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观外,唐烟打量着这不如土地庙气派的小道观,嘀咕道:“人家破甲山多气派,你们真当自己是道士了?商人而已。”
年久失修的大门吱呀一声,有个身着羽衣、神色清冷的少女迈步走了出来。
唐烟眨了眨眼,咋舌道:“冰雪美人啊?可惜了,也就跟我差不多,比青瑶跟苏苏还差得远。”
葛君华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变化,话说出来却显得很呆。
“他们都说我好看,可我觉得你比我好看。”
唐烟一乐,走过去仔细看着葛君华,叹道:“天生一个妙人,偏长了一张死人脸。不瞒你说,我是来找碴儿的。”
葛君华点了点头:“我知道,师父说你要是动手,我肯定打不过,所以若是你愿意讲道理,就让我先带你去后山。”
关键是葛君华始终是一副拒人千里的表情,嘴里说出这些话,总让人觉得奇怪。
唐烟觉得她可爱极了,仅有的那股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那就……带路呗!对了,你喝酒吗?桃花酒,不醉人。”
葛君华反问道:“真不醉人?”
唐烟点头道:“真的!”
葛君华也没多想,直接点头道:“那我信你。”
可她伸手去拿酒壶时,唐烟却干笑着将酒壶收了起来。
见葛君华一脸疑惑,唐烟只好说道:“你这未经世事的样子,以后指不定被人骗成什么鬼样子。”
葛君华一本正经点头:“刘教主也这么说,姚师兄也这么说了。不过我一直觉得我很聪明的,就像你这次来,我知道什么事儿,但我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唐烟心说这傻妞儿,我也没问你啊!
关键是……你要贼眉鼠眼说这话,我倒没啥。可你现在脸上一点儿笑没有,一本正经地说,很奇怪啊!
不等唐烟说要不要听呢,葛君华就开始了。
“上次回来我就问了师父,师父说他确实说谎了。”
唐烟只好顺着无奈:“说什么谎了?”
葛君华说道:“是这样,师父小时候定过娃娃亲,本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可师父的父亲出了意外,家道中落,那个女子就嫌弃我师父,不愿跟师父受苦,转头要与一位贵公子定亲。”
唐烟呃了一声,心说我只知道老观主有个儿子,但因为老观主抛妻弃子,那妇人郁郁而终,所以儿子假意认爹,学了本事后就跑了。你这娃娃亲的事儿,我还真不知道。
此时葛君华继续说道:“师父喜欢她,那女子的爹娘也不愿意违约,就给师父与那女子下药,两人稀里糊涂就有了肌肤之亲。”
唐烟嘴角抽搐,转头看向葛君华,“妹妹,这种事……不好跟我说吧?”
葛君华却摇头道:“没事没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就成,你也别着急,还没有说完呢。可那女子就是不喜欢师父,还是不肯嫁给师父,以死相逼,她的父母才作罢。师父心灰意冷,变卖了家产,离开了伤心地。路上,他碰见了一位公子,两人成了好朋友。那位公子还问师父呢,说他喜欢的女子被迫失身,现在有了别人的孩子,该怎么办?”
唐烟简直惊呆了,“天呐!这也太巧了吧?”
葛君华一本正经地点头:“谁说不是呢?是后来师父的那个朋友呀成亲了,师父前去祝贺,这才发现孩子早已出生,女子自然是他那位娃娃亲了。师父说他当时只觉无颜面对挚友,更无颜面对那对母子,于是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喏,就前面那悬崖。”
呃……合着来一趟后山,是看悬崖啊?
“他肯定没死咯。”
谁想到,葛君华竟然破天荒一副震惊模样:“哇!你真聪明!”
