。”。
两个小助手惴惴不安地等在实验室里,派派紧盯着屏幕,时刻观察着另一边的动向。
而奚边岄用毛巾沾了水,默默趴在地面上,擦拭着唐梨之前剧烈咳嗽时留下的血迹。
唐梨并没有离开多久。
很快,房门被人给推开了,唐梨手中拿着一叠文件,脸色依旧苍白,将文件随手摔到中间的桌子上。
“这是迟思最初的那一篇论文,还有另一个署名者的资料,全部都在这里了。”
唐梨将手拢成拳,抵在唇旁闷咳了几声,嗓音沙哑:“应该…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奚边岄捧着杯水,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少将,您的身体感觉好些了吗?”
“说实话,一般。”
唐梨接过了水,喝的中途又咳了几声,血丝在清水中蔓延开来,又被她给闷了下去。
派派也过来帮忙翻文件,越翻越皱起了眉头:“倪希桐?这个名字我完全没有听说过。”
倪希桐与楚迟思同龄,两人相识于北科大学的一场演讲中,因为研究的话题相同,所以自然而然地开始合作。
比起楚迟思因为不善于社交,而故意躲开人际交往不同,倪希桐则是因为性格太过古怪,导致其他学生对她敬而远之。
“北科有好多关于倪希桐的举报。因为想要研究大脑构造,割开了流浪狗的脑皮?”
派派翻资料的手都在抖,“故意将同学推到激光前面,导致对方差点切断了手指??”
小姑娘彻底震惊了:“这什么人啊?!”
倪希桐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是个极其喜欢看热闹,没有什么道德底线的“乐子人”。
她还在北科的时候就犯了不少事,最后更是直接因为纵火而入狱,三个月前才被不知名人士保释了出来。
这样看来,保释她的人肯定是银。
唐梨叹口气,压了压自己的额头:“迟思当年多嫩的一小只,怎么和这种疯子扯上关系的?”
奚边岄和派派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唐梨身上,然后很有默契地同时低下头来,没有说话了。
迟思姐,怎么说呢……
可能有个吸引疯子的体质。
母亲楚博士就不用说了,北盟上一辈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疯子,因为用死囚与贫民做实验而引起了轩然大波。
上学期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研究课题差不多的同学,结果是个以别人痛苦为乐的反社会人格,差点导致论文无法发表。
等到进入北盟科院之后,又吸引来了一个隐藏极好的金毛疯子,甚至没抵住对方的强烈攻势,领证结婚,直接把下半辈子全绑进去了。
两名小助手默默叹气:
迟思姐,是真的有点惨啊。
“镜范传来的信号弱了很多,”派派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与唐梨解释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其中一台镜范应该已经半毁,无法启动了。”
唐梨微微颔首:“不错,是个好消息。”
无法搭建镜中镜之后,自然也就没有观察者模式了,银不可能会如此轻易放弃,以唐梨的猜测,她绝对会亲自进入下一次循环。
而作为镜范第一篇论文的共同署名者,被银保释而出的倪希桐,十有八九也会跟着一起进来。
而她们这边,唐梨是一定会进入纹镜中的,关键是两名小助手是否要和她一起进去。
派派年纪偏小些,但异常灵敏聪明,自从楚迟思失踪之后,基本都是由她负责搜寻镜范的信号,然后建立起远程连接。
奚边岄稍大一些,性格腼腆,做事沉稳,她并没有楚迟思与派派的那种天赋,而是稳扎稳打慢慢进步的类型。
自己到底应该带谁?
亦或者,她应该独自去?
唐梨紧蹙着眉心,思考半天都没能够决定下来,反而两名小助手一同翻找,找到了她们当初与唐弈棋签署的【保密条款】。
按理说,保密条款是不能给别人看的。
但唐梨可不会管这些。
“保密事宜、汇报规范、定期检查……”
唐梨快速翻着条款,目光停在最后的一页上面,指节猛地绷紧,将纸张攥住数道纵横的褶皱。
【第X条:危机处理程序】
当遭遇不可避免,且无法挽回的紧急情况,应当遵循以下三个步骤。
1:启动镜范的自毁程序
2:绑定意识,最大混乱指标
3:完成上述两个步骤后,立即自杀
唐梨表情冷峻得吓人,身旁空气都骤然下降了好几度,正当两名助手又抱着一起瑟瑟发抖时,她却忽地放下了文件。
纸张摔在桌上,哗啦地全都散开了。
指节覆盖在眼睛上,唐梨深深地垂下头来,叹气声极轻极浅,蕴满了化不开的苦涩:“还好,还好。”
还好,最后一步失败了……
猛烈的眩晕感袭来,耳畔的杂音这次维持了许久,起码过去五六分钟后,才逐渐散开了一点。
唐梨压着额心,睁开了眼睛。
仍旧是熟悉的景色,熟悉的唐家书房,不过她目前所在的这一具载体,却发生了不少变化。
多亏了小楚对于保护机制的破坏,唐梨得以调整这一具载体的各项数据,最大程度上模拟了她现实的身体。
派派一边翻着她的体检报告,一边录入着数据,整个人都有点呆:“少将,您居然这么厉害吗?”
“怎么了?”
唐梨翘腿坐在沙发上,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随口说:“没点本事的Alpha是找不到老婆的。”
“没办法,由于您平时各种翻窗撬锁,黏在迟思姐身旁不走的形象太过于深入人心。”
派派感慨万千:“您在我们两个心中,已经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彻底改不过来了。”
唐梨:“…………”
唐家书房的窗户半掩着,漏进些许疏疏落落的光线,映照在红木桌椅上,蒸出了一丝暖意。
唐梨站起身来,她快速收拾了一些能用的东西,紧接着便无视掉晃来晃去的NPC们,径直冲出了大门。
汽车行驶在道路上,目的十分明确。
唐梨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点开了身旁的系统屏幕,查看着世界地图。
派派帮她解锁了大部分东西。
可古怪的是,其他页面都很正常,唯独【攻略人物】的界面彻底锁住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地图:
【1号:临港远郊区】
#重要地点:孤儿院
#用途:测试“幼年”NPC的成长指数,测试自然环境,树木与动物的模拟程度【2号:山顶别墅区】
#重要地点:绣球花,山顶别墅
#用途:用于储存临时变量,堆放临时资源
【3号:港口码头区】
#重要地点:码头,海滩,水族馆,游乐场
#用途:测试保护机制是否生效,测试纹镜处理大量运算的能力【4号:江景别墅区】
#重要地点:居民住宅(唐家)
#用途:志愿者进入纹镜中的体验区域
【5号:临港市中心】
#重要地点:Mirare-In
#用途:使用调试菜单/作弊模式(Debug Menu)故意放出错误数据,测试纹镜稳定程度,主动修复发现的BUG
【6号:临港平民区】
#重要地点:街巷市场,打工区域
#用途:测试NPC之间的交互能力,测试纹镜生成NPC背景与人际关系的能力7号:研究院遗址【锁定】
8号:武装与科院【锁定】
9号:临港市医院【锁定】
一共九个区域,除去被锁定的7-9号,剩余的1-6号区域都有各自的一个【重置点】,也就是说,目前纹镜中最多会存在6个自主意识。
唐梨的重置点锁定在4号,无法更改。
而小楚给自己设置的重置点依旧在2号,也就是楚迟思的山顶别墅房间里面,那里有着不少枪。支。弹。药之类的装备,十分有用。
唐梨计划先去2号找到楚迟思,与她汇合之后,两人再一起去3号区域找被唐梨坑进来的小助手。
楚迟思(2),小助手(3),唐梨(4),也就是说,1、5、6三个区域的重置点极有可能被南盟,也就是银的人所占据。
谁会在哪个区域,目前还是未知数。
但毋庸置疑,5号区域的“调试菜单”极其重要,她是绝对要想方设法从银手上抢过来的。
汽车行驶着,一路风驰电闪,很快便到达了2号别墅之中,唐梨打开车门,冲了进去。
别墅的门居然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迟思?迟思?”唐梨也不害怕,直接堂而皇之地闯进了别墅里面,到处寻找着自己的老婆。
“亲亲老婆,你在这里吗?”
