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长凝的叶绫对着踏北方向望眼欲穿,终于等来顾攸的回信。
看罢顾攸的汇报,叶绫一时间欣喜若狂,这意味着她的目的达到了,昭、宣双方陷入长久僵持,再无一方能腾出手来干涉凝燕局势,凝军北上当速行勿疑!直捣燕国人老巢!
第一时间,叶绫准备拿起这封书信去见一趟薛止。
薛止提到过,在昭、宣双方形势明朗之前,凝军不宜轻动,现在,北伐燕国的天赐良机来临,薛止还能说些什么?
她决定先说服薛止,再让薛止去说服自己的父王,则一切水到渠成,还能省去自己不少麻烦,想必断无意外。
时至深冬,一年将尽,凝国官员们的事务渐渐轻松了些许,纷纷迎来自己的休假。
包括大凝首相薛止,今天一样休假在家,未于班房内执事,叶绫遂驾马赶往薛止府上寻找对方。
抵达薛府门前,叶绫先是向门房自报身份,还不等自己说明来意,门房便恭敬地说道:
“原来是公主殿下!老爷吩咐过了,公主殿下若前来,小人当即刻带公主殿下去见老爷,只是刚好不凑巧,已经有客人在面见老爷了,还请您随小人入候客厅,稍作等待,您看可好?”
“薛止知道我要来吗?”
叶绫小声嘀咕一声,柳眉微微皱了皱,很快她点点头,道:
“那好吧!”
叶绫跟随下人进入候客厅,紧接着侍女便将冒着热气的茶水端了上来,并附带些可口的点心。
叶绫坐在一把藤椅上,心不在焉地品尝茶水,目光如钉子一般钉在门口,随时等候着见到薛止。
哪怕有茶水与点心打发时间,她还是觉得时间过得无比之慢。
如今每拖延一秒,凝国距离错失良机就更接近一秒,她实在是不堪等待,心头有一团火在烧。
苦等许久,叶绫总算等到侍者前来禀报:
“公主殿下!老爷会客已毕,请您前去。”
叶绫二话不说,撇掉手中点心,快步朝正厅赶去。
在进入正厅前,叶绫远远看到有一人从正厅方向出来,朝府门走去。
此人穿着非常简朴,甚至与薛府下人相比都没有显着差别。
一身褐色长衫,不知是太旧还是太脏,颜色变得与泥巴无二,显出一股浓浓的寒酸。腰间也没有任何象征身份尊崇的玉佩、香囊或是佩剑,反而挂着一把……小铲子?上面还有残余的泥巴?
还有此人的肤色,是经过阳光长期照射后的古铜色,显然是一个长久劳作之人,一个与泥土紧密相连之人,此人里里外外无不透露出这点。
此人已然走远,叶绫看不见此人的面貌,但想必也没有多少窥看的价值,一介……再平常不过的人罢了,就像田园里随处可见的泥土。
不难推断,此人正是薛止的客人。可以薛止的身份,其府上应该往来无白丁才是,怎么会面见这样一个看起来就穷酸的平民?
对了,这薛止起于寒微,如今显贵,有旧识前来拜见薛止,请求帮助,倒也不足为奇,自己不必在意。
叶绫跨入正厅前,就隐约闻到一股药味,进入后,她立即见到端坐正厅中的薛止。
只见薛止略显苍白的脸上满面春风,伸手示意叶绫入座,并吩咐下人再去沏壶茶。
叶绫用余光打量到,薛止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捆白菜,与周围的瓷器玉器显得格格不入,该不会是刚刚那名客人送来的吧?
薛止见状,微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白菜,说道:
“公主殿下,这可是泫陵顾家家主亲手种的白菜,不知您可有兴趣拿去一些?”
什么?顾家家主?亲手种的白菜?这两个句子是怎么组合到一块的?要不是听得真切,叶绫真要怀疑自己听错了,叶氏王族以下,大凝土地上头号家族的族长,手握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居然还会干这等活?
一想到刚刚那名泥土似的人居然是堂堂顾家家主,叶绫就感到无比荒谬。
据她所知,顾家家主是一位深居简出、极其低调之人,关于他本人的信息寥寥无几。叶绫怎么都不会料到此人居然能低调到这种程度,真是匪夷所思呀。
罢了,尽管她对那名顾家家主颇感兴趣,但还是要先处理正事。
“不必了,叶绫此来是有急事相告。”
叶绫不想拖延半分,当即将顾攸书信交给薛止,同时开口说了起来,双目蕴含着火焰。
“薛相!时机已至,我大凝向燕国发兵的机会来了!还请薛止即刻劝说我父王发兵,我大凝必将一举霸于天下!”
