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叼着半块烧鸡趴在槐树根底下,耳朵贴地,肚皮紧挨着凉飕飕的泥土。他刚啃断九曲桥那根主柱,累得舌头都干了,正想舔舔嘴角油星喘口气,脑子里突然“嗡”一下,像是有人拿木槌敲了他后脑勺一记。
“别动。”云璃的声音钻进来,轻得像风吹过耳尖,“你现在是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算了,反正是我借来的零件。”
小六想翻白眼,可狗脸不配合,只能把眼皮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哼了一声。
“张辅和燕明轩没死,水里那些黑影也没上岸,说明他们还有后招。”云璃继续说,“你听清楚了,我现在要过去,但不是走正门,也不是飞檐走壁——我嫌费劲。”
小六心里嘀咕:“那你咋办?爬下水道?上次你说那是耗子窝,臭得连老鼠都搬家了。”
“比那还损。”云璃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狐狸挠门板似的狡猾,“我要变成你。”
小六一个激灵,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啥?!”
“嘘——”云璃压低嗓音,“别嚷。你刚才咬柱子的时候,口水滴在树根缝里,沾了片叶子。我捡到了,配上南疆尸蛊粉和一点狐血,画了个‘换形咒’。等会儿我施法,咱俩魂儿对调三炷香时间。你进我身子,我去你身子,明白没?”
“我不明白!”小六急了,“你要用我这副短腿狗样去见皇帝?被人一脚踢飞怎么办?再说你那身伤还没好全,万一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云璃打断他,“现在亭子里那杯酒没人敢喝,菜也没人敢动,僵住了。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冷场。冷场之后就是动手,动手之前总得有人先开口。所以——得有个不要命的闯进去,把场面搅活。”
“那你为啥非得用我这张脸?”小六快哭了。
“因为你长得够怂。”云璃说得理直气壮,“谁会在意一条野狗?但它要是突然开口说话,还能说出点吓人的事,那才叫精彩。”
小六还想挣扎,可眼前忽然一黑,脑袋像被塞进一口滚水锅里煮了一圈。等他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偏殿床上,手是人的手,腿是人的腿,胸口还一阵阵发闷——那是云璃肩头伤口牵扯的疼。
而原本趴在他身上的那只灰毛野狗,已经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抖了抖耳朵,尾巴甩了两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
“舒服。”云璃活动着狗脖子,扭了扭肩膀,“好久没当四条腿跑的了,还挺灵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又闻了闻嘴边残留的烧鸡味,嫌弃地呸了一口:“下次偷吃的记得漱口。”
说完,她蹽开四条腿,一溜烟奔着张辅府后园去了。
月光洒在九曲桥断裂处,水面浮着几片木板,还有两具湿透的黑衣尸体,沉一半浮一半,像泡胀的豆子。观澜亭里灯火重燃,四个傀儡侍卫重新站岗,眼神空洞,手指扣着刀柄。
张辅坐在桌边,脸色铁青,左手紧紧攥着裂开的紫檀杖,右手袖口微微发抖。燕明轩站在栏杆旁,折扇半合,指尖轻轻敲着扇骨,目光盯着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谁都没碰桌上的菜。
那壶“醉仙酿”已被撤下,换上来一盅热汤,乳白色,冒着香气,旁边摆着一只青瓷小碗,盛了半碗。
“陛下不来,咱们兄弟二人先尝一口?”燕明轩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茶馆闲聊。
张辅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燕明轩笑了笑,亲自执勺,舀了一勺汤倒入自己碗中,吹了吹,慢悠悠喝了一口。
“嗯,鲜。”他点头,“太湖莲藕炖老母鸡,火候正好。首辅大人真是待客周到。”
张辅勉强扯出个笑:“贤王殿下喜欢就好。”
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双手捧起,低头喝了一口。
汤刚入喉,他猛地一顿,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怎么了?”燕明轩问。
张辅没答话,反而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慌乱。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回去,额角渗出冷汗。
“不舒服?”燕明轩眯起眼。
张辅摇摇头,端起茶杯猛灌一口,试图压住喉咙里的异样感。
可就在这时,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双膝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首辅大人?”燕明轩皱眉。
张辅浑身颤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嘴巴一张一合,像离水的鱼。
终于,他嘶哑着嗓子吼了出来:“是皇后让我下毒的!”