奇怪的是,别墅里空空荡荡的,到处都找不到楚迟思的身影,唐梨一个个房间的找过去,却还是一无所获。
卧室依旧是密密麻麻的照片加人造香水,唐梨不敢多看心虚地把门关上了,而书房的抽屉被拉开,里面的金属与刀刃都没了。
楚迟思很有可能已经离开了这里。
唐梨不死心地又翻了一遍,发现别墅里的能用的武器全没了,那辆熟悉的黑车也消失不见,证明主人确实已经离开了。
亲亲老婆居然不等自己,就这么一溜烟地跑掉了,甚至连张字条都不愿意留下。
唐梨大失所望,很是难过。
后院的玻璃门被唐梨推开,凛冽的风卷了进来,吹动了种满整个院落的绣球花。
沙沙的风声中,枝叶交叠着,绣球花簇拥着、轻晃着,似水彩画般晕染开来,层层叠叠都是不同的色彩-
其中有那么一丛绣球花,比起其他绣球花来似乎稀疏,缺少了什么-
有人折下其中几朵绣球花,就这样捧在怀里,来到了【9号:临港市医院】的前台。
“您好,我想要探访9号精神病房。”
那人的声音很柔和,笑意浅淡,怀抱中的绣球花被拢了拢,发出些簌簌声响来。
“姓名,与患者的关系?”
前台NPC搜索着程序中的选择语句,规规矩矩地询问着:“请出示一下证件。”
黑发女人笑了笑,长睫弯起个小小的弧度,长发垂落在绣球花上,丝缕地勾住了几片花瓣。
“楚迟思,关系啊……”
楚迟思没有停顿太久,她抚着怀中的花瓣,随口说道:“同卵双胞胎姐妹。”
她拿出一张白色磁卡来,轻易地便通过了NPC的检查,两人行过白色的长廊,来到医院的深处。
重置点:【9号精神病房】
为了防止“病人”做出过激行为,整间病房都被包裹了起来,入目所及是一片白色。
像是落满雪的荒原,只要用手轻轻一拂,便能看见底下埋藏着的满目疮痍。
病房之中,有着一个人。
那个病人被拘束服包裹着全身,黑色长发散落开来,就这样蜷缩着躺在地面上。
【她是楚迟思,也不是楚迟思。】
这次的“分割节点”是飞机失事的后一天,也就是说,抱着绣球花,出生在2号区域的楚迟思,拥有着:
①关于镜范的全部记忆,②与唐梨相识相恋的全部记忆,以及③前两次循环的严刑拷打。
而倒在病房之中,此次循环中的“第二个楚迟思”,脑海里就只剩下了三万次欺骗、三万次受伤、三万次自杀的记忆。
【她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疯子】
【也是值得利用的一个绝佳筹码】
楚迟思关上了身后的门,向前走了几步,在病人的面前蹲下身子来,指节抚上了疯子的黑发。
长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睛,从涣散慢慢聚焦起来,视线落在楚迟思脸上,然后下移,落在她怀中的绣球花上。
瞳孔猛地一缩,停顿几秒。
紧接着,那个疯子骤然暴起,双手猛地掐上了楚迟思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压倒在地。
“咳,咳咳咳——!”
楚迟思仰面倒在地上,而疯子就架在她的身上。怀中的绣球花“哗啦”散开,推攘之间被黏成泥,散出一阵淡淡的清幽香气。
疯子死死掐着楚迟思,细白的指不止用力,瞬息便勒出了数道红痕,眼底血红一片:
“唐梨…唐梨在哪里?”
绣球花是楚迟思为自己所设计的【锚点】,只要看到了花瓣之后,所有错乱的记忆都会被串联成线,齐整地排列在脑海里。
楚迟思被勒住喉咙,咳得眼角泛红,她望着那个疯子,只极轻地笑了下:“哈,哈哈……”
包裹着绣球花的纸张散开了,一把银色金属被她握在手里,保险“咔嗒”开启,抵上了疯子的咽喉。
“立刻放开我。”
楚迟思微笑着,声音从被勒紧的喉咙中,断断续续地溢出来,“我们好好谈谈如何?”
金属向里抵去,压得软肉凹陷,直压在疯子的颈动脉之上,只要扳机扣动,她绝对活不了。
“你想要唐梨,而我——”
楚迟思敛了敛睫,嗓音淡淡:“而我想要她活着,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是相似的。”
疯子沉默着,松开了手:“……”
楚迟思缓慢地直起身子来,抵着脖颈的枪却尚未拿开,金属往里抵着,随时都有扣动的可能。
“我们在意的都是同一个人。”
楚迟思倾下身子,另一手抚上了疯子的脸颊:“她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
声音呢喃般落在耳畔,如同魔咒,如同枷锁,层层叠叠地束缚住疯子的脖颈,压制住了她进一步的动作。
那指节轻抚着,带着些许微微的凉意,慢慢滑落到下颌,捧起了疯子的面颊。
疯子看着她,蹙了蹙眉心。
两人额间相抵,黑发散落在了一起,细雪淡香交织着,密密织成了无边的网,融入血肉中,嵌入骨骼中。
究竟谁是疯子,已经分不清楚了。
那双微笑着的眼睛里,望不见任何光线运动的轨迹,幽深而又漆黑,压抑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暗色。
“楚迟思,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正经小剧场】
此时此刻到处找老婆的小唐同学,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迎来地狱修罗场2.0……
目前的两个老婆状态:
楚迟思/楚院士/老婆:拥有以前到飞机失事后一天的所有记忆,黑的程度目前未知疯楚/黑楚/芝麻楚:仅拥有三万次循环的记忆,黑得彻彻底底,已经完全救不回来猜猜小唐会先遇到哪一个?(*/ω\*)
第74章
楚迟思是独自一人离开医院的。
捧在怀中的几只绣球花留在了病房里,花瓣被拽得乱七八糟,有几片挂在了她的衣领。
脖颈一抽一抽地疼,每次呼吸都淬着火星般难受,楚迟思拢紧了外套,慢吞吞地回到了汽车上。
那个疯子的力气实在是大,行动毫无逻辑与理智可言,差点直接把她掐死在病房里。
幸好自己早有预料,在花束中藏了一把枪,这才有了和对方交谈的筹码与底气。
“咳,咳咳……”
楚迟思抚了抚脖子上的伤口,她在脑海中推测着其他人的行动,又心算了一下时间之后,点开了GPS设定目的地。
在上一次循环(第四次循环)中,小楚不止修改了记忆的切割节点,还破坏了不少保护机制,将很多隐藏的数值都暴露在了阳光下。
这样做太莽撞,太过火了。
楚迟思蹙了蹙眉,稍微调整了一下车内的空调。她天生比较畏寒怕冷,皮肤也总是有点凉,需要有人捂着才能暖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大致推断出了具体的时间线来。
【失踪之前的现实世界】
1:唐梨接到任务出差一个月,楚迟思与两名小助手在北盟科院实验室中继续完善镜范。
2:镜范大致完成,按照保密协议,三人准备带着两台镜范转移到星政之中,获得更好的保护。
3:一共六架飞机从北盟科院起飞,由于镜范太过于精细脆弱,所以楚迟思带着两台镜范,而两名助手带着资料与数据分开,而剩余三架飞机作为掩护与护航。
4:飞机失联,楚迟思立刻遵循签署的“危机处理程序”,启动自毁程序,将自己意识与镜范绑定,启动保护机制,防止自毁程序失败。
5:危机处理的最后一项是自杀,但是由于迫降造成的颠簸,导致药片从手里滑落,楚迟思也被闯进来的人制止动作。
【楚迟思被关入镜中世界】
6:南盟只知道镜范可以延缓时间,并不知道楚迟思在私下研究一项,可以将意识切割成两部分,并且分别投放入镜范中的技术。
7:为了防止南盟获得镜范,楚迟思将【记忆切割节点】设置在了17岁发表论文的前三个月,然后在每一次重置开始前“杀死”17岁的自己,将一半的秘密永久埋藏起来。
8:就这样重复了三万次。
9:……唐梨出现了。
头有些隐隐作痛,楚迟思闭了闭眼睛,用指节压着自己的额心,极轻地叹了口气。
唐梨,她的唐梨。
不顾一切地来找她了。
汽车很快便驶离了9号区域,楚迟思生性谨慎,她特意绕开了比较明显的道路,尽量沿着侧边与小路行驶着。
在上一次循环中,唐梨带着小楚闯入了锁定的【八号区域】,两人成功修改切割节点,炸毁了八号区域,再次重启循环。
所以,楚迟思目前的记忆如下:
①:现实之中的所有记忆,包括发明镜范,与唐梨谈恋爱并结婚,飞机失事调整数据等等。
②:第一与第二次循环中,被南盟严刑拷打的记忆,用来提醒与警示自己的最终目的。
③:上一次循环(也就是唐梨所说,她经历过的第四次循环)之中,【小楚意识体】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以及小楚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剩余其他三万次循环的记忆,包括上一次循环中【楚迟思意识体】的记忆,则全都在那个重置于9号区域精神病房,也就是另一个自己的身上。
前三次循环唐梨都经历了什么?
