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弄位于杭州上城区,并不是官方规划的标准化菜市场。
只是杭州城不少开了几十年的卤味酱菜,好巧不巧的都开在这里,加上这条路上的糖油粮食,包子面店也格外出众。不知不觉,大马弄就自然发展成了一条露天的街区市集。
工作日十点后,大马弄的人潮会褪去一些。
出笼的包子依旧是热气蒸腾,走到街口,就能听到炸鱼油滋作响后迸发的咸鲜焦香,活鱼摊头的水腥味呗一旁的酱菜缸压住,来不及皱眉,就被下一个店铺传来的鸡蛋糕香堵住了鼻子的喘息。
陈安乔用力吸了一口,抬脚带了一斤半的老式鸡蛋糕出来。
大马巷属于南宋皇城遗址的保护范围内,附近的建筑也总是透着股年代感。
头顶的电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灰色蛛网,蛛网的一头是老旧遮阳篷,另一头是被晾晒衣物占据的天空。
那些遮阳篷颜色各异,红的、蓝的、条纹的,大多洗得发白,边角挂着毛边。
篷下的店铺一家紧挨着一家,门脸窄小,招牌是手写的或印刷的繁体字,经营的也都是些老店。
午饭前,卤菜店门口总是络绎不绝的顾客,油光锃亮的酱鸭、肥瘦相间的酱肉挂得满满当当。到下午四五点,会排一次长队,队伍结束,店里的菜也差不多售罄。
陈安乔今天运气不错,来的当口卤菜店里没有人。
她斩了半只酱鸭,要了点拌蔬菜,拿了块酱肉,又要了五块钱的上海沙拉。
路过水产区,看到活蹦乱跳的鲫鱼,又买了两条准备回去炖汤。
好食材可遇不可求,转了一小时,她手里提了一堆东西:熟菜,猪板油,冬笋,一方豆腐,咸肉,几把碧绿的黑塌菜。
正准备离开时,她又被角落里卖腐乳的阿伯吸引了。
阿伯的摊子很小,说是摊子其实都算给面子。
一张凳子,一条扁担,扁担上面摆着几个陶罐和玻璃瓶,有叫卖,没有招牌,只有一张手写的纸板:“胡氏古法酱豆腐”。
陈安乔走过去:“阿伯,这个怎么卖?”
“十五一瓶,自己做的。”
“能尝尝吗?”
“能啊。”
老人点点头,用一根干净的竹签从试吃的小碟里挑起一点。
陈安乔接过来,先凑近闻了闻。
咸口的腐乳最有名的还是绍兴咸亨。一块咸腐乳下一碗开水泡饭,是陈启那个年代人习惯性的吃法。
陈安乔虽然不爱吃,可从小到大跟着陈启,也算吃惯了这个东西,方才路过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坛子格外香浓,倒是和寻常的腐乳不大一样。
“好香啊。”
陈安乔闻出它和其他腐乳的细微差距。
比咸味先入鼻腔的是浓郁的豆香,带着细微的酒曲发酵味,入口后,很明显的谷物发酵香充斥在口中,像喝了一大口绵密的豆乳拿铁,顿时刺激了食欲,满脑子都想着,这时候要是来一碗开水泡饭就好了。
“好吃呀!”
陈安乔有些兴奋。
“阿伯,您这个酱豆腐,是用了酱黄吧?”
老人脸上皱纹舒展,原本微微眯着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小姑娘挺懂行啊!家里开饭馆的?”
“嘿嘿,是个厨子。”
陈安乔很高兴,忍不住追问:“阿伯,这酱豆腐是手作吧,您就卖十五一份,还没绍兴伴手礼买的贵呢。”
“咸亨算什么!”