声音不大,却像炸雷劈进亭子。
燕明轩瞳孔骤缩,手中折扇“啪”地合拢。
张辅还在继续,语速越来越快,根本停不下来:“密信是我写的,但主意是慕容昭出的!她说只要除掉燕无咎,就扶持我儿子当太子!赵全提供符咒,我负责设局!今晚这宴席,本来是要逼陛下喝下‘蚀魂散’,再栽赃给银霜姑娘,说她是妖妃蛊惑君心……”
“闭嘴!”燕明轩拍案而起,一脚踹翻桌子。
碗碟哗啦摔了一地,汤汁溅到他月白锦袍上,他看都不看。
“你疯了?!”他怒视张辅,“谁给你灌了迷魂汤?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张辅趴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这汤有问题……它烧了我的舌头,逼我说真话……”
燕明轩低头看向那盅汤,眼神阴鸷。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亭外传来:“哟,这不是挺坦诚嘛?早这样多好,省得我费工夫撬你嘴。”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只灰毛野狗慢悠悠踱进亭子,前爪踩在碎瓷片上也不躲,尾巴高高翘着,像根扫帚。
它走到张辅面前,蹲坐下,歪头打量他:“首辅大人,您刚才喝的,是南疆巫术特制的‘真言汤’。”
张辅瞪大眼,哆嗦着往后爬:“狗……狗怎么会说话?”
“狗不会。”那野狗咧嘴一笑,露出尖牙,“但我这狗会。”
燕明轩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冷笑:“原来是你。银霜姑娘,不对,应该叫你——云璃?”
“哎哟,被认出来了。”野狗抬起前爪挠了挠耳朵,“我还想装一会儿流浪狗混顿剩饭呢。”
“你什么时候下的药?”燕明轩问,声音冷了下来。
“就在你俩喝酒前呗。”云璃晃着尾巴,“我让小六咬桥柱的时候,顺便在你厨房灶台撒了点料。你们那厨子端汤出来,袖子蹭到灶沿,沾了粉末,回去一搅汤,完事儿。”
燕明轩眼神一凛:“你竟敢擅闯张辅府厨房?”
“我没进厨房。”云璃懒洋洋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我让小六变只蟑螂爬进去的。你别说,你们家厨子脚底板挺脏,小六回来吐了半盏茶。”
张辅还在地上抽搐,嘴里不停往外冒话:“皇后还许诺给我三座城池……她说只要燕无咎一倒,大秦就是她的……赵全每月送我二十斤金砂,我都藏在书房地窖里……我长子贪污案是假的,是燕无咎故意做局害我……”
“够了!”燕明轩一脚踩住他肩膀,把他按在地上,“你这个蠢货!你是傻还是蠢?人家放点药汤你就全招了?你对得起你那三座城池吗?!”
张辅张着嘴,眼泪直流:“我……我不想说……可它逼我说……我的舌头像着火……”
燕明轩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脚,抬头看向云璃:“你想要什么?证据?供词?还是想拿我去换燕无咎的信任?”
“都不对。”云璃甩了甩耳朵,“我想看你俩狗咬狗。”
燕明轩眯起眼:“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现在这里没别人,你只是一条狗,我扇骨里的针能让你当场断气。”
“你能杀我,但杀不完真相。”云璃慢悠悠站起来,尾巴一甩,“你说,要是明天满京城都在传‘首辅亲口承认勾结皇后谋反’,你会不会比现在更难看?”
燕明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以为这点破事就能扳倒我?张辅是弃子,我早就知道他会露馅。今晚这场戏,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你来了,很好。我可以告诉你——皇后那边已经动手了,南疆圣女正在给燕无咎下蛊,半个时辰后,他就不再是皇帝,而是我掌中傀儡。”
云璃眨了眨眼:“哦?那你知道南疆圣女已经被我解了情蛊,现在正躲在御书房替燕无咎抄密报吗?”
燕明轩笑容僵住。
“你……骗我。”
“我骗你不花钱。”云璃嗤笑,“倒是你,挺会编故事。可惜演技差了点,说到‘傀儡’两个字时,左眼跳了一下。你紧张了。”
燕明轩猛地扬起折扇,扇骨寒光一闪,七根银针直射云璃面门!