唐烟皮笑肉不笑,真不知道这妮子是缺根弦儿还是就一根弦儿……
葛君华当然没看出来唐烟古怪模样,继续说道:“坠下山崖后,师父被师祖救了下来,然后师父就出家为道了。可是啊!后来师父那好友得了重病,女子带着已经七八岁的孩子进道观为夫祈福,又遇见了师父。师父说他当时很想帮忙,可他并未踏足炼气一道,真的帮不上忙。结果那女子咒骂师父的言语,被人听到,传给了贵公子,故而那位公子最终还是死了。女子觉得对不起丈夫,又怕孩子无人照看,这才对孩子说出生父,然后自尽了。”
唐烟点了点头,所以才有那孩子认父学艺,但一直怀恨在心的事儿了。
唐烟首富额头,长叹了一声:“造孽啊!这……这也太蜿蜒曲折了吧?”
葛君华重重点头,也说了一段不那么神经兮兮的话:“人都有难以启齿的事情,不只是说出来不好,更是每说一次都会将那些放下的、长满刺的荆条拿起来一次。我想正是因为这个,姚师兄问话时,师父才没有说出真相。”
正此时,一道苍老声音传来。
“我徒弟这张嘴啊,以后烦劳教主帮她缝一缝吧。”
唐烟转头望去,干瘦老者已经站在悬崖边缘,拂尘随风乱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唐烟笑了笑,轻声道:“我倒觉得傻妮子可爱,若是去了渡龙山,一定很受大家喜欢。”
老道一笑:“那就去渡龙山待一段时间吧。”
说着,道人拂尘微动,葛君华面前就悬浮起了一道令牌。
“那就烦劳姑娘这次回瀛洲,带上我这不成器的弟子吧。我会亲自去见教主,无为观自此,认祖归宗了。”
来的路上唐烟还在想怎么砍这老东西,但此时,她也没了砍人的心气,于是抱拳道:“前辈,我爹没有趁人之危的意思。”
老道只是笑了笑,而后言道:“放心,我也深思熟虑过了。教主夫人来的那次,我就动心了。有些事,我也会自己了结的。当年心存愧疚,对那孩子太过溺爱了。无为观不传之秘是我犯了规矩传给他的,拨乱反正,也得我这个始作俑者去才行。”
而葛君华,望着悬停面前的玉佩,终于是回过了神。
她没有接过观主令牌,而是望向老道,沉声道:“师父,你想做什么?”
观主闻言,微微一笑:“师父老了,很多陈年旧事,也该有个了结了。你上次不是说了吗,别人都怕教主,可你不怕。你不是还说,你觉得他是个很温暖的人吗?”
葛君华点头道:“嗯,就是病治不好,有点可惜。”
老道一乐,笑着摇头:“那就随唐姑娘南下,去渡龙山谱牒之上留个名字,记住,可以是渡龙山跟截天教,但不能只是截天教。死皮赖脸也要留名,否则就别回来啊!”
葛君华转过头,一本正经道:“唐姐姐,可以吗?”
唐烟笑道:“问题不大。”
可下一刻,唐烟的笑意就僵住了,因为她看见了背向老道的缺心眼儿女子在努力克制即将流出的眼泪。
而悬崖边上,老道临走前,笑着说道:“傻孩子!”
直到老观主离去,葛君华的眼泪总算是决堤了。
唐烟沉默了许久,这才走过去帮着少女擦了擦眼泪。
是啊!她只是天真,但不傻。
“为什么不拦着?”
葛君华擦了擦眼泪,又变成那副清冷模样。
“师父要去解心结,我不该拦着。”
唐烟只好点了点头,轻声道:“那走吧,葛观主,咱们去渡龙山,给你讨个座儿。”
葛君华问道:“是那个风满楼上的座位吗?”
唐烟没忍住,白了葛君华一眼:“你想得美,我都没有。”
葛君华只好哦了一声,而后突然间一本正经开始叹气:“哎!像我师父,你爹,这样的人,总有过不去的遗憾,以后我们也会有的。”
唐烟一脸疑惑:“你都知道什么了?”
她还以为葛君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万万没想到,这位算年纪算是个少女但长得已经很开的女子,呢喃道:“我都知道了,刘教主有病,你放心,我不会跟人说的。”
唐烟笑容干涩,我信你个鬼!