老人微微翘起下巴。
“永康酱豆腐才是真功夫。急不得,也乱不得,一定要等到梅雨天,空气湿漉漉的,才好做酱黄饼。到了最热的伏天,把豆腐切块,抹盐,晒到半干,再一层酱黄粉、一层豆腐块地码进陶坛里,加冷开水,蒙上纱布,搬到日头底下,狠狠地晒。”
老人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抬起手来比划。
“全靠天吃饭,前后得忙活小三个月。所以啊,没法子像工厂那样哗啦啦地生产。过去永康几乎家家都会做一点,现在肯费这个功夫的人,太少喽。”
老人叹了口气,抬头看陈安乔。
“绍兴腐乳是好,可我们永康酱豆腐也不差,我这酱黄是日头出力,纯天然发酵,连豆子都是我亲自去挑的。这大工厂又大工厂的好,小作坊也有小作坊的精细。你懂行才觉得我卖的便宜,没那个缘份的,还嫌我年纪大,做的东西不干净哩。”
陈安乔一听忽然觉出几分心酸。
“您这还剩下几瓶?我全要了!”
“你全要了?”老人眼睛瞪大,很快摆了摆手,“不行不行!不能都卖给你。”
“为什么?”
陈安乔有些不解,“早点卖掉,不就能早点回家了吗?”
老人摆摆手:“我这酱豆腐,每天就做这么多。你要是都买走了,等会儿别的老顾客来,想买就没有了。好这一口的人不多,我卖这个也不是图赚钱,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
陈安乔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有些有趣。
“阿伯,看不出您还是个性情中人呐。”
老人乐呵了。
“做老字号的,有几个不是性情中人?活了大半辈子,能赚钱的早赚够了,没赚够的,也不在乎那多少。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啊,做豆腐为的就是看到,吃我酱豆腐的人说一句好吃!”
他指了指那些陶罐,“你看,我从永康来,也没半年,每天十罐酱豆腐,不到下午就卖完了,这说明什么。味道好,在哪里都不愁客源。”
味道啊。
陈安乔忽然感觉脑袋被狠狠拍了一下。
“您是永康人,怎么来杭州摆摊了?”
“儿子在杭州安家了,我来帮衬帮衬,也顺便让这里的人尝尝我们永康的土味。”
阿伯似乎被陈安乔哄开了话匣子,“小姑娘啊,你要是喜欢,吃完了再来买,我每天这个点都在大马巷,下次来,给你留大的。”
“没问题!”
陈安乔掏出手机准备付款,可思索片刻,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二十块的零钱。
“阿伯,不用找了。”
“这怎么行呢!”
老人眉头一竖就要从口袋找钱,陈安乔笑呵呵摆手:“不白给您,这不是看您做的酱豆腐好,有问题想请教您嘛。”
老人立刻捂住钱包。
“五块钱你要买我的秘方我可不给啊。”
“才不会!”
陈安乔哭笑不得,“阿伯,我是厨子不是强盗。是这样,我呢在给一对新人做回门宴,正在发愁怎么定菜单,我感觉您的酱豆腐挺不错的,您说,如果我拿它来配食材,配什么好呀……”
老人听着,深深吸了口气。
“斯——”
……
一老一少坐在大马巷的街口,晒着太阳,说了足足一下午的话。
*
下午两点,万州集团总部。
秦师意进大楼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周围多了审视、好奇,甚至幸灾乐祸的神情。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最新的舆情报告。
余微微昨天又发布了一篇关于预制菜的文章,阅读量已经突破三百万,转发超过十万。
万州的股价在早盘小幅下跌后暂时企稳,但投资关系部已经接到好几个机构投资者的问询电话。
她快速浏览了报告,重点看了舆论走向的分析。
果然,公众的情绪正在从单纯的愤怒,转向对餐饮行业透明度的质疑。
“秦总,半小时后高层会议。”
ben整理好资料走进来,看到秦师意在看报告,便补充了几句:“上面有几个数据是我今天一早补充的。有几分有新的变化,我已经打印出来了,您看看。”
秦师意接过ben手里的资料,粗略扫了一眼。
不错。
比起上个月,ben的数据分析和方向把控能力有了质的飞跃。
“不错。”
秦师意很少对下属表达明确的欣赏,只是ben进步的太快,她用着觉得格外趁手。
“等余微微的事情处理完,你提前发一个转正申请吧。”
秦师意随手合上文件,抬头看向ben。
对方听到这句话并没有明显的惊喜和意外,倒是有种意料之中的沉稳。
“多谢秦总。”
ben微笑着点头。
秦师意顺口问道:“对了,之前没注意,你中文名叫什么?”