比起叶绫所展示出的紧迫,薛止表现得慢慢悠悠、不紧不忙,光是对着一封简短书信,就边品茶边观看了好一会。
叶绫实在等得不耐烦,催促道:
“不知薛相有何见教?”
薛止放下书信,又慢悠悠抿了一口茶,笑道:
“公主不要着急,入冬以来,薛某小病不断,能连续应付两位客人,已是不易,还望公主多加体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叶绫深吸一口气,板着脸说道:
“只要薛相给予叶绫一个肯定答复,叶绫现在就可离去,再不打扰薛相养病。何况国事关乎万家,薛相岂可因小身而误之?”
薛止又是一笑。
“呵呵呵……公主年轻气盛,体会不到我这般中老年人的难处。”
随后,薛止放下茶杯,双目直视着叶绫。这一次,他的眼中再不剩任何如往常般的和煦,只有深不见底的淡漠。他平静地答复道:
“公主殿下,薛某的回复很简单,只不过并非公主所要的回复——薛某并不赞成出兵,昭、宣双方打也好,不打也罢,薛某都不赞成出兵,先前对公主说的,仅仅是敷衍公主罢了。
至于公主如今做到的这些,坦白说,颇有些出乎薛某意料,但薛某的想法不会因此改变,薛某不仅不会赞成出兵,还会竭尽全力阻止王上用兵,避免这场战争。这都是薛某的肺腑之言,望公主能够好自为之。”
“什么?”
叶绫愤慨不已,一拳砸在一旁的桌子上,将桌上的茶杯震倒在地,摔了个粉碎。
她俯视着身前薛止,竭力压住怒火,低吼着说道: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千载良机,奈何弃之不顾?你莫非是要误我大凝乎?为什么不肯赞成出兵?你到底在顾虑些什么?告诉我!”
薛止没有立即答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打碎的茶杯,茶水不断蔓延,即将沾到自己的鞋裤,他遂将腿挪开,而下人也匆匆赶到展开收拾。
这时,薛止才抬起头,微笑着看向叶绫,道:
“公主,别忘了您的身份,如此粗鲁,未免太过失态。”
叶绫不屑地冷哼一声。
“休言其它!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出兵?昭、宣两国如今分明陷入僵持,还有比这更好的出兵之机吗?最大的隐患已经被解除了!不是吗?如果先王还在世,他一定会即刻出兵伐燕!”
“先王的时代过去了。”
薛止淡淡说了一声。
他长叹一口气,迎着叶绫尖锐的目光说道:
“英雄们退场了,满载荣光的时代亦早已落幕,现在是一帮平庸之徒收拾残局的时候。你希望大凝于风浪中上升,但薛某更希望好不容易得来的稳定局面继续维持下去,仅此而已,公主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薛某会尽力解答。”
叶绫对薛止的逻辑感到匪夷所思,立马展开追问。
“你的意思是,发动战争,就会破坏我大凝的稳定?何等荒谬之言!我大凝几时如此弱不禁风?只怕是尔等怯懦之辈偏安一隅,不敢与邻国争锋,何必说得冠冕堂皇!
薛相,我叶绫虽不喜你,却明白你乃是心存我父王、心存我大凝大局之人,我也蒙受过你的照顾,愿意相信你的做法有其缘由,现在我只想你明白告诉我,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如若这一顾虑被叶绫消除,你能否在父王面前赞成出兵?”
薛止蹙眉打量了一脸认真的叶绫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说了,只怕公主亦不会在意,更谈不上解决。”
叶绫更恼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她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
她早就证明过了,除了改变庸愚之人根深蒂固的观念,任何事情,她都有着一试的底气与胆量,绝不相信自己会轻易失败。
她还偏要看看,有什么事情能难住自己。
她让薛止只管开口,不要靠遮遮掩掩的谜语糊弄任何人。
薛止见状也只好遂叶绫的意,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打量叶绫的神色。
“大凝的祸患从不在疆界之外,而在国土之内,在顾、甘、杜、唐四大家族。四家共同为乱,兵锋直抵长凝,我大凝之安宁如何不毁于一旦?
今我凝军稳固,四家不敢有异动,一旦凝军倾巢而出,并于燕国战场上遭受挫折,四家必定发难,我大凝必定危亡,如是而已。
薛止身处相位,承担至关重要之职责,薛止曾对天许下的承诺,正是薛某在世一天,大凝便稳定一天,将任何祸乱的种子扼杀于萌芽之前。
为此,薛止不惜一切,并且从当初贯彻到现在,即便是公主您也阻止不了薛某。公主若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可不在薛某处浪费时间,自往他处。”
荒谬绝伦!信口雌黄!这便是叶绫对薛止所说之言的全部评价。
四家会谋乱?会趁大凝虚弱之际,捅叶氏王族一刀?胡扯些什么!
