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康熙的怒火也烧了整整一夜。
他头一个召见的,便是索额图。
这位赫舍里氏的肱骨之臣,刚踏进殿门,就被康熙劈头盖脸一顿怒骂。
“索额图!你看看你教的太子!朕是让你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储君,如何扛起大清的江山!可你呢?你把他教成了什么样子?为了一个汉女,他竟敢说不做太子了!你对得起赫舍里氏的列祖列宗吗?对得起仁孝皇后吗?”
索额图跪在地上,起初还想辩解几句,可听到“太子要自请废黜”这几个字时,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
他还以为是皇上动了废太子的心思,待听清是太子为了陈知画主动舍弃储位,一股憋屈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明明半点都没教唆,却平白无故挨了这顿骂,真是有苦说不出。
等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御书房时,夜风一吹,才从内侍口中得知,太子此刻竟还在坤宁宫,身边还有个陈知画。
“好!好!好!”
索额图气得浑身发抖,连喊三声好,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强撑着一口气,连忙派人去坤宁宫传信,让太子即刻回毓庆宫,他有要事相商。
可传信的太监回来复命,只说太子言明要留在坤宁宫祭拜皇后,拒不相见。
这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索额图。
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再也撑不住,直直晕了过去。
左右侍从慌作一团,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出宫,送回了府中。
索额图刚走,纳兰明珠就被传召入宫。
这位明相进殿时,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
他实在想不通,皇上深夜急召,究竟所为何事。
可他刚跪下,就被康熙的怒骂砸了个晕头转向。
“纳兰明珠!你好大的胆子!朕看你是拥护胤禔拥护得昏了头!处处打压太子,步步紧逼,把他逼得说出不做太子的话来!你是不是巴不得朕废了保成,立胤禔为储君?”
纳兰明珠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太子竟为了一个女人自请废黜?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可迎着康熙盛怒的目光,他半点喜色也不敢露,只能伏在地上,连连磕头,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
康熙骂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嗓子沙哑,才喘着粗气,挥手斥道:“滚!给朕滚回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奴才遵旨。”纳兰明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走出宫门,夜风一吹,他才回过神来。
下意识地,他便想去找胤禔商议此事,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猛地顿住。
他刚被皇上禁足,此刻去见大阿哥,岂不是自寻死路?
无奈之下,他只能悻悻地回了府,暗中派人给胤禔传了信,将今夜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处置完两位权臣,康熙又传唤了瓜尔佳氏的族长,也就是石文炳的弟弟。
这位族长进殿时,还揣着几分忐忑,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康熙劈头盖脸的指责。
“你看看你瓜尔佳氏一族教的好女儿!姿色平平也就罢了,偏偏还赶上守孝,及笄之年不能嫁入东宫,让太子妃之位悬而不决!保成不喜欢她,难道是没有缘由的吗?”
瓜尔佳氏族长彻底懵了,待听着听着,才品出一丝不对劲。
皇上这话里的意思,莫不是对太子妃的人选,有了别的心思?
果然,康熙话锋一转,沉声道:“朕瞧着,你家女儿与皇室,怕是犯了冲。及笄在即,偏偏要守孝,耽误了太子的婚事。这样的命格,如何配得上做太子妃?”
族长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叩首道:“皇上!这准太子妃的名分,可是早就定下的!这是我瓜尔佳氏一族的荣耀啊!”
“荣耀?”康熙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太子说了,他不喜欢瓜尔佳氏,就算嫁过来,也不过是徒增怨侣!如今他更是放话,不立陈知画为嫡妻,他便不做这个太子!你倒是说说,你是要逼着朕废黜太子,废黜朕的亲生儿子吗?”
这话一出,瓜尔佳氏族长浑身一震,哪里还敢有半句反驳。
他瞬间明白了康熙的心思,连忙改口道:“奴才不敢!奴才明白了!是奴才的侄女福薄,配不上太子殿下!”
康熙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淡淡道:“朕也不会亏待瓜尔佳氏。太子也说了,会补偿你们。朕会册封瓜尔佳氏为和硕格格,让她在京中自由择婿,如何?”
