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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忠诚背后的锋芒

作者:鹰览天下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审计室的空气似乎比上次更加粘稠凝重。依旧是那间临时改造的会议室,依旧是王审计、李审计和那位沉默的记录员,角落的摄像机红灯稳定地亮着,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但今天,坐在审计官对面的汪楠,心境已截然不同。


    如果说上一次,他是被迫踏入雷区、步步为营的防守者,那么今天,他更像是一个主动踏入斗兽场、在观众盲区悄悄打磨利爪的角斗士。恐惧依旧存在,但被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东西所覆盖——那是被逼至绝境后,从骨子里渗出的、破釜沉舟的狠劲。


    “汪先生,针对昨天电话中提到的,关于向开曼群岛‘先锋科技’支付的三笔、总计两千一百五十万技术授权费的问题,请再次、并详细地说明情况,包括但不限于:技术评估过程、决策依据、您的审核考量,以及后续技术对接和验证情况。” 王审计开门见山,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汪楠,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审计补充道,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请重点说明,在没有完整、可验证技术报告,且授权方背景模糊的情况下,您作为最终技术审核人,是基于何种确信,签署了同意支付的意见。这关系到您是否尽到了勤勉尽责的义务,以及是否存在重大过失,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压力扑面而来。汪楠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垂眸,似乎在回忆和整理思绪,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凝重和……不易察觉的沉重。


    “王审计,李审计,”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关于‘先锋科技’的这三笔授权费,确实是我签署的。这也是我离开叶氏前,最后经手的几笔重大付款之一。对于这件事,我……一直有些未尽之言,也有些……遗憾和困惑。”


    他用了“遗憾和困惑”这样的词,没有直接辩解,而是先定下了一个带着反思和些许无奈的基调。


    “当时,‘新锐’项目在‘动态能效补偿算法’的核心模块上,遇到了难以突破的瓶颈。常规路径进展缓慢,而项目工期和市场竞争压力巨大。” 汪楠开始叙述,语速平缓,将当时的背景娓娓道来,“大概在去年十月初,孙启年副总找到我,说通过特殊渠道,联系到一个海外顶尖的专家团队,掌握了一项与我们需求高度匹配的、已获专利的‘自适应补偿’底层算法,愿意通过技术授权方式与我们合作,能极大缩短我们的研发周期。”


    “特殊渠道?” 王审计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


    “是的,孙副总是这么说的。” 汪楠点头,表情坦然,“他当时强调,这个渠道很关键,对方身份敏感,不愿意公开,所以通过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也就是‘先锋科技’——来操作。他带来了几份高度概括的技术白皮书和架构图,声称是核心技术的概要展示,并保证后续会提供详细的技术文档和源代码进行验证。”


    “您当时相信了?” 李审计追问。


    “从技术角度看,那些白皮书和架构图描述的理念,确实与我们试图解决的核心难题方向高度契合,甚至提供了一些我们未曾想到的新思路。” 汪楠承认,但随即话锋一转,“但作为一名技术人员,我深知‘理念’和‘可实现的代码’之间存在巨大鸿沟。我当即向孙副总提出了质疑:第一,没有看到可运行的代码或详细的算法逻辑验证,无法评估其真实效果和与现有系统的兼容性;第二,授权方背景不明,且通过离岸公司操作,存在法律和后续技术支持的巨大风险;第三,两千万的授权费不是小数目,缺乏充分的、可追溯的技术价值评估报告。”


    他精准地复述了当时自己提出的三个关键质疑,条理清晰,完全符合一个负责任的技术负责人的逻辑。这让审计官们微微颔首,至少从程序上看,汪楠并非毫无作为。


    “那么,这些质疑,当时是如何解决的呢?或者说,是什么让您最终改变了看法,签字同意的?” 王审计追问核心。


    汪楠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混合着回忆、压力和一丝无奈。“孙副总当时的回应是,时间不等人,竞争对手也在布局类似技术。他强调,这项授权是集团高层特批的‘绿色通道’项目,是打破僵局的‘关键钥匙’。他以项目副总的身份,以及‘高层特批’的名义,向我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他承诺,授权协议签署后,对方会立即提供可用于集成的代码包和详细文档,并派专家线上支持。至于授权方背景,他解释为‘技术天才的专利保护行为’,并保证一切合法合规,后续如有问题,由他全权负责。”


    他将孙启年的“高层特批”、“绿色通道”、“全权负责”等说原封不动地抛了出来,同时强调了自己承受的“压力”。这既解释了最终签字的原因,又将“特殊背景”和“高层背书”的疑点抛了出来。


