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子,”
斯佩克斯用一种老朋友叙旧的语气说道,
“看到你今天率领这样一支强大的舰队,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时间过得真快。我还清楚地记得,1618年,我为了柞丝绸的生意跑去永明镇。”
“那时候,你才……”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笑道,
“就这么高,坐在颜思齐先生身边。可最后跟我敲定协议的,却是你。”
“十岁的孩子,英语说得比我的秘书还流利,那副小商人的精明样子,让我印象深刻极了。”
“让总督阁下见笑了。”李国助莞尔,“那时年幼顽劣,不过是颜叔纵容、阁下迁就罢了。倒是阁下为永明镇建立证券交易所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总督阁下说的是生意场,而让我印象更深的,是另一段经历。”
范迪门接过话头,脸上带着那种惯于人情世故的精明笑容,
“1622年的春天,那场收复双城卫的战斗。”
他看向李国助,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钦佩,
“当时情势危急,所有人都准备入城固守,是你坚持要在野战中击溃建奴。”
“最后那场漂亮的侧翼伏击,重骑冲阵,龙骑齐射,特别是侦察骑兵那些线膛卡宾枪在远处的精准狙击,彻底扭转了战局。”
他微微倾身,显得真诚而自然,
“那份胆识和对时机的把握,我至今印象深刻。而那时,你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李国助谦逊地摆摆手:“彼时情势所迫,侥幸而已。范迪门先生当时的勇气和洞察,同样关键。”
范·迪门的话勾起了对往昔峥嵘岁月的共同回忆,客厅里因正式谈判而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了几分。
斯佩克斯总督脸上严肃的神情也柔和下来,他目光转向安静坐在李国助身旁的苏珊娜,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说起往事,总是令人感慨时光飞逝。”
斯佩克斯的声音变得温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感慨,
“苏珊娜,你与李公子的结合真是上帝的杰作,愿上帝保佑你们一生幸福!”
“看到你们,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人和事。”
他身体微微后靠,眼神中浮现出追忆的神色,
“那是二十年前的1609年。我受公司委派,率领船队历尽艰辛抵达日本平户。”
“那时的情形,与你们今日率领舰队南下颇有几分相似,都是踏入一片充满未知与机遇的新天地。”
他的目光落在苏珊娜脸上,语气愈发亲切,
“而我在平户能够迅速打开局面,建立起荷兰商馆,离不开你父亲的无私帮助。”
斯佩克斯看向李国助,又看了看苏珊娜,继续道,
“他当时已是幕府信任的顾问,却丝毫没有因国籍或商业竞争而对我们有所保留。”
“从引荐当地权贵、协助沟通幕府、直到商馆选址建设,他都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支持。”
“可以说,没有亚当斯先生最初的鼎力相助,荷兰在日本的贸易据点绝不会那么顺利扎根。”
“他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一位值得信赖的伙伴。”
这番回忆,将私人情谊的纽带从李国助与范迪门的战场之交,扩展到了斯佩克斯与威廉·亚当斯的顾旧之恩。
它巧妙地暗示:我们之间并非只有冰冷的利益算计或力量博弈,还有跨越两代人的、基于互助与信任的温情联结。
苏珊娜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听父亲的老友讲述这段往事,脸上流露出感动与自豪。
李国助也适时颔首,接过了这份善意:“岳父也常提起早年创业的艰辛与各路朋友的帮助。总督阁下能铭记这段旧谊,足见情义深重。”
这番叙旧,表面上温情脉脉,实则暗藏机锋。
斯佩克斯和范迪门通过回忆,点明了他们与李国助非同一般的历史交集,既拉近了关系,也含蓄地展示了他们对李国助的了解。
这为接下来的谈判定下了一个复杂而微妙的基调。
我们了解你,你也了解我们,我们之间有旧谊,但也有各自的立场。
“李公子,老朋友归老朋友,有些话我还是得问。”
果然,叙旧过后,斯佩克斯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正题,
“你这次来,带来如此强大的舰队,又提到要以明朝的名义在南洋各岛设立商馆……这难免会让人有些疑虑。”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经营多年,有一套成熟的贸易体系。任何新的、强有力的参与者,都可能……打破平衡。”
他措辞谨慎,但担忧显而易见。
“总督阁下,范迪门先生,请不必多虑。我在此可以明确两点。”
李国助早已准备好答案,他神色坦然,语气清晰,
“第一,大明对于贵公司的核心利益——通往欧洲的香料贸易航线及其定价权——没有任何兴趣,也无意挑战。那是你们用生命和金钱开拓并维持的领域,我们尊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他目光扫过苏鸣岗和杨昆,声音放缓但更有力,“我们来此,首要目的是提供保护。”
“保护那些散居在南洋各岛,辛勤劳作、诚实纳税,却往往得不到公平对待和基本安全保障的华商和华工。”
“他们是大明的子民,朝廷有责任为他们提供庇护,建立秩序。设立商馆,便是为此。”
“规范贸易行为,调解纠纷,传递信息,在必要时,代表他们的合法利益与各方交涉。”
斯佩克斯和范迪门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范迪门直接问道:“听苏先生说,你们计划在巴达维亚设立第一个这样的商馆?”
“是的。”李国助点头,“我已邀请苏鸣岗先生与杨昆先生出任正副馆长。商馆将主要处理商务联络、服务华人社群、协助理清相关税则事务。”
“那么,”范迪门紧接着抛出最核心的问题,目光如炬,“你们会在这个商馆,或者在巴达维亚城内,驻扎军队吗?”
会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苏鸣岗和杨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李国助迎向范迪门的目光,回答得毫不犹豫,且异常坦然:“不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相信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能力、也有意愿维护巴达维亚良好的秩序,保障所有守法居民,包括华人的生命与财产安全。我们设立的是商馆,不是军事堡垒。”
这番话可谓给足了面子,也清晰划定了界限。
斯佩克斯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
不驻军,是底线。
斯佩克斯又问:“除了巴达维亚,在其他地方,比如那些土邦、苏丹国,你们也会设立类似的商馆吗?”
“会。”李国助肯定道,“遵循当地法律与习俗,进行和平、互利的贸易。这是我们与各方沟通的基本原则。”
“也都不驻军?”范迪门追问。
“原则上,不派驻成建制的军队。”
李国助的回答很有技巧,
“主要依靠当地政府的保护。当然,为了商馆人员和财产的基本安全,应对突发盗匪,保留少量必要的、符合规定的武装护卫,我想这是国际通例,也是合理的。”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严肃和坦诚,
“不过,有一个地方是例外,我必须向二位说明。”
斯佩克斯和范迪门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在婆罗洲,西部的卡普阿斯河流域。”
李国助清晰地说道,
“那里情况特殊,没有形成统一的、有效的土邦或苏丹政权,法律与秩序近乎空白。”
“前往那里拓荒的华人,生命财产时常受到野蛮的达雅克部落首领联盟的威胁。”
“鉴于这种现实,我在那里留下了一支小规模的军队,纯粹用于防御目的,保护那个正在形成的华人社区。”
“这一点,我想以二位的明智,应当能够理解。”
理解?斯佩克斯和范迪门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情复杂。
他们当然“理解”——理解这是既成事实,理解对方选择的理由冠冕堂皇,也理解那片区域目前确实不在荷兰或任何强大土王的有效控制下。
李国助先行一步,站住了脚,理由充分,你很难公开反对。
但这就像一根钉子,楔入了南洋的版图。
今天是一个纯粹的防御据点,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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