……
一驾马车在过年之前,终于翻过了雪山。
只不过张栗所言那天低草高的模样,恐怕得夏日才有。如今白雪连天,若不是一行人都是炼气士,谁都分不清到底哪儿才是路。
一到草原,刘暮舟就想起了一间庙宇。也不知那两个小僧如今怎么样了。
这天下是个大染缸,大多时候自己是很难决定自己是何颜色的。
明明我喜欢淡青,它却予我一身桃红,最轻也是一副说教模样,喜欢未必适合。
刘暮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确一身紫衣,也五颜六色。
突然间,他嗤笑一声,灌了一大口酒。
端婪一脸疑惑:“教主?”
刘暮舟摇了摇头:“无事,自觉矫情罢了。”
端婪不解,故而静静盯着刘暮舟。可教主不说话,她只好以眼神威胁楚鹿,楚鹿长叹一声,也望向刘暮舟,却没敢发问。
某人也是被两双眼睛看得发毛,于是轻声解释:“就是突然觉得天下是个大染缸,掉进去就洗不干净了。”
景明疑惑道:“这有什么矫情的?”
刘暮舟笑道:“我绞尽脑汁往里钻,又不想你们往里钻。”
春和歪着头,怎么也想不明白。
唯独端婪说了句:“我觉得,适度就行。教主是太超然,这才想一头扎进去补一补烟火气。教主不想我们往里钻,是觉得我们还干净,不想我们被污染。可是教主,长辈看晚辈,总觉得恭恭敬敬,阳光可爱呀!实际上我们也未必是你想得那么干净。”
楚鹿轻咳一声:“我跟他平……”
还没说完,端婪眼神已经递来。
楚鹿叹了一口气,嘀咕道:“得,下次我跟唐烟跟着喊爹。”
刘暮舟冷不丁一声:“哎!”
楚鹿闻言一愣,而后抄起葫芦瓢就要朝刘暮舟脑袋敲:“你大爷!真敢答应?”
春和跟景明在前方赶车,咯咯笑着。
刘暮舟坐在一堆桌椅板凳里,斜靠着,手提酒葫芦。
端婪在左侧抱着酒坛子,楚鹿蜷缩在个竹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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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刘暮舟屈指弹去一道混沌气,端婪只觉得体内那道封印瞬间消失,自身灵气又回来了。
她一脸欣喜,望着刘暮舟问道:“怎么突然间……”
刘暮舟抿了一口酒,淡然道:“你没发现你已经比我更像个人了吗?目的已经达到了。”
此话一出,端婪先是一脸欣喜,但只是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那你是要赶我走了?”
刘暮舟摇头道:“你愿意跟着的话,我不赶你。何况就这么赶你走,某些人真要跪下喊爹求我留着你了。”
端婪脸一红,楚鹿有些心虚,赶忙低下头。
刘暮舟笑了笑,突然说道:“端婪,我暂时不收亲传弟子了,但可以收一些记名弟子。”
楚鹿猛地抬头,不断朝着端婪使眼色,连春和跟景明都转过来,两人都很羡慕。
可端婪却在沉默片刻后,问道:“可是我习惯叫教主了。”
刘暮舟笑道:“我也没说让你改口啊,就这样吧,待你合道之日再回八荒,然后试着去做我说过的那些事。尽力就好,做不到也没事。我们这代人做不到,还有下一代,下下一代。”
那天自己与体内混沌之气争夺身躯之时,虽然算不上赢,却也并没有输。
反而是在那一瞬,刘暮舟感受到了他对于体内混沌气的掌控,比在八荒之时已经强了很多。
当然了,弊端也是有的。
那些个被压制了几十年的七情六欲,似乎在逐渐形成自我意识,它在吸食刘暮舟强行压下的欲望,它想要夺舍啊!
想到此处,刘暮舟擦了擦嘴角酒水,微微眯眼,自言自语道:“怎么,想要踹窝子了?你还嫩点儿!”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刘暮舟,个个不明所以。
而刘暮舟突然面色一变,变得满脸笑意,是端婪等人从未见过的放肆笑意。
“是我逼着你想起这些事的?”
刘暮舟面色再变,成了往常那种神色。
他灌下一口酒,笑着说道:“我接受了你们,你们却要造我的反?”
谁都没注意到,景明那把剑,有一丝剑气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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