楚迟思对此一无所知……
汽车很快来到了【7号:研究院遗址】,楚迟思平日在实验室宅习惯了,还是第一次开这么长,这么久的车。
腰酸背痛的,很难受。
研究院遗址位于偏远的山顶上,又是从处于地图边角的【7号区域】,车程相对于其他区域较远。
这里交通并不方便,不像是处于【5号:市中心】的Mirare-In公司,想去哪个区域都很方便。
不过,正因为交通不方便而且偏远,这是其实是一个暂时隐藏行踪,躲藏自己的好地方。
楚迟思推开车门,背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背包,鞋尖踩在地面上,脚下传来些许“咯吱”细响。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荒芜。
被火烧融的建筑倒塌在焦土之中,化学试剂浸透了土壤,整片遗址寸草不生,只有倒塌的围墙外面,依稀能看到一点颓败的灌木与树丛。
“呼…呼……”
楚迟思走得有点艰难,她费劲地挪开挡路的建筑碎片,来到尚且完整,还保留着数个文件柜的唯一一个小房间来。
文件柜同时砸落,恰好形成了个小小的三角形,能躲进去一个瘦弱的小孩子。
楚迟思正研究着被烧融的文件柜,拿了一根小铁条,勉强插到缝隙间,想要将文件柜给撬开。
不过只可惜她不太会使劲,认认真真摆弄半天都没有成效。
楚迟思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柜子上,甚至没有听到身后传来些许脚步声,有人走过废墟,然后停在了她的身后:
“……迟思?”
那个声音太过熟悉,骤然灌入脑海,小铁条从手中脱落,砸落在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楚迟思吓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到地上。还好那人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她。
灰蒙的天空,焦黑的土壤,唯有她长发的颜色灼开了一片明亮,就这样堂而皇之,明目张胆地撞入了自己的视线里。
“不好意思,看你那么认真。”
唐梨笑得可坏,眉睫弯弯的:“担心打扰到你,就只好偷偷摸摸靠过来了。”
她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衣黑裤,将身形勾勒得清瘦,双腿笔直修长,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楚迟思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身形向后退了好几步,她倚在残破的废墟上,迅速从背包里摸出了个什么东西。
银光一闪,正对唐梨额心。
“别动,”楚迟思声音有点颤,握着金属的姿势也稍有些别捏,不是那么熟练,“你先别过来。”
唐梨乖顺地举起双手。
“迟思,你可以慢慢确认我的身份,”唐梨挺淡定的,“这次没了无死角监控摄像头,我终于可以随便说话了。”
楚迟思:“…………”
金属依旧对着眉心,楚迟思顿了顿,忽然开口问道:“我…我们第一次在哪?谁主动的?”
这次,惊讶的人换成了唐梨。
唐梨睁大眼睛,瞳仁看起来水汪汪的,浅色的睫映着阳光,似指尖流下的细碎金沙。
她停顿半晌,才吐出一句:“这个问题……你真的是迟思吗?不会有人把我的亲亲老婆换掉了吧?”
楚迟思的耳尖透着红,声音凶了点,拿着金属威胁她:“你究竟知不知道?”
“实验室,你主动的。”
唐梨咳了咳,有点底气不足:“迟思…我确实是唐梨,如假包换。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楚迟思又问:“第二次呢?”
唐梨:“…………”
“还是实验室,紧接着上次,”唐梨更心虚了,声音弱弱的,“迟思,对不起,我……”
金属被收了起来,保险也关上了。
楚迟思面无表情,说:“是实验室旁边的休息室,两个房间是隔开的,你还把我的整理好的文件全弄乱了。”
“都差不多,”唐梨小步迈过来,凑到楚迟思身旁,唇齿中咬着一丝笑意,“怎么会用这两个问题来试我?”
唐梨笑意愈浓,垂头压上楚迟思的耳尖,肆意地亲了亲:“这不太像你啊。”
“还不是因为你吓到我了……”
楚迟思小声念叨着,没什么好气地推她:“我思路瞬间断开了,就只想到了这个问题。”
唐梨压得好近,几乎要将她揽在怀里,褐金长发散在肩膀上,似细细缠着你的金灯藤,缀着一盏接一盏的小灯。
发梢滑过手背,细细软软的,能嗅到丝缕梨花淡香,不浓烈,也不馥郁,却悄然间便将胸膛侵占了大半。
楚迟思发现推不开她,默默作罢。
“我也…挺惊讶的,”唐梨的声音很软,从耳廓一路亲到面颊,将她眼角都亲红了,“难得听你主动提起来,我好高兴。”
楚迟思耳尖更红:“我没有。”
唐梨一点点啄着她的面颊,温热的气息蔓延开来,小雀儿般,依上了那微红的唇畔。
她软声唤着:“迟思,迟思。”
楚迟思的唇很软,会柔柔贴合着自己,棉花糖似的香甜,每次亲下去都能蔓出些水汽,溢出些细碎的喉音。
“行了,”眼看一发不可收拾,楚迟思连忙躲了躲,开始转移话题,“别弄我了,痒。”
唐梨委屈巴巴,在她面侧小声嘀咕:“结婚领证的合法亲亲老婆,我亲一下怎么了?”
话虽说这么说,唐梨还是依言放开了楚迟思,将身形后退些许,向她笑了笑:“迟思。”
她身上的热气与淡香都散开了,自天际吹来的风涌进来,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楚迟思拽着衣领,稍微有一点冷。
“嗯,”楚迟思面颊有点红,长睫沾着水汽,稍微垂落些许,“你…怎么会在7号区域?”
唐梨说:“为什么不可以?”
“7号地理位置偏远,”楚迟思分析着,“你如果在2号没有找到我,不应该去5号抢夺控制权,或者去6号购买物资吗?”
