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画虽没去偏殿探望,可女眷堆里消息传得快,不多时便有福晋过来低声告知她,伊尔根觉罗氏的胎总算是保住了,只是身子亏得厉害,已经被惠妃派人连夜送回贝勒府静养。
“听说惠妃娘娘气得够呛,”那福晋压低了声音,掩不住眼底的几分唏嘘,“说大福晋自己怀相不好,就该安分守己待在府里,何苦出来折腾?平白惹人担忧,还说她是故意出来招惹是非。”
陈知画静静听着,没接话。
她能想象到,伊尔根觉罗氏在惠妃面前定是连哭都不敢,只能垂着头默默受着训。
在这深宅宫廷里,没生下儿子的福晋,连委屈都没资格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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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漫上宫墙,入夜后,中秋宫宴才算真正开场。
因着伊尔根觉罗氏提前离场,陈知画身旁的位置便空了下来。
不过这一桌坐着的,都是方才与她聊得投缘的宗室福晋,倒也不算冷清。
殿内鼓乐声起,康熙率先起身致辞,言词间满是阖家团圆的意趣,随后太后也用蒙语说了几句吉祥话,祝福宗室子弟和睦安康。
待康熙拿起银筷,轻轻夹了一口菜,席面上的人才敢跟着动筷。
陈知画亦随着众人,端起象牙筷,夹了一箸跟前的青菜。
只是那菜早已经凉透了。
御膳房离乾清宫本就不算近,再加上康熙与太后讲话耽搁了不少时辰,菜色端上桌时,热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吃在嘴里只觉寡淡无味,连带着那些精致的点心也失了原本的香甜。
可在座的人谁也不敢表露半分不满,皆是和和气气地举箸、放下。
女眷们凑在一起低声闲聊,尽量不去碰那些凉透的膳食,男人们则聚在另一侧,推杯换盏,酒意渐浓。
陈知画只陪着众人坐了半晌,只觉腰背都坐得发僵,好不容易才挨到宫宴结束。
太子还要留下来陪着康熙说话,陈知画便打发了个小太监去跟太子禀明一声,自己则带着采薇,踏着月色径直回了毓庆宫。
一进披香殿,暖意扑面而来。
原来采薇早料到她宫宴上定然没吃好,提前嘱咐了钱嬷嬷备下一碗热汤面,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陈知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坐下便捧着面碗大口吃起来,热汤热面落了肚,才总算觉得空落落的胃里暖和过来,舒服了不少。
随后她便让采薇伺候着沐浴更衣,卸下一身绛红吉服,换上轻便的寝衣,沾着床褥便沉沉睡了过去。
太子陪着康熙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才从乾清宫出来。
他心里还揣着几分事,想着回披香殿同陈知画说说,谁知一进殿门,竟见里头黑灯瞎火,半点光亮都无。
守夜的小太监连忙上前请安,低声回禀:“回太子爷的话,侧福晋宫宴回来便用了些吃食,沐浴后就歇下了。”
太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
他抬手点了点披香殿的方向,颇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还想着同她讲讲宫宴上康熙的神色、宗室里的动静,倒好,这个女人竟是半点不等自己,倒头就睡。
他心里那点想说话的兴致瞬间散了个干净,冷哼一声,也没再让人去叫醒陈知画,转头便拂袖回了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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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陈知画梳洗妥当,便带着采薇去了库房。
中秋宫宴过后,各宫赏赐与宗室送来的贺礼堆了满满一屋,她得一一清点登记,好记着日后回礼的分寸。
才刚翻了两本册子,就见吴德才脚步匆匆地进来,躬身道:“侧福晋,太子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陈知画放下手中的账本,理了理衣襟,便跟着吴德才往书房去。
书房内,胤礽正埋首于奏折之中,见她进来,才抬眸看了她一眼,“昨儿个睡得可好?”