云璃不闪不避,原地一滚,化作一团白雾。银针穿过雾气,钉入身后柱子,尾端嗡嗡震颤。
白雾散去,云璃已恢复人形,一身茜色缠枝纹长裙,发间狐尾玉簪微颤,眼尾淡金妖纹若隐若现。
她拍拍裙子,叹气:“唉,当狗的时间太短,都没来得及蹭点油水。”
燕明轩盯着她,脸色阴晴不定。
“你不怕暴露身份?”他问。
“怕啊。”云璃耸肩,“可比起燕无咎被人做成傀儡,我宁可当个众矢之的的妖女。”
她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根干枯草叶混着灰白粉末。
“认识吗?”她问。
燕明轩瞳孔微缩:“南疆尸蛊粉。”
“聪明。”云璃点头,“这是从你上次派去刺杀我的傀儡身上刮下来的。我留着它,就为了今天。”
她将粉末洒在张辅脸上。
张辅顿时惨叫一声,满脸冒出细密水泡,像是被烫伤,整个人在地上翻滚抽搐。
“别担心,不致命。”云璃蹲下,捏住他下巴,“就是有点痒,得挠三天三夜才能好。顺便提醒你一句——以后背地里骂人,别用这么难听的外号,比如‘独眼龙皇帝’‘断子绝孙的冷血鬼’,万一被听见了,多尴尬。”
张辅呜咽着求饶。
燕明轩冷冷看着这一幕,忽然道:“你赢了这一局。可你别忘了,我不是只有今晚这一招。”
“我知道。”云璃站起身,掸了掸手,“你还有北狄援军,有赵全的控魂术,有皇后寝宫那百具傀儡。但你也得记住——我有九条命,现在才用了第一条。”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回头一笑:“对了,替我跟皇后问声好。就说她送的那支翡翠簪,我已经转送给阿史那珠了。北狄公主戴着挺好看,就是味道冲了点,像是死了三个月的蛇。”
燕明轩握紧折扇,指节发白。
云璃走出几步,忽然耳朵一动,像是听见什么动静。
她停下,从发间取下狐尾玉簪,在掌心轻轻一划。鲜血渗出,她掐诀念咒,低声唤道:“小六,换回来。”
话音落下,眼前一晃,她只觉得魂儿被猛地拽了一下,像是从井里被人吊上来。下一瞬,她已躺在偏殿床上,胸口发闷,肩头伤口火辣辣地疼。
而窗外,那只灰毛野狗一个趔趄,趴在地上喘粗气。
“姐姐……我……我回来了……”小六在心里喊。
“辛苦了。”云璃闭着眼,轻声说,“去灶房找厨娘要只鸡,不放葱。”
小六没动,反而竖起耳朵:“姐姐,外面……有人。”
云璃睁开眼:“谁?”
“脚步声……很多……像是官兵……还有马蹄……”
云璃翻身坐起,忍痛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只见一队禁军正快速逼近张辅府,领头的是个穿玄色龙袍的高大身影,腰间“玄渊”剑未出鞘,步伐沉稳如山。
她笑了笑,低声说:“来得正好,戏还没唱完呢。”
与此同时,观澜亭内。
燕明轩扶起仍在抽搐的张辅,冷冷道:“你完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首辅,而是阶下囚。”
张辅哭嚎:“贤王救我!我是为你办事的!”
“办事?”燕明轩冷笑,“你连一碗汤都防不住,还谈什么大事?”
他松开手,任张辅跌坐在地。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照亮夜空。
燕明轩整理了下衣袖,收起折扇,淡淡道:“今晚的事,我会如实上报。至于你——”他瞥了眼张辅,“就当你突发恶疾,胡言乱语吧。”
他转身走向亭外,月白锦袍在风中轻扬。
可就在他踏上残破的九曲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燕明轩。”
他顿住。
那声音清亮,带着点狐狸似的狡黠:“你忘了一件事。”
他回头。
只见云璃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亭中,裙裾微动,眼尾金纹闪烁。
她手里拿着一只青瓷小碗,正是方才盛过“真言汤”的那只。
“你说你有后招。”她晃了晃碗,“可你没想过,这碗汤——我留了一半。”
燕明轩脸色微变。
云璃笑着举起碗:“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一个人喝了它,会不会也说出真心话?比如……你为什么要杀母妃?”
燕明轩猛然转身,眼中红光一闪。
云璃却不退反进,往前一步,把碗递到他面前:“来,尝一口?保证不说出去——除非你自己说出来。”
燕明轩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云璃,你真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她眨眨眼,“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他没再说话,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云璃站在亭中,低头看着手中的碗。
碗底还剩一点乳白汤汁,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轻轻吹了口气,把汤泼在地上。
“下次,换个更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