楚迟思顿了顿,神色万分不解:“为什么要来7号区域?这是最差的一条道路,最不应该做出的选择。”
唐梨耸了耸肩,说:“迟思,你弄错我的目的了。我对控制权和物资一点兴趣都没有。”
楚迟思:“……?”
唐梨又靠了过来,这次没有黏腻的亲吻,而是将手臂环过脖颈,将她整个人都抱在了怀里。
很紧,很暖的一个拥抱。
楚迟思靠在她锁骨上,微微垂下了头,指尖覆上她的肩膀,轻而柔地唤了一声:“唐梨。”
温和的呼吸落在衣领间,吹动了些许垂落的长发,她能听见怀中之人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平稳而令人安心。
唐梨又将她搂紧一点点。
楚迟思半趴在怀中,长睫扑簌地抬起,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一点点向上涌动,又喊了声:“唐梨。”
唐梨弯着睫,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迟思,我来找你了。”
肌肤相贴之处,蔓开一阵令人怔然的暖意,熟悉的香气缠在鼻尖,惦记了好久,思念了好久的人就靠在肩窝上。
这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到会让人惶恐不安,害怕所有的温存都只是片刻梦境,只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泡沫。
不能去碰,一碰便会分崩离析。
“从4号区域醒来之后,我唯一的目标,唯一的想法就是要立刻找到你。”
唐梨垂了垂睫,喃喃自语着说:“你说的什么控制权,装备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不存在于我的选项中。”
“迟思,我只想要找到你。”
黑色长发被拢在臂弯间,随着动作叠起些许,柔软地宛如堆积细雪,一松手便能纷纷扬扬地散落。
“所以,我一醒来便立刻赶去了二号区域,不过很可惜,我到达的时候整间别墅都半空了,没有找到你的身影。”
怀中的人动了动,似乎想要低下头,却被抵在下颌的指节拦住了动作,被迫仰起些头来。
唐梨松开了一只手,转而抚上楚迟思面颊,修长的手擦过软肉,撩起阵细密的痒意。
呼吸稍微急促了起来,心跳也被掌控在她的手心里。那点笑意慢慢地、缓缓地飘散了,像是喝净了的茶,最后只剩下一点点苦渍。
唐梨对视着她的瞳孔,声音很轻:
“反而是你,你推断我最不可能来7号区域,却自己来了7号区域——这是什么意思?”
半抱在怀里的人明显一僵。
“迟思,为什么你要躲着我?”并不是诘问的语气,浅色眼睛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满是委屈,满是落寞。
她问:“迟思,为什么?”
楚迟思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尖锐的,是伤人的,而她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唐梨伤心的样子。
所以她才会想方设法地躲开她。
“……”
指尖温热又柔软,唐梨轻抚着她,顺着下颌线条一点点抚上去,触上楚迟思的耳垂。
那一点软肉贴合着指尖,透着点凉意,只是轻触了几下,便稍微热了起来。
“不想说也没关系。”唐梨笑了笑,指节转而触上耳廓,她肌肤总是暖的,是烫的,直要将那些滚烫的温度递到心底去。
楚迟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声音被淹没在唇瓣间,唐梨低头吻了下来,齿贝轻咬着舌尖,一点点吞没了她的呼吸。
【不想说的话,可以用吻来代替】
唐梨很久之前曾经这么说过,她说这话的时候,长睫还是弯弯翘起的,小巧弧度如同个小鱼钩,专门就来勾她的心尖。
楚迟思稍微闭上眼睛,送上了呼吸。
半阖的长睫间,隐约透进来些朦胧的光,散落的褐金长发拂过面颊,坠落到自己的怀里,有一点痒痒的。
心跳一点点急促起来,自己是这样,她也是,那不止起伏的弧度贴合着手心,激烈,却也乖顺无比。
怀里的人被吻得有些恍神。
唐梨都松开好久了,楚迟思眼底还是盈着水光,就这样湿漉漉看着她。
看得唐梨心底好痒,软得仿佛要融化了,就这样全部都融化在她的怀里。
“总而言之,我已经找到你了。”
唐梨声音有点哑,她稍微偏过头,试图用手挡住泛红的脸颊:“你就别想甩开我。”
楚迟思慢吞吞地回神,说:“所以,你是怎么从2号找到7号来的?难道我就不能去5号,或者去1号区域吗?”
唐梨想了想,说:“对老婆的直觉。”
楚迟思:“…直觉?”
唐梨点点头,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因为找不到老婆的Alpha是找不到老婆的。”
楚迟思:“…………”
楚迟思看着她的眼神,就跟小学数学老师看着天天补习,却每次考试都能考零分的学生一样。
非常复杂,非常头疼。
“罪魁祸首”还在那里得意地笑。
楚迟思叹口气:“可是从逻辑的角度上来说,我既然已经带走了2号的装备,明明去临近的1号,3号,和5号会更有利。”
唐梨更加委屈了,控诉道:“你藏都不藏一下了吗?这么明显地要甩掉我,老婆不要我了,呜呜呜。”
楚迟思:“…………”
唐梨身为她结婚这么多年的老婆,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用奇奇怪怪的回复,彻底歪掉自己的逻辑和思路……
有唐梨在,很多事情瞬间便变得方便了许多。她弯腰捡起小铁条来,三下五除二撬开了柜门。
“所以,迟思你来这里干什么?”
唐梨转着手中的铁条,动作娴熟自然,然后顺手扔到了一旁:“你自己的原话,7号又偏远,交通又不方便。”
楚迟思在文件柜中翻找着,顺手往唐梨怀中塞了一份,声音小小的:“这么闲?给你了。”
似乎是一份关于遥控地雷之类的实验报告,唐梨随时翻了翻,顿时明白了楚迟思的意思。
“17岁的我对后台代码并不熟悉,破坏核心代码的同时,将一些保护机制也顺带着破坏了。”
楚迟思把文件都搬出来,有点苦恼地揉了揉额心:“我就知道,云雾森林(clouded_forest)保护机制有些失效了。”
森林里的“雾气”,散了些许。
在前几次循环中空白的文件,此时此刻隐隐约约显露出了一些文字,虽然还是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辨认一两句话来。
“幸好比较重要的文件,都只存在于7号与8号区域,”楚迟思解释说,“我来这里就是打算把这些文件销毁。”
唐梨“哦”了声,慢悠悠地说:“真的不是为了躲我,才来到7号的吗?”
楚迟思:“……”
其实,大部分是因为唐梨。
唐梨帮忙把文件都搬了出来,淋上准备好的汽油,打火机“咔嗒”响起,几分钟后,熊熊火焰燃起,瞬息便吞没了堆叠在一起的文件。
虽说火势很猛,但楚迟思从后尾箱中翻出了一些不知什么的化学试剂淋上去,让冒出的烟雾减弱了许多,很快便消散在空中。
“除了保护机密文件的云雾森林之外,还有其他被破坏的保护机制吗?”
唐梨思忖片刻,问道:“比如防止意识体跨越地图边境的‘香蕉皮’机制?”
楚迟思摇摇头:“目前还不确定,我需要去亲自确认一下。”
她的侧脸映在火中,被光线模糊了轮廓,有一片纸灰飘了过来,粘在她的发隙间。
唐梨轻声说:“迟思,别动。”
楚迟思托着下颌,盯着她看:“?”