“林巍。”ben抬头,“巍峨的巍。”
“以后别这么生疏。”
秦师意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他比秦师意高出了一个头,可秦师意站在他面前,还是有种上位者的尖锐和犀利。
之前没注意,今天仔细一看,这个林巍倒也是眉清目秀,气质干净。
秦师意想起入行时,自己师傅给的忠告。
想在职场高层混得久,出了御上,更重要的是要御下。
你的团队要像一个自我运转的原始森林,有豺狼虎豹,也有绵羊山鸡,遇到事情可以内部循环,也可以内部消化。
大部分的人,都和森林里的野兽一样,随时可以被顶替取代。只有两种人是关键的。
一种是森林王,一种是守林人。
秦师意作为森林存亡的主宰,自然成为后者。而她手里则需要一个森林王,替她进入丛林,观察丛林的每一个枢纽和环节,并及时增补代替。
秦师意一直在寻觅这样的人。
“好好干。”秦师意眼神意味深长,“你会有机会的。”
这场会议除了餐饮部的几位经理,还有的两个亲信参与。
由于西湖万州的高管在年前大批量离职,集团直接派遣了两位总监级别的人空降,分管房屋部与销售部。
“belly来了,坐。”
房务总监四十出头,保养得当,穿着一身新中式西服,坐在总经理皮特的右手边。
她身侧坐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孩子,见到她,秦师意的目光微微一凝,很快将询问的眼神投向了皮特身边付威治。
付威治没敢看秦师意。
秦师意在长桌另一端的空位坐下。
“人都到齐了。”皮特干咳一声,“开会之前我先介绍一下新加入我们的两位伙伴——vivian李,接管万州房务部,yuki施,公关经理,暂时接管西湖万州市场部的相关工作。”
“市场部的工作不是一直都是小付总兼任的吗?”秦师意抬眉,直直看向付威治:“施小姐这个时候来,指责规划明确了吗?”
“这是集团的意思。”
付威治抬头,有些愧疚地看着秦师意:“belly,你应该知道,婚宴事件,集团不可能完全放权让你我去处理。而且,兼任两个部门的工作我确实是顾不过来,未来百宴项目成立后,西湖万州相关的营销工作也会增加,增设酒店公关经理也在情理之中。”
秦师意深深地看了付威治一眼。
付威治别过头,没敢看她的眼睛。
施玥见状笑笑。
“是我主动要来的,秦师姐,咱们是老熟人,现在婚宴的公关危机还没有解决,您需要人帮忙,刚好我毕业也在找工作,就来了。”
她顿了顿,“我想您会欢迎我的吧。”
秦师意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好了。”
皮特只当没注意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既然大家都认识了,那我们开始吧。”
他翻开文件夹:“今天这个临时会议,主要是讨论如何处理余微微事件的后续。belly,你先说说目前的进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秦师意身上。
“目前我们已经与余微微女士进行了初步接触。”秦师意有些机械地念着面前的提纲,“对方的核心诉求有三点:第一,公开道歉并处理涉事人员;第二,赔偿精神损失;第三,要求万州承诺提高宴会业务的透明度,特别是食材溯源方面。”
“她开价多少?”
房务总监问。
“具体的赔偿金额还在协商,但这不是重点。”秦师意看了vivian一眼,“她提出的透明度问题,其实我们提供了一个将危机转化为机遇的切入点,我觉得接下来……”
“机遇?”
施玥清脆地打断了她,“秦总监,我们现在谈的是危机公关,不是市场营销。”
“我认为这两者可以结合。”
秦师意顿了顿,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而是抬眼看向皮特。
“余微微事件暴露出的,是公众对高端餐饮行业的不信任。如果我们能通过一场,备菜过程全程公开透明的补救宴,来展示万州在食材溯源、工艺透明方面的革新,不仅能平息这次危机,还能对我们之后推广百宴,提供天然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