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湿冷的黏腻,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
马嵬坡的风雪还在眼前飘,玉环的哭喊声还在耳边绕。
我带着残部逃到这偏安一隅的蜀地,日日对着孤灯,手里摩挲着她留下的一支金步摇,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
我以为,等战乱平息,我总能带着她的骨灰,回长安,回大明宫。
可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平叛的捷报,而是灵武传来的急讯——
李亨,我那个一向怯懦的儿子,竟然登基称帝了!
太上皇?
多么讽刺的名号。
我李隆基征战一生,开创开元盛世,到头来,却成了儿子夺权路上的垫脚石。
马嵬坡的哗变,禁军的逼迫,诛杀玉环,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布下的局!
我捂着胸口,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这个皇帝,竟就这么被儿子硬生生赶下了台。
日子在蜀地的潮湿与我的悲愤中熬着,直到安史之乱平息,李亨派人来接我回长安。
我以为,回到故土,总能讨回几分体面,可没想到,等待我的不是大明宫的龙椅,而是甘露殿的幽禁。
殿门被锁死,窗外是高高的宫墙,连飞鸟都难以逾越。
宫女太监们噤若寒蝉,除了送水送饭,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我想召见大臣,想问问朝堂局势,想看看长安的百姓,可换来的只有守卫冰冷的一句“陛下有令,太上皇安心静养”。
这场景,太熟悉了。
小时候,武则天称帝,我的父亲被幽禁,我便是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宫殿里出生、长大。
那时,母亲偷偷抱着我,告诉我要隐忍,要活下去。
可如今,我老了,却要再次承受这样的滋味。
我开始变得暴躁,对着空荡的大殿嘶吼,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
我思念我的玉环,思念她的温柔解意;我思念我的母亲,思念她在幽禁中给予我的温暖。
我更思念曾经的自己——
那个意气风发,一手缔造出大唐盛世的李隆基。
可如今,我只是一个被囚禁的、无用的太上皇。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李亨的死讯。
听说,是被他自己的儿子和准贵妃气得吐血而亡。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嘶哑着嗓子唾骂。
“活该!大逆不道的东西!不孝子!你也有今天!”
我骂了很久,直到口干舌燥,疲惫不堪地瘫倒在地。
殿内只剩下我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孤灯摇曳,照得我的影子歪歪扭扭,像个小丑。
李亨死了,该是李俶即位了。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李俶是我最器重的孙子,他自幼聪慧,文武双全,不像他父亲那般凉薄。
他一定知道我的委屈,一定会放我出去,让我重见天日。
我开始日日盼着,盼着殿门被推开,盼着李俶的身影出现。
可日复一日,殿门依旧紧闭,只有宫女太监按时送来饮食。
我忍不住对着守卫大喊:“朕要见皇帝!朕要见李俶!让他来见朕!”
回应我的,只有沉默。
渐渐地,我病倒了。
咳得撕心裂肺,浑身无力,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想,也好,就这样死了,或许就能见到玉环了。
可没想到,太医来了,带着名贵的药材,日日为我诊治。
我虚弱地问他,“为何要救朕?让朕死了不好吗?”
太医跪在地上,低着头说:“回太上皇,这是陛下的命令,臣不敢违抗。”
陛下?是李俶。
我心里一暖,原来,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皇爷爷的。
他是想让我好好活着,等我病好了,就会放我出去。我开始乖乖喝药,心里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病好了,我依旧日日守在窗边,望着宫墙的方向。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我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差。
我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在一步步靠近。
这天,我躺在病榻上,意识昏沉间,听到殿外的宫女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陛下要禅位了!”
“禅位给谁啊?太子殿下吗?”
“不是,是给皇后娘娘!崔皇后要做女帝了!”
“什么?女子做皇帝?这……”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我想嘶吼,想大喊“不可以”,可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挣扎着起身,可身体却软得像一滩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女人做皇帝?!
武则天篡唐,韦后乱政,安乐公主李裹儿妄图做皇太女,太平公主觊觎皇位……
这些女人,一个个都想夺走李家的江山!
李俶啊李俶,你怎么能如此糊涂?
崔彩屏不过是个妇人,她怎么配做皇帝?
她怎么配执掌大唐的江山?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我死死地睁着眼睛,眼前闪过武则天的威严,闪过韦后的狠辣,闪过玉环的温柔……
闪过开元盛世的繁华,闪过马嵬坡的惨烈……
我的一生,好像就是一场笑话——
武则天称帝时,我在幽禁中出生;崔彩屏称帝时,我又要在幽禁中死去。
恨意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我不甘心!
我李隆基一生征战,开创盛世,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连死后都要看着李家的江山落入一个女人手中!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仿佛看到了玉环,她穿着霓裳,笑着向我走来。
我伸出手,想抓住她,可什么也没抓住。
玉环,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最终,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闭上了眼睛。
甘露殿的孤灯,在风中摇曳了几下,终究还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