火光点亮了那一双漆黑的眼睛,那些轻忽的光点闪着,闪着,像是圣诞树上满满当当的漂亮星灯,似乎永远都不会熄灭。
要是真的不会熄灭,就好了。
唐梨伸手抚上她额角,指腹轻而缓地滑动着,梳过散落的黑色长发,摘走了那一片灰烬。
灰烬仍旧带着余温,灼伤她的指尖。
“话说回来,你的车子停在哪里?”楚迟思敛了敛眉,轻声问道,“我来到时候没看见。”
唐梨说:“我藏起来了。”
唐梨说的“藏起来”,那可是真的藏得结结实实,隐蔽不已,一般人是真的找不到。
她拽着楚迟思在小树林里走了半天,七拐八拐,终于在个树影下,发现了被唐梨铺满落叶,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车子。
楚迟思:“…………”
楚迟思想了想自己那一辆停在遗址门口,非常显眼非常醒目的黑车,莫名有点心虚。
“既然我们都有车,那开谁的比较好?”唐梨已经缠定楚迟思了,声音轻快,“我都可以。”
楚迟思说:“开我的。”
唐梨爽快应下,她拂开落叶,向楚迟思招招手:“迟思,过来帮忙搬东西。”
楚迟思刚走过来,刚瞧了两眼,就被她满车的东西惊呆了:“唐梨,你这是买了什么?”
整辆车就没有多少“有用”的东西。
前座摆着一个粉色汤圆玩偶,旁边居然还有一束沾着露珠的粉色玫瑰花,甚至很有情调地撒了点金粉。
而后座更不用说,被好几个塑料袋占得满满当当,楚迟思打开一看,发现里面都是些零食、汽水、巧克力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一对小黄花和小白花的情侣牙刷。
楚迟思:“……”
绳索呢?枪。支呢?弹。药?不管是冷。兵。器,还是热。兵。器统统没有,不像是追杀or被追杀该有的样子,更像是小情侣去旅游时的装备。
唐梨说:“情侣牙刷可爱吧?那个小花我可喜欢了,你往袋子里翻翻,还有一对情侣马克杯。”
楚迟思:“…………”
有唐梨这个堪比可怕的行动力,别说是去5号抢控制权了,只要给她几天时间,估计可以把9个区域统统抢占下来,一统纹镜江山。
楚迟思足足沉默了十秒钟,才默默开口问道:“你从2号过来的时候,经过了5号?”
唐梨说:“对啊,怎么了?”
楚迟思无奈:“你经过5号区域,不去Mirare-In,反而去游戏城和超市买了一堆没用的东西?”
唐梨迅速反驳:“怎么能说是没用的东西呢,都是可以吃可以用的必需品。”
楚迟思压着额心,有些头疼。
她拍了拍粉色汤圆的头,瞥过来的眼神冷冷淡淡,冰似的:“这个,可以吃?”
唐梨说:“你喜欢呗。”
楚迟思叹口气,转而拨弄了一下粉色玫瑰花瓣,露水染上指尖,盈着薄薄的水光:“这个呢?”
唐梨说:“我喜欢呗。”
楚迟思:“……”
总而言之,在唐梨坚持之下,楚迟思不情不愿地点头同意,板着一张漂亮的脸,看着唐梨把“没用”的东西塞满了她的车。
“后座都塞满了,这个东西怎么办?”
楚迟思看了看被唐梨抱在怀里,很大一只的粉色汤圆,感觉额心有些更疼了:“没地方放了。”
唐梨身材高挑,还是一身清凌的黑衣,她睫色浅,皮肤也白,笑时眉睫弯弯的,看上去像是个洋娃娃。
唐梨说:“你抱着呗。”
楚迟思抿着唇,她揉了揉粉色汤圆,细软的绒毛拂过手心,意外的手感很好,有点不舍得扔掉。
“……好…吧。”
楚迟思声音满是迟疑,还是从她怀里接过了玩偶,绒毛被唐梨弄乱了一点点,似乎还残余着些她身上的气息。
暖暖的,不可捉摸的温度。
楚迟思搂紧些玩偶,几不可见地向唐梨身旁靠近了些许,将两人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点。
唐梨正在做一些收尾工作,她翻了翻楚迟思放在车尾箱的东西,娴熟地摸了一把金属出来。
“迟思,迟思?”唐梨软声喊她,小狐狸似的狡黠,带着点藏起来的私心,“要不要我教你一下怎么握枪?”
楚迟思将玩偶放下,依过来。
唐梨动作很熟练,她掂了掂手中的金属,先是装上弹夹,“咔嗒”上膛,然后打开保险。
“这个型号偏重了,”唐梨说,“我个人更喜欢轻一些的那种,容易瞄准,也容易隐藏。”
“可是我喜欢重的。”楚迟思小声说,“沉一点容易瞄准,不是吗?”
唐梨没有否认:“看个人喜好和手感,适合自己才是最好的。”
楚迟思刚点点头,唐梨又加了一句:“不过,当你只有一个选项的时候,就算不适合自己也得选,对吧?”
她说:“比如选Alpha当老婆的时候。”
楚迟思:“…………”
这番话说的坦坦荡荡,十分理直气壮,仿佛把其他追求者统统赶跑的人不是她一样。
熟悉的唐梨,熟悉的不要脸。
进入循环之前,楚迟思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哪怕是之前跑北盟武装找唐梨时,也忙着修她们那几台仪器,忘了其他事情。
金属被放入手中,方才被唐梨握了许久,还有点残余的暖意,一丝一缕融进楚迟思的手心,倏地便让她有些失神。
自己真的…舍得扔下她吗?
这个念头猛然冒出来,让楚迟思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咬了咬唇,将咬出的血腥味吞咽进喉咙里,压到心底深处。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有任何犹豫。
唐梨平日里懒懒散散,关键时刻还是很正经的。她教得认真仔细,每个步骤,每个细节都说得很详细。
“手要稳,不要害怕。”
掌心贴上了手腕,顺势扶住了楚迟思的动作,唐梨就靠在她身侧,帮她一点点调整着动作。
唐梨的呼吸好近,太过于认真的口吻反而让人有些不习惯,声音震动着涌进耳朵,又轻又柔,亲昵得不像话。
她靠过来的时候,那一缕熟悉的梨香便也跟着接近了,从细白脖颈间渗出来,散在她肩颈旁,满是飘落的雪白花瓣。
楚迟思的呼吸有点急促。
余光之中,唐梨的脸近在咫尺,浅色的睫微微眯起,指节覆在她的手上,扣着她的指尖,向里轻忽一压。
“嘭——!!!”
金属疾驰而出,穿透了一片飘落的树叶,直直钉入了不远处的树干中,极准,又极为狠辣。
楚迟思心脏怦怦直跳。
空气中弥漫着一点未散的硝烟气,响声穿透了鼓膜,还在耳畔嗡嗡作响着。
虎口被后座力震得有点疼,有点麻,她忍不住退了一步,恰好落进个温暖的怀抱里,撞到了唐梨的肩膀上。
唐梨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小狗似的粘人,笑得很开心:“这么好啊,老婆投送怀抱。”
楚迟思:“……”
刚才的正经模样早就没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唐梨收回手来,向她软绵绵地笑,“迟思你这么聪明,肯定很快就会了。”
楚迟思其实还沉浸在刚才的气氛中,呼吸都有些没有收回来,她的心跳仍旧很快,几欲跃出胸膛般激烈。
半晌之后,唐梨才听见极轻,快要听不见的一声回应:“…嗯。”
楚迟思垂下头去研究那把金属,长发散落在肩膀上,半掩着微红的耳廓。
唐梨在旁边围观,斜眼瞥见了灌木丛中几枚熟悉的红果子,顺手摘下来一颗。
楚迟思恰好望过来,眨了眨眼。
唐梨将果子在衣袖间随意擦了擦,扔到嘴巴里面嚼,声音有点含糊不清:“迟思你继续。”
果子很苦涩,用来提神正好。
楚迟思偏着头,目光落到旁边的灌木丛上,又转回到唐梨身上,多了几分好奇之意。
她问:“这个果子好吃吗?”