“奴才……遵旨。”族长只能咬着牙应下,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等瓜尔佳氏族长退出去后,御书房里终于清静了片刻。
康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最后一道旨意,传的是陈诜。
陈诜进殿以后,还是想不通,自己好端端的,怎么会被皇上深夜召见。
直到听到康熙说,太子为了他的女儿陈知画,竟要舍弃储君之位时,陈诜只觉得浑身冰凉,险些瘫倒在地。
“陈诜!你可真是教了个好女儿!”康熙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把她教得那般八面玲珑,那般勾人魂魄,竟让保成贪恋女色,连太子之位都不要了!若非看在那人的面子上,朕早就砍了你的脑袋!”
陈诜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连连磕头,一句辩解的话也不敢说。
骂够了,康熙才喘着粗气,站起身,沉声道:“跟朕来。”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坤宁宫的长明灯依旧亮着,映得殿内一片昏黄。
康熙带着陈诜踏进正殿时,胤礽和陈知画正跪在仁孝皇后的画像前。
听到脚步声,两人连忙起身行礼,见太子屈膝跪下,陈知画也跟着跪在了地上。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康熙和陈诜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双儿女,各自心头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康熙才挥了挥手,“陈诜,带陈知画出去。”
陈诜连忙应下,拽着陈知画的手腕,将她拉出了正殿。
殿门缓缓关上,将内外隔绝开来,只剩下康熙和胤礽,还有画像上沉默的仁孝皇后。
康熙走到香炉旁,拿起一炷香,点燃后,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他看着画像上妻子温婉的眉眼,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怅惘。
“梓潼,朕来看你了。这些年,朕……朕好累啊。”
他说着,眼眶渐渐泛红,“朕教保成读书,教他骑射,教他如何做一个帝王。朕以为,他会是个合格的储君,会扛起这大清的江山。可如今……他为了一个汉女,竟要舍弃这一切。朕百年之后,还有何颜面来见你啊……”
胤礽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听到这话,喉头哽咽,“保成……让阿玛担心了。”
康熙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沉,带着最后一丝期许。
“保成,你当着你额娘的面,告诉朕。想了一夜,你是不是还执意要娶陈知画为嫡妻?若不允,你便真的不做这个太子了?”
胤礽抬眸,眼底的执拗分毫未减,他看着康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是。儿臣对知画的心,就如同阿玛对额娘的心。此生,非她不娶。”
一句话,像是击溃了康熙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眼前这个酷似亡妻的儿子,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胤礽再也撑不住,膝行几步,扑进康熙怀里,失声痛哭。
父子二人相拥而泣,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无奈,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
殿外,廊下。
陈诜甩开陈知画的手腕,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好大的胆子!为了一个太子,竟要把整个陈家都拖下水!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陈知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女儿……女儿不知道太子会做到这个地步。他要娶我做太子妃,我事先半点不知情啊!”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震怒的脸,泪水滑落,“爹,我是真的喜欢太子。哪怕不做太子妃,哪怕只是永远做个侧福晋,我也心甘情愿。是太子,是太子非要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啊!”
陈诜看着女儿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的怒火稍稍褪去几分。
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能从陈家众多子弟中脱颖而出,绝非浪得虚名。
今夜康熙虽怒骂他,却始终没提过重罚,甚至还带着他来了坤宁宫。
这里面的深意,他如何品不出来?
太子是皇上最疼爱的嫡子,陈家也绝非普通的汉人宗族。
这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抹金色。
按常理,此刻早该是上朝的时辰。
乾清门,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多时。
可日上三竿,依旧不见康熙的身影,更不见太子、索额图、纳兰明珠和陈诜的踪迹,唯有胤禔,站在百官之中,神色淡然。
众人心里皆是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
联想到近日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更是笃定,昨夜定然发生了大事。
内侍传旨,让百官入殿等候。
可众人在殿内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依旧不见皇上驾临。
百官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互相打探。
有人壮着胆子,凑到胤禔身边询问缘由。
胤禔早得了纳兰明珠的信,心知太子此番怕是凶多吉少,自己的机会或许来了。
他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只淡淡道:“本贝勒也不知晓。”
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更是印证了心底的猜测。
这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也有人去问瓜尔佳氏族长,可这位族长满脸寒霜,一言不发,众人碰了一鼻子灰,便也不敢再问。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