    “所以,您是基于孙副总的口头承诺和保证,以及所谓的‘高层特批’,在技术验证不充分的情况下,签署了同意?” 李审计的语气带着一丝审视。


    “不完全是。” 汪楠摇了摇头,表情更加沉重,“在签字前,我确实要求并看到了孙副总提供的、由法务和财务部门会签的‘特殊项目审批单’,上面有孙副总的签字,以及……当时分管财务的陈副总的签字。这份文件,赋予了这笔付款在特定期限内、在满足形式要件(即收到授权协议和形式发票)后即可支付的特殊流程权限。我当时的理解是,这代表了管理层在综合权衡风险与收益后的集体决策。而我作为技术负责人,在确认了授权协议的形式要件(协议本身、形式发票)齐备,且拿到了孙副总承诺的、‘先锋科技’发来的、包含初步代码包和集成指南的加密邮件后,基于对管理层决策的服从,以及对项目进度的考虑,最终履行了签字程序。”


    他再次抬出了“管理层集体决策”和“特殊流程”,并提到了“陈副总”的签字,进一步将水搅浑,暗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甚至不是孙启年一个人的决定。同时,他提到了“初步代码包和集成指南”,这是事实,也是后续反击的关键伏笔。


    “初步代码包?” 王审计立刻抓住重点,“这个代码包,你们后来验证了吗?效果如何?”


    汪楠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事后的懊恼:“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也是我最大的‘遗憾’所在。付款后,我们按照对方提供的集成指南,尝试将代码包集成到我们的测试环境中。但很快,负责集成的王工(汪楠报出了当时具体负责的工程师名字)就发现了大量问题。代码结构极其混乱,存在大量无法解释的冗余模块,接口定义模糊不清,关键算法部分被严重混淆,难以和调试。而且,对方承诺的详细技术文档和持续的专家支持,迟迟没有到位。我们试图通过孙副总提供的紧急联系方式联系‘先锋科技’的技术对接人,但那个邮箱无人回复,电话也始终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李审计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停顿了一下。


    “是的,无法接通。我们尝试了多次,都是空号状态。” 汪楠确认道,语气肯定,“我当时立刻将情况向孙副总做了汇报,并提出了对技术授权真实性和价值的严重质疑,要求暂停后续款项支付,并启动正式的追索和技术验证程序。”


    “孙副总的反应是?”


    “孙副总的反应……” 汪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客观但意味深长的词:“他要求我们‘克服困难’、‘理解新技术的特殊性’,并再次强调这是‘高层特批’的项目,关系到整个项目的成败,让我们‘内部消化问题’,不要声张。他承诺会去催促对方,但后续……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反馈。不久之后,我就因为个人原因离职了,后续的集成验证工作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他描述了一个完整的、充满疑点的故事线:可疑的授权方、不充分的技术验证、高层压力下的付款、付款后暴露的严重技术问题、无法联系的技术支持、以及上级“内部消化”的指令。他没有直接指控孙启年诈骗,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将疑点指向孙启年,指向那个神秘的“高层特批”,指向那笔最终去向不明的巨款。


    审计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王审计和李审计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汪楠的陈述,逻辑清晰,细节详实,既有自我反思(承认在压力下签字),也有对客观困难(技术验证不足、授权方神秘)的描述,更关键的是,他提供了可供核查的具体线索:具体的工程师(王工)、具体的技术问题(代码混乱、接口模糊)、具体的异常情况(联系方式失效)、以及孙启年“内部消化”的指令。这些,都指向了超越普通“管理失职”的更深层次问题。


    “你提到的‘初步代码包’,现在还在吗?那个无法接通的联系方式,具体是什么?” 王审计问道,声音里多了几分严肃。


    “代码包应该还在项目服务器的备份里,具体路径我可以提供。联系方式是一个境外虚拟运营商的号码和一个加密邮箱,孙副总当时给我的,我转发给了王工,具体信息我的工作记录里应该有存档,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汪楠回答得滴水不漏,并再次强调是“孙副总给我的”。


    “关于那两千万资金的具体流向,以及‘先锋科技’的最终受益人,你了解多少?” 李审计问。


    汪楠摇了摇头,表情坦诚中带着困惑:“完全不了解。付款是财务部门根据授权协议和形式发票操作的。授权协议上只有‘先锋科技’的注册信息和银行账户。至于钱最终去了哪里,受益人是谁,这不是我的职权范围,也无从得知。这也是我当时最大的担忧之一。”


    他将自己定位为一个“被部分信息蒙蔽、虽有疑虑但最终迫于压力执行、且在发现问题后试图汇报但被压制”的技术中层,完美地契合了审计组可能预设的、一个并非主谋但可能失察的角色,同时又巧妙地提供了足以引发更深调查的线索。


    接下来的询问,围绕着“先锋科技”授权的更多细节展开。汪楠有问必答,态度配合,但回答始终紧扣“孙副总引入”、“高层特批”、“形式审批”、“后续问题”、“汇报无果”这几个关键点,并反复提及具体的人名、时间、技术细节和沟通记录,为审计组的后续核查铺平道路。


    他甚至“主动”提供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可能关联的细节,比如孙启年那段时间频繁的境外通话记录(他“偶然”在孙启年办公室外听到的),以及“先锋科技”授权协议中几个不寻常的、限制叶氏对授权技术进行反向工程和深度分析的严苛条款(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孙启年以“国际惯例”和“保护核心技术”为由搪塞过去)。