唐梨恰好又摘了一枚红果子下来,正在衣角上擦着,在听到楚迟思的问题之后,她的表情稍微变了变。
她皮肤很白,果子却又是鲜红的,像是融着血的珠玉,在修长指节间转了几圈,被生生地压出了一滴汁水来。
“迟思,你不记得了吗?”
唐梨直视着她,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指尖压住那枚果子,任由汁水润湿了指节。
“我之前也吃过这一枚果子,你也问过同样的问题,甚至自己也尝了尝。”
唐梨足够敏锐,也足够聪明,极擅长捕捉别人的漏洞与破绽,只是对着楚迟思的时候,从来不会设防罢了。
楚迟思一句话也说不出。
汁水缠着她的手,慢慢向下淌、向下淌,滴落在地面上,“啪”一声轻响,炸裂在心尖,洇开破碎的水泽。
“迟思,你没有这部分的记忆吗?”
作者有话说:
唐梨:只有弱者才会哭着求老婆不要走,我们强者都是跪在地上,用力抱着老婆大腿不让她挪出一步的。
楚迟思:……???
第75章
谎言终究是谎言,充满私心,充满欺骗,也充满了欺骗与破绽。
不是可以反复验证的事实。
楚迟思在试探唐梨的同时,其实唐梨也在打量自己的老婆,只不过没有那么明显,而是找到一两处破绽后……
慢慢地,逐步地拆解她的谎言。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懈可击的谎言,哪怕是再坚硬,再完美的“城墙”,都终究会有一丝漏洞,藏不住的破绽。
楚迟思面色苍白,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去弥补、去反驳了。在她问出“红果子”那个问题的一刻,便已经证明了:
【她并没有循环中的记忆】
唐梨一直以为这次循环之中,和自己见面的应该是拥有所有记忆,包括三万次循环的楚迟思。
之前看着楚迟思拿着金属的别扭手势,还有她不熟练的开枪动作时,唐梨其实就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同了。
所以。
教握枪是试探;
红果子也是试探。
面前这个楚迟思,确实是自己的亲亲老婆不假,可是她明显没有熟练的握枪经验,也没有吃过那一枚红果子。
种种迹象表明,眼前这个“楚迟思”并不记得在唐梨第三次循环中,和她一起来到研究院遗址的事情。
红果子落到了地上,滚出好远。
“难道在这一次的循环里面,还是有两个你的意识体同时存在吗?”
唐梨问道。
唐梨很清楚地知道,楚迟思并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也不怎么喜欢撒谎。她要么是直白地摊开来说,要么就干脆闭嘴,闷成一个小蘑菇。
楚迟思的“谎言”之所以难以戳破,是因为她每次都会做好万全准备,尽量将所有的漏洞都弥补、隐藏起来。
可如果是她不知道的事情,楚迟思就没有任何办法去弥补了,这也就成了她致命的破绽。
楚迟思已经没有办法反驳了。
看着老婆面色苍白,唇畔毫无血色的模样,心软而自责的那个人反而成了唐梨。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额心。
“迟思,你别慌,我没有任何责备你的意思,我也完全没有生你的气。”
“我-我只是……”
唐梨斟酌着,微不可闻叹口气:“我只是没有想到而已。”
她还以为自己可以将迟思拉回来,让迟思改变彻底自毁的想法,让迟思再等等,再撑那么一小会,一小会就好。
鞋尖踏过草木,淡香轻依。
阳光烘烤着树梢,剪下斑驳破碎的影子,落在她稍有些苍白的皮肤上。
指节触上了面颊,拂开褐金长发,将唐梨捧在了手心之中。
肌肤相贴着,冰与火,凉与热,截然不同的温度悄然相撞着。
“……是。”
楚迟思承认得干脆利索,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淡:“17岁的我并没有选择融合记忆,而是修改了切割节点。”
微风刮过耳际,远处有枝叶在婆娑地响。
她轻声说:“对不起,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其实就在对你撒谎了。”
唐梨闭了闭眼睛,任由楚迟思抚摸着自己的面颊,指腹慢悠悠地蹭过肌肤。
动作不紧不慢,稍有些痒。
唐梨知道自己没有老婆聪明,所以在这关键的节骨眼下,她必须要弄明白楚迟思藏起来的计划与思路。
她所有的信息都来源于小楚。
想到这点,唐梨忍不住一阵心酸,兜兜转转这么多个循环,楚迟思铁了心要抛弃她,浑身上下嘴最硬。
只有小楚,可可爱爱的小楚,不仅叨叨地透露出了一堆信息,还为唐梨开辟了一线生机。
小楚跟着自己进入八号区域,并且接触到核心代码之后,也拥有了整个系统以及代码的彻底控制权。
她可以将所有记忆融合,只留下一个完整的楚迟思,与此同时,她也将自己切割成数个不同的记忆体。
上次循环进入八号区域后,南盟就被彻底屏蔽了所有信息,而唐梨忙着到处设置炸-药,并不清楚小楚和楚迟思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所以,除了楚迟思本人,包括唐梨在内,没有任何人知道“切割节点”的事情。没人知道楚迟思有没有分割记忆,也没人知道有几个“楚迟思的意识体”存在。
【这是一个信息差的问题。】
“所以,这次分割记忆的节点是哪里?”唐梨覆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将楚迟思拢在手心里。
楚迟思抿着唇,没有说话。
唐梨叹口气,说:“既然你记得实验室的事情,也就证明你有着‘进入循环之前,我们之间的记忆’。”
“而你不记得‘红果子’的事情,代表你并没有最后几次循环的记忆。”
她拢着楚迟思的手,指尖还不太安分,极轻地挠了挠老婆的手心:“迟思,我说的对吧?”
楚迟思面色一僵,有点想抽回手,结果唐梨这人可坏,指节握得死紧,偏偏就是不给她走。
唐梨说:“我猜,你把节点设在了中间?”
她看着楚迟思,盯着对方的表情变化,猜测道:“所以现在是拥有一半循环记忆的你,和另一半循环的你?”
楚迟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次重置之后,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脖颈上围着条浅色丝巾,从领口之间,能看见一点细白柔软的皮肤。
有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轻缓,勾在丝巾上面。唐梨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挽起。
指节勾着发丝,柔柔地擦过面颊,挽到了楚迟思的耳后。
唐梨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指尖有些贪恋肌肤上的香气,不舍得收回手来。
楚迟思在她的掌心之下,乖顺地闭上了眼睛,鸦睫很密很长,像一只蝴蝶钻入手心。
她说:“唐梨,好…好了。”
可能是阳光太细微,亦或是香气太诱人,唐梨的心跳得有点快,她抽回手来,塞到自己的臂弯里。
研究院位于高山之上,又因为那场事故而烧掉了旁边大部分的树林与,没了枝叶的遮蔽,寒风便越发凌冽刺骨。
冷风卷着砂石与尘埃,吹得人直打哆嗦,唐梨走到楚迟思身侧,帮她挡着些寒风:“这里有些冷,我们先回到车上吧。”
楚迟思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唐梨向楚迟思伸出手,对方便将手放了上来,小步靠近了她,靠在肩膀旁边。
两人并排走在山顶的冷风之中,彼此都藏着心事,彼此都心照不宣,其实她们两人的终点类似,却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机密的文件本就不多,遗址废墟上的那堆大火燃了一会,没有其他的助燃物,很快便静悄悄地熄灭了。
整理之后,楚迟思的后尾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一半是齐整的装备,另一半则是唐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后座也堆了点东西,只不过并没有太满,还是有一下空余位置可以放东西或者坐人的。
那一束粉色玫瑰花在唐梨的坚持下,还是避免了被扔掉的命运,漂漂亮亮地摆在了前座中间。
楚迟思似乎有些安静。
唐梨这人什么都不在乎,在北盟武装里各种消极怠工让唐弈棋很是头疼。只有牵扯到老婆的事情,她才会格外上心。
车内开着一点暖气,出风口向外吹着热风,将那一条薄而透明的丝巾吹动,雾气般笼罩着她的脖颈。
唐梨最了解老婆,楚迟思一直对衣物着装之类的事情不太感兴趣,衣橱里非黑即白,所有好看的裙子全是自己给她买的。
而她破天荒地戴上戴上丝巾,必定有其用意,可能与纹镜相关,也可能是想要遮掩、隐藏什么东西。
唐梨调了调座位,将身子倾过去:“迟思——”
这声喊得亲昵又缱绻,绵绵地缠上楚迟思的耳尖:“迟思,你怎么不说话了?”
