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万州的赛场正式开始。
青瓷长盘摆在余微微面前。
酱豆腐,薄藕片,醉虾醉蛏子,还有长盘角落的一碗开水泡饭。
没有干冰,没有金箔,没有任何高级的装饰。
乍一眼看上去,着实又些磕碜。
直播间弹幕又开始刷:
“完了,落差太大,余微微表情都僵了。”
“刚从米其林下来就吃这个?是我也笑不出来。”
毕竟这么多镜头对着,余微微纵然嫌弃,却也不好表达的太明显。
万州扯着复古的口号,拉着非遗的棋子,架势做的十足。可是行内的人谁不知道,非遗传统早就成了商人赋能用烂了的手段。
余微微本身就是生活类博主,这种套路司空见惯。
情怀偶尔卖卖还行,见多了谁都觉得反胃。
咸菜泡饭端上婚宴,就算你有三寸不烂之舌,也丢不掉那种骨子里的寒酸。
余微微心里虽然已有判断,却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酱豆腐,连藕片一起送入口中。
“余小姐,今天第一道冷盘,我们选了永康酱豆腐。”
陈安乔站在主桌前,缓缓开口:“浙江很多地方都有酱豆腐,但永康的做法不一样,要用三年以上的陈年酱黄,靠天吃饭,日头晒足,出来的味道才厚,有筋骨,不是工厂里那种软趴趴的咸味。”
余微微慢慢咀嚼着,没说话。
陈安乔继续道:“旁边的醉虾醉蛏子,用的是我爷爷的方子,绍兴花雕加十几味香料,浸满二十四小时。宁波人喜欢吃醉货,讲求一个鲜和酒香透而不夺。我猜您应该尝得出好坏。”
余微微抬起眼,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只醉虾。
陈安乔的声音很平实,像在聊天:“按杭州传统,婚宴冷盘为双数,八到十道菜,随后是热炒,依旧是八到十道。虽然今天宴席的主题是复古,可平心而论,我并不觉得交上来的这些菜,真正复刻了宋式古宴。”
说到一半,陈安乔停住了,她叹了口气,像是忘记了原本的介绍词。
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来看着她,就连屏幕前的秦师意,都提上了一口气。
余微微抬头看她。
只见陈安乔继续道:“中国古代的婚宴,最早可以追溯到周礼。‘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它的核心,是彰显宗法伦理。到了汉唐,婚宴迎来多元融合,歌舞宴乐,胡汉礼俗交织,成了文化传承的代表。席面虽然重要,却是一直到宋代才逐渐规范化。之后的婚宴,就开始融入地方特色,现代的婚宴呢,则是从早期的流水席,渐渐被酒店,婚庆公司承包,它的核心,也从家到文化,变成了一个商业化的东西。”
众人听得入神,却不知陈安乔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提这些。
只见她说完抿嘴一笑。
“大家都知道,这场比赛,是因为万州想要给余小姐赔礼道歉才争取来的机会。如果说,这是一场商业交易,凭万州的实力背景,自然也请得和隔壁同等地位的大厨来为您烹饪。可这场宴席,不仅仅是交易,它是道歉,是态度,也是祝福。”
陈安乔顿了顿:“我是金华人,小时候我奶奶还在的时候,每年冬天都做青菜烫年糕。我那时没味道,没卖相,不肯吃,就吃肯德基,后来奶奶不在了,我却突然开始喜欢吃了。我也学着奶奶的做法做青菜年糕,可是总觉得味道不对。后来爷爷才说,奶奶的青菜年糕,一定要用猪油煎,青菜要选打过霜的,叶子肥厚的那种,冲泡饭的水必须是开水,在年糕刚焦黄的时候浇下去,年糕才软糯。”
陈安乔微微低头:“我是专业的厨子,做菜技术虽然比不上一等一的大厨,但也算得上技术过硬。你让我做宴席我能做,可让我做家宴,我绝对做不了您心里最想要的那种。所以,这顿饭的菜色设计,我是问了二位新人的父母,根据家中平时的菜色做的改良。”
陈安乔说,语气认真,“我更想做出让你们觉得对味的,吃了心里头暖和的菜。婚宴是喜事,但归根结底,也是一顿家宴。”
余微微的眼神变了。
陈安乔的脸颊还带着被灶台熏热的红晕,眼睛亮亮的,显得格外真挚。
“余小姐,您是宁波人,醉蟹配泡饭一定是从小就吃到大的,褚先生祖籍永康,想来,这个酱豆腐也是您的童年回味吧。”
褚子宁有些惊讶。
他看着碗里的酱豆腐,本以为这只是菜单设计的巧合,却没想到,陈安乔竟偷偷下了这么多功夫。
陈安乔笑笑。
“百年好合,佳偶天成。这四样点心合为一盘,代表万州全体人员,对二位新人的祝福。”
直播间里,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滚动:
“突然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这厨师好真诚啊,说得我鼻子都酸了。”
“家宴这个词戳到我了,现在婚宴都搞成炫富现场了,没意思。”
“呜呜呜,谁懂,我就是永康人,这个酱豆腐真的是童年记忆!因为只能手工制作,所以没办法批量生产,主厨是真的在用心做非遗传承!感动了!”
