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画浑身一僵,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指尖。
她看着眼前的胤礽,这个素来被皇权压得眉眼沉沉的太子,此刻眼底竟燃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低声重复,随即嗤笑出声。
“太子殿下这话,骗骗那些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尚可。这紫禁城,从来容不下什么一生一世。您是储君,往后是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才是您该有的光景。”
“别人的帝王是,但是孤不是。”
胤礽看着她,“孤说了,若能登基,便遣散后宫所有女子,只留你一人。往后,这天下,是孤的天下,也是你的天下。”
陈知画的心狠狠一颤。
她不是不心动。
太子妃,皇后,母仪天下,史书留名,还有那听起来荒唐却诱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些,是多少女子汲汲营营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奢望。
可她更清楚,这紫禁城,从来都不是太子说了算。
“殿下觉得,这场豪赌,胜算几何?”
陈知画定了定神,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他。
“皇上猜忌您,瓜尔佳氏虎视眈眈,八旗贵族绝不会容一个汉人女子入主中宫。还有大阿哥,还有纳兰明珠一党……他们巴不得您犯错,巴不得您被废黜。”
“胜算?”
胤礽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孤不知道。但孤知道,不赌,便只能一辈子做皇阿玛的提线木偶,看着他扶持胤禔,看着他一点点夺走孤的一切,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陈知画,你和孤一样。你不甘心做棋子,不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你聪明,你通透,你懂得如何在这深宫里周旋。孤需要你,也只有你,能和孤一起,掀翻这盘棋。”
陈知画沉默了。
她想起父亲的叮嘱,想起康熙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想起高嬷嬷那双审视的目光,想起自己在这毓庆宫里,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
做棋子,是任人摆布,生死不由己。
赌一把,或许是万丈深渊,或许……是一步登天。
她抬眸看向胤礽,眼底的迟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殿下要我做什么?”
胤礽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
“很简单,等着孤的指令。孤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让所有人都看到,孤对你的宠爱,是真的。”
陈知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从她问出那句话开始,她就已经上了这艘贼船。
这艘船,要么驶向万丈光芒的彼岸,要么,沉入无底的深渊。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胤礽看着她,目光灼灼。
“若事成,我陈家可百年昌盛。若事败……”陈知画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便请殿下这条命,死得其所,让我和陈家,平安。”
胤礽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往日的倨傲与落寞,而是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好。”他重重颔首,“一言为定。”
殿内的两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沉沉的算计,却又在那算计之下,藏着一丝同病相怜的默契。
这场豪赌,从这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
陈知画到底没有听陈诜的话称病避宠。
高嬷嬷在毓庆宫,端着宫里几十年的规矩,时时提点她妾室的本分。
见了未来的太子妃要如何行礼,在正妻面前该如何敛声屏气,连说话的声调都要压得低低的。
可这些教导,十有八九都没能说完。
往往高嬷嬷的话音刚落,胤礽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披香殿门口。
他从不与高嬷嬷置气,只淡淡一句“孤有要事找侧福晋”,便将陈知画带走。
或是去前殿看她新画的山水,或是拉着她对弈一局,或是让她弹奏一曲,或是只是让她在一旁研墨,自己看书写字。
次数多了,宫里的闲话便愈演愈烈。
有心人更是添油加醋,将太子护着陈知画的举动,解读成了对康熙派来高嬷嬷的不满。
连康熙派来的人都敢忤逆,这太子,怕是心里早就不服管束了。
这话自然传到了康熙耳中。
御书房内,康熙目光沉沉地看着底下垂手而立的胤礽。
“你近来,倒是对陈氏愈发上心了。”
胤礽抬眸,神色坦荡。
“回皇阿玛的话,儿臣只是觉得陈氏心思细腻,合儿臣的心意。她能为儿臣作画,陪儿臣下棋,研墨铺纸更是妥帖,这些事,旁人做来总差了几分火候。”
康熙“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只她一个,未免太过单薄。后院之事,本就该雨露均沾。朕瞧着,不如再给你指几位侍妾,或是封几位庶福晋?就挑些才貌双全的汉女,想来你会喜欢。”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敲打。
既是试探他对汉女的偏爱到底几分,也是想分一分陈知画的恩宠,断了旁人“宠妾灭妻”的话头。
可胤礽却摇了头,“不必了,皇阿玛。有陈氏一人,便足够了。”
康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对陈知画的不满,几乎要溢于言表。
可他偏偏不能召见陈知画训斥,他太清楚这个儿子的性子,越是打压,越是逆反。
若是他真的斥责了陈知画,怕是胤礽会闹得更凶。
思来想去,康熙将这股火气,撒到了陈诜头上。
朝议之上,康熙借着一桩工部核查的小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陈诜狠狠训斥了一顿。
言语间的刻薄,几乎是不留情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上在敲打陈家,也是在敲打太子。
待康熙训斥完毕,胤礽竟不顾君臣之礼,越众而出,跪地为陈诜求情。
“皇阿玛息怒,陈大人素来谨慎,想来是下属办事不周,并非他的过错。儿臣愿为陈大人担保。”
这一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底的寒意更甚。
连自己敲打臣子都要插手,这胤礽,真是被陈知画迷了心窍!
不满归不满,日子总要照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