楚迟思说:“在想事情。”
唐梨问:“想什么事情?”
楚迟思的心思吧,大多数时候都非常好猜,能被唐梨摸个八九不离十,但也有少部分情况,唐梨是一点都猜不到的。
就比如说,现在。
楚迟思抚上她的脸,指尖滑过面颊,而后向下,向下,揽住唐梨的后颈。
细小的纹路辄过皮肤,似一只轻盈的蝴蝶从面前飞过,悄然停在后颈处一块小小的皮肤上,细细的,痒痒的。
“唐梨……”
楚迟思轻抚着她的后颈,指尖仿佛在画着小圈,也似乎在写着字,将唐梨的呼吸绕乱了几拍。
“谎言是一种虚伪的,不符合事实的陈述,我欺骗了你,我故意想要躲开你,你会生我气吗?”
楚迟思声音好干净,带着一点点鼻音,糯糯地询问着自己:“唐梨,你是不是生气了?”
唐梨喉咙微哑:“没有。”
心脏不规律地跳动着,被楚迟思身上的淡香牵住了步调,一下快,一下慢,全落在她的手心之中。
指节拢着后颈,将她往回勾。
座位被“哐”得降到了最低,勉强能够让人平躺下来,本就有些狭小的空间里,距离更是被缩近的几乎交叠。
安全带勒着身体,像是皮带,也像是绳索,绕过白净的衬衫与肌肤,将那个人绑在座位上,绑在自己下方。
“唐梨。”
楚迟思依偎在肩颈旁,双臂环过脖颈,鼻尖蹭着肌肤,轻轻吻她的唇角:“不要生我的气。”
那吻太柔,太暖。
将唐梨的呼吸全扰乱了。
她了解楚迟思,楚迟思又何尝不了解她,两人本就是多年的伴侣,早就对彼此知根知底,永远也分不出真正的“胜负”来。
车内的暖气似乎高了些。
楚迟思微微弯着眉,眼角的笑意很淡,却无比柔软,唇瓣沾着一缕长发,被她舔入了唇齿之间。
“迟…迟思。”
唐梨想说什么,却被吻堵住了声音。
楚迟思吻着她,吻她的鼻尖与唇角,吻她的面颊与脖颈,每个吻都细细碎碎的,总是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太轻了,太轻了,亲吻太过轻盈,思念却如此沉重,寂寞沿着心边的海滩一步步走着,留下长长的脚印。
“唐梨,我觉得有点闷。”
那一段丝巾绕在颈上,随她的动作而漾开细微的光,半掩着一小段弧度漂亮的肌肤。
“帮我……”
“拆开丝巾,好不好?”
丝巾绕在手腕上,光线透过淡紫色的薄纱,映在她的手腕上,润得皮肤近乎于透明。
鲜明灿烂,宛如一幅画。
不知是谁按动了车里的开关,有一点音乐流淌了出来,是一首很安静的钢琴曲。
曲子里有阳光与水面,只要掷下一颗小石子,便能在原本平静无澜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指尖弹奏着雪白的琴键,弹奏着高山与流水,弹奏着明月所栖息的山河,弹奏着云中的访客,与缀着露滴的芽。
楚迟思想起许久之前,她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楚怜楚博士,也有这么一个会放着钢琴曲的八音盒。
那是很不同的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里有雪山,有坠落的月光,有簌簌燃烧着的壁炉,还有站在门口,等待着她爱人回来的女子。
楚迟思垂着头,长睫缀满水汽,她坐在座椅的漆黑皮革上,衬得肌骨格外透白。
湿润指节抵着她的唇,慢慢描摹着唇瓣的形状,唐梨贴着她的额心,轻声哄道:“迟思?”
楚迟思吻了吻她的指尖,而后环抱着唐梨,将头放在对方的肩膀上,声音软绵绵:“唐梨。”
唐梨只会听她的话,乖顺地依偎过去,鼻尖贴着面侧,喉咙微哑:“嗯?”
“自从上次接到北盟星政的通知后,你已经…出差很久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32天,”楚迟思轻声说着,“都一个多月了。”
唐梨顿了顿,说:“嗯。”
“我当时还以为,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楚迟思缩了缩身子,声音愈轻,“接到要去星政的通知时,我其实是很开心的。”
唐梨抵着她额心,垂下了睫。
“是啊,我也很开心。”
唐梨一声不吭翘了班,买了好多好多楚迟思喜欢的东西,刚接到起飞通知的时候,人就已经等在星政的候机区了。
旁边人来来往往,就看着某少将一身严肃正装,抱着个粉色的大熊,身旁一堆乱七八糟的礼物,面无表情,神色冷峻地搁那儿站了大半天。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你干什么啊。”
楚迟思扑哧笑了,眉睫弯弯的,还挂着点方才涌出的水汽:“你往家里塞的装饰品还不够多吗,都摆不下了。”
唐梨耸耸肩:“多多益善。”
“都是唐弈棋那个家伙,”唐梨一提起某人就没什么好气,愤愤地说道,“我非得向她提交辞职报告不可。”
楚迟思摇摇头:“你这是少将星衔,和我的性质不一样,哪有说辞职就能辞职的。”
唐梨说:“这可说不准,要是我又在星政闹腾,把她办公室拆个七回八回——她说不定就同意了。”
楚迟思失笑:“你真是……”
车厢很狭窄,只能容下两个人,只能容下她们交融的呼吸与心跳,那些柔柔的说话声织在一起,无比温暖。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两人都很有默契地压了下来,因为再怎么说都没有意义,都只是往无法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楚迟思靠着车窗,拨弄着唐梨的衣领,那一枚小扣子被她掂在手心,晃晃悠悠转了几圈,然后解了开来。
“唐梨……”
唐梨,我好想你。
她低声念着,话语缠绕在舌尖,有些字漏了出去,有些字却被藏了起来,藏得很深很深,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不想说的话,可以用吻来代替】
这是唐梨之前说过的话,她们结婚这么多年,将这句话践行了无数次,而这次也不例外。
细雪淡香充盈了车内的空气,分明是极冷,极清冷的香气,却因为她而染上温度。
Alpha信息素缓慢地灌进去,直将整个酒杯都填满,她的香气缠绕着舌尖,如花蜜一般。
甜得让人醉意朦胧……
傍晚的天色有些黯淡,乌云沉沉压在远处,将明亮的夕光都压入海平面底下。
唐梨那堆买来的东西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把车里清理得干干净净,还喷了点香水。
楚迟思:“……”
“你不会连这个都想到了吧?”她嗓音还是有些哑,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会买这么多湿纸巾,还有消毒水?”
唐梨很心虚:“习惯,习惯。”
楚迟思本来想拍她的头,但是手伸到一半又心软了,只揉了揉她的长发:“真是的。”
唐梨将座位调回来,趁着楚迟思不注意,又偷亲了一口她的面颊:“防患于未然嘛。”
亲起来好暖,甜滋滋的。
“防什么?防这个吗?”楚迟思哭笑不得,“你有买东西时间,怎么不去5号把控制权抢了。”
她有时候是真的看不懂自己的老婆,明明实力是天花板级别的人物,严防死守的8号区域说闯就闯,甚至还带了个小楚进去。
而路过相对松散的5号区域时,她却进都懒得进去,光顾着在市中心的超市里面购物,买一大堆奇奇怪怪且没用的东西。
唐梨一摊手:“我们现在去?”