“切,不还是卖情怀么?吃饭还是骗眼泪。”
“楼上听不懂人家的话吗?都说了婚宴婚宴就是家宴啊,你吃席不讲感情吃什么席?回去吃拼好饭啊!”
这时,侍者开始上热菜。
莲房鱼包、鸳鸯鸡淖……
“我妈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鱼包了。”褚子宁笑笑,“他们以前去温州做生意的时候,晚上来不及吃饭,就在市场上买了好多鱼丸鱼册,下一把紫菜煮着吃。不过,这么精细的做法,也确实少见。”
一道道菜送上去,余微微和亲友们品尝着,低声交流,点头的频率越来越高。
终于,主菜【双喜肘子】被隆重端上。
红亮酥脆的肘子块垒成圆满的形状,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晶莹诱人的光泽,浓稠赤亮的酱汁挂在肉块边缘,缓缓滴落。
那肉香太霸道了,霸道地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吸鼻子。
醇厚的卤香,焦酥的油香,猪肉本身丰腴的肉香,混合着酱汁的咸甜鲜,形成一种复杂而极具冲击力的嗅觉风暴,与丽呈精致却略显冷感的分子料理截然不同。
光是卖相,就已经征服了弹幕上的一众观众。
“万州这肘子看着太好吃了,能不能寄过来给我吃。”
“我靠这绝佳饭张力,隔着屏幕我在吞口水啊。”
“主厨,请问这肘子会进万州餐馆吗?定价多少,能不能预定。”
“呵呵,楼上不怕转手卖个预制肘子给你吗?”
余微微盯着那盘香气逼人的肘子出神。
“你不爱吃油腻的,要不要,这个我给你吃了?”
褚子宁见余微微一直不动筷子,便试探性地打算把她面前的肘子拿走,这一幕被直播镜头捕捉到,众人才发现,新郎褚子宁在陈安乔介绍菜品的几分钟里,已经把自己碗里的那块肘子,吃了个干净。
“新郎哥这算盘打得,我在漠河都听到了。”
“笑死,新郎哥你把嘴边的酱汁擦擦,实在是太没有新郎的样子了。”
“真的这么好吃吗?姐夫哥自己吃完了不算还想惦记我微微姐碗里的了……”
“有没有可能是新娘真的不吃油腻的啊?大家不要把姐夫哥想得这么贪吃好吗?”
余微微瞪了褚子宁一眼。
“去!”
褚子宁立刻老实往后一缩,露出一丝委屈:“不是你说的不吃肥肉吗?我也是好心啊……”
余微微拿起筷子小心夹起起一片偏瘦的肘子。
入口的瞬间,丰腴的油脂在口中化开,卤汁的咸香、冰糖的甘甜、以及那一丝热油带来的独特焦香,在味蕾上层层铺开。
余微微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调味很正。
正宗浙江味的红烧蹄髈。
她没说话,这块吃完又夹了一块。
弹幕开始炸了。
“天呐!余微微又吃了,看来是真的好吃!”