陈知画屈膝行礼,柔声回道:“回爷的话,一切都好,劳爷挂心了。”
胤礽“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想来是昨日宫宴累着了,才会那般早就歇下。”
陈知画心头微动,知道他还在介意昨晚自己没等他的事,连忙抬眸,语气恭谨地问道:“爷特意唤妾身过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
胤礽这才转了话锋,问道:“昨日你同那些宗室福晋们相处得如何?”
“回爷的话,她们都很关照妾身。”陈知画垂眸浅笑,“说到底,还是沾了爷的光,她们看在爷的面子上,才会对妾身这般和善。”
胤礽闻言,语气傲慢,“算你明白。孤是君,那些人自然要巴结。昨日伊尔根觉罗氏那档子事,你躲得干净,做得不错。”
“妾身也是有意避着的。”陈知画如实回道,“大福晋怀着孩子,若是有个磕着碰着,妾身离得近了,怕是有口难辩。”
“不错。”胤礽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陈知画见他没再开口,只当事情说完了,便微微躬身,“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妾身便回去清点贺礼了。”
“等等。”胤礽抬手指了指桌角的一个锦盒,“把这个拿走。”
陈知画有些疑惑,上前拿起锦盒,“爷,这是?”
“昨日中秋,本是要赏你的。”胤礽阴阳怪气,“结果某人倒是睡得早,孤这儿的赏赐,今早倒是先送了旁人,就剩这一个了。”
陈知画连忙屈膝谢恩,语气满是歉疚,“是妾身的不是,竟错过了爷的赏赐。说来巧了,妾身也给爷备了一份薄礼。”
胤礽挑眉,来了几分兴致,“哦?是什么?”
陈知画没直接回答,只扬声唤了门外的采薇进来。
采薇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恭敬地递到陈知画手中。
陈知画将木盒放在胤礽面前,轻轻打开。
盒中躺着一枚和田玉玉佩,玉质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着符合太子身份的龙纹,龙身矫健,栩栩如生。
玉佩的穗子是编的同心结,尾端还镶嵌着两颗圆润饱满的东珠,光泽温润。
“这玉是妾身的陪嫁,特意找宫里的工匠按着爷的身份刻的。”陈知画柔声解释,“穗子是妾身亲手编的,这两颗东珠,还是此前爷赏给妾身的。”
胤礽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两颗东珠,“孤记得,赏你的东珠就两颗,你倒是都用上了?”
“是。”陈知画点头,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按着祖制,妾身身为侧福晋,本不配佩戴东珠。爷垂怜赏赐,妾身不敢逾矩私藏,倒不如借花献佛,镶在玉佩上,也能让这东珠发挥最大的用处。不知爷可还喜欢?”
胤礽看着她眼底的温顺,又瞧着那枚处处透着心思的玉佩,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会打算,用孤送出去的东西,又送回孤的手里。不过,孤喜欢。难为你有心了。中秋过了,先前说的话,你可记着?一日两幅画,不能少。”
“妾身遵命。”陈知画连忙应下。
“孤还要处理政务,你回去忙吧。”胤礽摆了摆手,重新低头看向奏折。
陈知画应了声“是”,捧着那锦盒,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披香殿,陈知画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对暖玉镯子,玉质细腻,触手生温,戴在手腕上半点不凉。
她让采薇小心收进自己的首饰匣子里,刚转身要去库房,就见吴德才又带着几个小太监进来了,身后的太监们手里捧着不少东西,有珠宝首饰、上等锦缎,还有几匣子包装精致的补品。
“侧福晋,这是太子爷特意让奴才送来的。”吴德才笑着回话。
陈知画让采薇收下东西,又亲自取了两张银票递给吴德才,“公公辛苦了,这点心意,还请公公喝茶。”
吴德才连忙客气了几句,才收下银票告退。
陈知画看着满屋子的赏赐,吩咐采薇,“都仔细清点好,收进我的私库里,记上账。”
待一切收拾妥当,窗外的日头已经渐渐升高,陈知画揉了揉眉心,转身又去了库房,继续未完成的清点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