两人重新回到车上,座位干干净净的,只是上面还残余着些温度,非常暖,也非常烫。
楚迟思感觉自己的脸也有点烫,她捂了捂微红的面颊,将自己缩在唐梨的外套里。
身体,发梢……
到处都是她的气息。
那是轻浅而淡雅的梨香,一点也不像Alpha信息素的样子,触碰自己时温柔得不像话,像暖融融的云朵一样,会将人绵绵地包裹起来。
“我们暂时先不要去5号,”楚迟思拨弄着外套袖口,“我想想,要不我们去4号,或者1号。”
唐梨一口应允:“没问题。”
眼看唐梨动作娴熟,一副马上要出发的模样,楚迟思愣了愣,开口问道:“你…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唐梨转头看她,神色不解:“为什么要问?你不是都说了去4号或者1号吗?还是说你累了,想要晚点出发?”
楚迟思抿了抿唇,声音愈小。
她稍有些底气不足:“我是指,你为什么不询问我去1号与4号的理由。”
“毕竟我之前对你撒谎了,按照逻辑来说,你应该质疑我的决定,亦或是追问我去着两个区域的理由。”
外套罩着身子,隔绝些许吹来的冷风。
那是唐梨给她的外套。
她的衣领上有一种微弱,模糊的气息,浅浅嵌在呼吸里,似缀满露水的梨花瓣,在指节留下淡淡的馨香。
唐梨一愣,扑哧笑了。
她的笑容很好看,声音也清清澈澈的,浅色眼睛无奈地望向自己,却没有任何责备之意。
“这有什么,”唐梨懒洋洋地笑,“你说什么我直接去做就行了,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可是我并没有说实话。”
楚迟思垂着头,声音逐渐冷下来,淡下来:“我隐瞒了切割节点的事情,我故意来到7号区域,只是为了躲着你。”
“你应该要提防我,对我起疑,试探我的下一步动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相信我。”
楚迟思的语速快了起来,她攥紧了衣袖,将布料都揉皱了:“唐梨,我骗了你。”
【唐梨,你为什么不会生气?】
话还没说话,就被唐梨打断了,她抵着楚迟思的唇畔,指尖往里轻压着:“迟思。”
“你故意来7号区域想要躲着我这点,我确实有点不满,”唐梨耸了耸肩,声音轻快,“但是我又怎么会生气呢。”
“迟思,你要自信一点。”
唐梨将自己递过去,递到近在迟尺的地方,毛绒绒的金发垂落下来,拂过楚迟思的手背,像那种挠痒痒的绒毛。
“我是你的老婆,是你的东西。”
唐梨又是一笑,分明是轻飘飘的语调,可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怎么可能会对你起疑心,更别说提防你了。”
那声音绵绵的,直侵入她的心坎。
唐梨靠得太近了,近得能望见她微翘的睫,与面颊上细细的绒毛,近得只剩下一个缱绻的吻。
“迟思,你永远不用担心我生气。”
那一缕缠在衣领间的香气愈发分明,湿润、清甜,是脆生生的甜梨,可以任由她随便咬。
楚迟思忽然便有些慌张,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计划来。她将“记忆分割点”定在目前的位置,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理智的选择?
她这是犯规,这是作弊。
我到底……
该怎么离开她?。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很快便离开了7号区域,天色逐渐阴沉下来,转眼都是晚饭时间了。
唐梨最擅长的事情,其一是逗老婆,其二是买一大堆没用的东西回家,其三就是浑水摸鱼不好好做事,让唐弈棋颇为头疼。
“迟思,你看这都这么晚了。”
唐梨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开始哄-骗起身旁的老婆:“咱们还去4号吗?不如留在7号吃饭睡觉算了。”
楚迟思:“…………”
这里可是纹镜内部,敌人还在不断地行动着,寻找着突破口,眼前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紧张感?
事实证明,唐梨是真的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悠游自得闲庭信步的,将车直接停到了路旁,开始在手机上翻起餐厅来。
“晚饭想吃点什么?”唐梨划着手机,向楚迟思这边歪过来,“这家评分很高诶,你要不要看一看?”
楚迟思无奈:“我们还在纹镜里面,所有的一切都是电脑模拟出的信号,几经转换后传输回我们的大脑里而已。”
“数据怎么了,数据也要吃饭,”唐梨理直气壮的,又翻了一个餐厅,“你看这家有咖啡蛋糕。”
楚迟思扶了扶额:“就这家吧。”
说实话,楚迟思从2号一醒来之后,自始至终都处于高度戒备、高度紧张的状态,收拾好装备直奔9号区域,又马不停蹄地赶往7号。
可自从遇到唐梨后,紧绷的神经倏地便放松了许多,也跟着悠闲起来,仿佛只要有她在身旁,自己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一样。
人不是机器,没有办法用数据去衡量,楚迟思研究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找到能够具体描述一个人的方法。
感情真的非常可怕。
也会让人变得有力量。
感情会让胆小鬼变得勇敢,会让英雄变得怯懦,执着、无畏、自卑、坚强,种种复杂的情绪糅合起来,变成了更加复杂的人。
楚迟思托着下颌,望着窗外思索着,而唐梨慢悠悠翻着菜单,已经差不多点好菜了。
7号区域冷冷清清的,就连NPC都很少,她们这家小餐厅在区域中算是大型的了,但旁边的顾客都很少,只有稀稀落落几桌。
她们选的这家餐厅位于地图边角,很快就能够到达4号区域了,那边倒是灯火通明,根据楚迟思所说,设置了很多“可交互”的NPC。
餐品一盘盘摆在桌面上。
唐梨最清楚老婆喜好吃什么,所有东西全部都踩在对方的点上。看楚迟思吃得高兴,她自己也很开心。
瓷匙勺起一点热汤来,楚迟思低头吹散些雾气,小心翼翼地喝着汤。
热汤将唇畔蒸热,涌出一点微微的红意来,似枝头缀着的红果子,让人忍不住想尝尝,想咬上几口。
她评价说:“汤很不错。”
“我就说吧,”唐梨笑了笑,往她碗里夹了点菜,“就算是电脑数据,人还是需要吃饭的。”
这句话真是又古怪又有逻辑。
餐馆里有些热,楚迟思便松开了些许脖颈间围着的丝巾,柔白色的肌肤上,隐约能望见一点点红痕。
那红痕很浅,很淡。
楚迟思不止围了一条丝巾,还涂抹了厚厚的药膏与粉底来隐藏痕迹,但还是很早,很早,几乎是和唐梨打照面的时候——
就已经被她看出来了。
之前胡闹的时候,唐梨也是顾及着这些伤痕,不怎么敢去碰楚迟思的脖颈,将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其他的地方。
唐梨懒悠悠地喝着一杯水,指腹缓缓地描摹着边缘,杯中清水荡漾,倒映出她有些冰冷的侧脸来。
那些痕迹,唐梨再熟悉不过。
必须是被双手勒住脖颈,用了很大力气向下掐,才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掐她的那个人想要她死,这点毋庸置疑。
只是楚迟思是怎么遇上TA,怎么让自己受伤,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唐梨便对此一无所知了。
冰水灌入喉咙中,冷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直窜到了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唐梨端着那一杯水,眉睫微敛,指尖慢慢扣紧杯沿,绷得极紧,骨节都用力地发白。
所以,那个人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加起来能有八百个心眼的妻妻组合(。)
你们快去结婚吧!哦不,已经结婚好多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