“笑死了,快看新郎哥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你少吃一口,给我吃点。”
“能让不吃肉的人也把肥肉吃下去,这才是厨子的能力啊。哎,看饿了,煮螺蛳粉去。”
“看馋了,我也有点好奇这个肘子到底什么味道了。”
陈安乔看着余微微把盘子里的肉全部吃干净,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很好吃。”
余微微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抬头看向陈安乔。
“表皮的处理非常惊艳,脆而不硬,香而不焦。里面的肉酥烂入味,火候把握得极好。”
她顿了顿,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原来,我不是不爱吃肥肉,是以前吃的,都不好吃。”
余微微这句话几乎是给出了一个最高评价。
万州的蓝色支持条,开始了一波近乎狂暴的逆袭。
票数如火箭般飙升,与丽呈红色的差距急速缩小,然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实现了反超。
蓝色压过了红色,并且优势还在扩大!
导播间里,Ben激动地站了起来。
“票数反超了!”
秦师意紧握的手微微松开,掌心有薄汗。
只剩下最后一道压轴点心了。
看现在的形势,只要点心不出问题,这场对决,胜负已分。
她看着屏幕上的陈安乔,以及上头那势如破竹的蓝色数据,嘴角终于扬起如释重负的微笑。
江浙宴席的最后一道,基本上都是各色各样的糕和团子。
陈安乔和秦师意商量下来后,最终决定采用传统定胜糕。
荷花形状的糕点放在靛蓝染的宋式盏托上,旁边点缀着一小簇新鲜的薄荷叶,素雅,又不偏离主题。
“这是我们宴席的最后一道点心,【合和定胜糕】。”
陈安乔的声音适时响起,比之前更舒缓了几分,“定胜糕是江南传统的喜庆糕点,寓意得胜、高升、吉祥,常用于庆典。我们参考了《梦粱录》中关于‘蜜糕’、‘豆团’的记载,保留老杭州定胜糕配方,做了口味和形态上的改良。”
余微微夹起一块定胜糕,轻轻咬下,外皮是恰到好处的软糯微韧,内里豆沙馅细腻温润,豆香、米香交织着淡淡的陈皮桂花气息。
配上一口清茶,更是相得益彰,完美地调和了之前肘子带来的浓重滋味,仿佛为整场宴席落下了一个温柔而圆满的句点。
“好吃。”余微微看向陈安乔,眼神中带着诧异,“陈主厨,你让我很惊喜。”
陈安乔笑笑。
“谢谢余小姐的信任。”
“你确实很有实力,怪不得当时,宴会厅的男人都要针对你。”余微微放下筷子,忽然意有所指地念叨了一句。
陈安乔微微一愣,但很快又回过神,继续保持微笑。
弹幕上,细心的观众已经听出了余微微的弦外之音。
“余微微什么意思?难道之前她发的那个文章,被针对开除的人,就是这个女主厨?”
“什么女主厨!我们陈师傅有名字好吗?陈安乔!”
“哈!学徒做的菜不仅好看好吃,还有文化底蕴。传说中的大主厨却在用预制菜,万州真的是要好好整顿一下了!”
“小姑娘得感谢余微微啊,如果不是她曝光了这件事,人才就要这样被埋没了。呵呵,之前那个霸凌人家的主管是不是就是之前微微视频里那个嚣张的男人?请问他被开除了吗?为什么酒店方的声明里一直都没有替这件事啊!”
……
导播室里,ben看着舆论走向逐渐开始阴谋论,下意识抬头看向一旁的秦师意。
秦师意端着一杯咖啡,气定神闲地送到嘴边吹了吹。
“所以,这才是你的目的?”
秦师意手一顿。
抬眉的瞬间,刚好和ben意味深长的目光触碰到一起。
“什么?”
秦师意故作不觉。
ben低头笑笑。
“直播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寻找一个众目睽睽,解释来龙去脉的机会。”
“结果怎么不重要呢。”
秦师意不紧不慢,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如果陈安乔今天输了,你我可都是要收拾包袱滚蛋的。”
“是嘛。”
ben托着下巴,忽然回头看向秦师意,“可我怎么记得,丽呈派来的这位主厨米西,是你在法国蓝带进修时候的朋友呢?”
“嗯哼?”
秦师意抬眉,毫不避讳的抬头:“调查的够仔细,看来,我做什小动作,都瞒不过林老板呀。”
ben嘴角的笑意一滞。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秦师意笑容更甚。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