    这些细节,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看似零碎,但若被有心人(比如审计组,或者方佳承诺的“匿名渠道”)用合适的线(比如可疑的资金流向)串联起来,就可能勾勒出一幅完全不同的图景。


    询问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王审计看汪楠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凝重。“汪先生,感谢你的配合。你提到的情况和提供的线索,我们会进行核实。在最终审计结论出来前,还请你保持通讯畅通,并对此事严格保密。”


    “我明白,一定配合。” 汪楠站起身,微微颔首,表情依旧沉重而诚恳。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审计组只要不傻,就一定会去核实他提供的所有线索。那些“无法接通的联系方式”、“存在问题的代码包”、“孙启年的可疑指令”,就像一个个路标,最终会将调查的视线,引向孙启年,引向那笔神秘的资金流向。


    至于“高层特批”的陈副总,汪楠没有主动提及更多,但他知道,审计组不会放过这条线。叶氏内部,恐怕要起风了。


    走出叶氏大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汪楠微微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略带汽车尾气味的空气。审计室里的压抑感稍稍散去,但心头那块巨石并未落地。他知道,今天只是第一步。孙启年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反击。叶婧在得知审计转向后,会是什么态度?方佳承诺的“助攻”是否会如期而至?一切都是未知数。


    手机震动,是方佳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如何?”


    汪楠回复:“已按约定陈述。提供了代码包路径、失效联系方式、及孙施压细节。审计组已记录,态度严肃。”


    方佳很快回复:“很好。‘匿名材料’已准备就绪,会在合适时机递出。记住你的承诺,下周交流会。”


    汪楠盯着“承诺”二字,手指收紧。是的,他付出了代价,将审计的火力引向了孙启年,暂时缓解了自己的危机,但也等于正式接过了方佳递来的投名状。下周的行业交流会,他将不得不以“蓝海”顾问的身份,对“新锐”项目,乃至叶氏的管理,做出更尖锐的“专业点评”。那将是公开的、彻底的决裂信号。


    他没有立即回复方佳,而是拨通了阿杰的加密号码。电话很快接通,阿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带着一丝兴奋。


    “老汪,审计结束了?有突破吗?”


    “算是暂时稳住,埋了钉子。你那边怎么样?林薇有消息吗?” 汪楠急切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事。


    阿杰的声音低沉下去:“有线索,但……不太乐观。我通过特殊渠道追踪那辆套牌商务车,它在邻省一个三不管地界的小镇上停留过,然后信号就彻底消失了。我的人去现场摸过,镇子边缘有个废弃的修车厂,有近期使用的痕迹,里面……发现了一些绑缚痕迹和少量血迹,已经采样送去做快速比对,但需要时间。另外,镇上有人模糊记得,大概三天前,有一辆类似的车,载着几个看起来不像好人、带着一个被麻袋套着头的人形物体离开,往更偏僻的山区方向去了。”


    血迹!绑缚痕迹!被麻袋套头!汪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路边的灯柱,才勉强站稳。


    “山区……哪个方向?有什么特征?” 他声音干涩地问。


    “往西,靠近边境的原始林区,地形复杂,信号极差,而且……” 阿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边有些地方,不太平,据说有私人武装势力活动,甚至可能和跨境犯罪有关联。我已经雇了当地有经验的向导,准备进山搜,但……范围太大,希望渺茫。老汪,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汪楠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林薇,那个执着、勇敢、带着温暖笑容的女孩,难道真的因为他卷入的调查,遭遇了不测?那些血迹……他不敢往下想。


    “阿杰,” 汪楠的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加钱,加人,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我要见到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挂断电话,汪楠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却感觉置身于寒冷的冰窖。审计的智斗,方佳的算计,叶婧的威压,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林薇可能遭受的厄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叶氏集团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那里面,有精致利己的算计,有冷酷无情的倾轧,有隐藏在光鲜外表下的污秽与阴谋。而他,刚刚从里面走出来,用一番精心编织的“坦白”,参与了一场无声的厮杀。


    忠诚?他曾对叶氏抱有忠诚,对“新锐”项目倾注心血,但换来的却是猜忌、陷害,成为弃子。如今,他对抗着叶婧的冷酷,与方佳虚与委蛇,在审计面前扮演着无奈的前员工,不过是为了在夹缝中求存,为了揭开掩盖父亲死亡的迷雾,现在,又多了一个必须找到林薇的理由。


    这忠诚早已变质,淬炼出的是冰冷而坚韧的锋芒。这锋芒,不再为任何人效忠,只为他心中的公道,为逝去的父亲,为生死未卜的盟友,也为那个在黑暗中挣扎、不愿沉沦的自己。


    他转身,汇入匆忙的人流,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狼般的决绝与苍凉。审计的火已经点起,山里的搜寻还在继续,方佳的“承诺”等待兑现,而叶婧,绝不会坐视审计的矛头转向她倚重(或操控)的孙启年。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已无路可退,唯有握紧手中这柄由谎言、真相、愤怒与希望共同淬炼出的锋芒,在忠诚的废墟上,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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