凝国四大家族中,甘家家主,还有杜家家主,叶绫都是亲身接触过的,甘家家主乃是先王与叔公昔日战友,与王族关系匪浅,还为大凝立下过汗马功劳。
在与叶绫的交涉中,甘家家主也彰显出仁厚与宽和,对叶绫的举动表示支持,这样的人会与王族为敌?这不纯粹是扯淡?
还有杜家家主,那可是自己的亲舅舅,一个谦和儒雅的文人,自己去见他时,得到过对方的关心与照顾,自己还帮助对方的女儿走出情感伤害,让一家人重归于好。之后杜家家主亲自写了封信给她,向她表示感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唐家家主,叶绫未曾亲睹,可就凭唐家在四家中最为衰弱、唐家家主将嫡子送到自己这来,唐家家主又怎么会与王族为敌呢?
以及顾家家主,顾家实力雄厚,与王族为敌的可能比其它三家要大。可就顾家家主本人表现来说,此人躬耕田亩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倒也不似包藏祸心之人。
那原因就只剩一个了,所谓的力求稳定、所谓的四家为乱,都不过是薛止逃避战争、故意放过大凝进取之良机的托词。
哼!她早就该清楚了,自己的父王,统军大将叶珪、首相薛止,统统是一丘之貉!
他们从不在乎大凝的未来,只想尽一切努力铲除异己、争权夺利,好让自己肆无忌惮地放纵享受。
分明是刀俎,却将自己包装成鱼肉吗?真是有意思,却糊弄不了明眼之人!
大凝的主力军队常年不在边疆,而在都城,凝王迟迟不肯恢复议院,如明王般与四大家族共图大事,且时刻紧盯、提防着四大家族……
以上种种,不都证明以自己父王为首的势力,其意图始终在铲除四大家族上?
为此,他们宁可无视掉大凝开疆拓土的天赐良机,也要把精力投入到内部斗争之中,为大凝的内战做着准备,这何其之短视、又何其之卑劣?甚至到了叶绫不得不为之痛心疾首的程度。
她感到异常疑惑,沿着明王的辉煌之路走下去,有那么困难吗?将权力集中于一人手中,真的有利于大凝的长治久安?
明王何等英明都寻求与人合作,她的父王远不如先王,奈何要做独夫?
她悲痛,胸膛中似乎塞着一块巨石,让她的心不知于何处安放。
至少,她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那就是拒不配合。
叶绫以愤恨的目光瞪了薛止,随后甩袖而去,并扔下一句:
“鼠辈误国!悲夫大凝!悲夫先王!”
薛止默默目送着叶绫离去,于嘴角流淌出一声长叹,一边摇头,一边念叨着“可惜、可惜”。
随后,他捂着嘴巴咳嗽了好几声,下人见状,很快把汤药端了上来。
薛止服了汤药,管家劝他不妨回屋休息一会儿,薛止微微摇头,便起身前往书房。
下人们紧随其后,生怕薛止病状再度复发。
叶绫冲出薛府后,固然感到一股突破重云的畅快,可她的心却成为一团乱麻,陷入深深纠缠之中。
与薛止翻脸容易,要避开薛止实现自己的计划,又何谈易事呢?她本以为出兵伐燕一事将会水到渠成,奈何遭此阻碍!徒恨小人也!
不行,光是愤恨,起不到任何作用,她要想办法挽回一切,将大凝引导回正确的轨道,绝不让此良机与大凝失之交臂!她要想办法,可她能想什么办法?
叶绫很是苦恼,薛止就不用多说了,大凝军界一把手叶珪那更是唯凝王马首是瞻,一群人沆瀣一气,成为大凝前进的巨大阻碍,偏偏这阻碍是她叶绫无法撼动的。
那么……不委托任何人,直接去求她父王呢?
可行,却很难,她不认为在薛止、叶珪轮番阻挠的情况下,自己能够说动父王。以薛止对父王的了解,自己还会中薛止设下的圈套。
路被堵死了,她要靠自己的力量挽回局面,几乎无法实现。
既然如此,何不去求她的叔公?叔公何许人也?必定能想出办法,只是……
叶绫的眉头顿时压上一抹忧虑。
只是自己真的要去打搅到叔公吗?他好不容易才从纷争中抽身,安心享受生命的最后时光,还将“荫影”托付给自己。
自己却不足成事,唯有将叔公再一次拖回到纷争当中,这真的好吗?这样做,她对得起叔公的托付?
不行!自己实不应再去打扰叔公,顶多身处困惑之际寻求他的建议,绝不能让叔公卷入纷争。
叶绫!你自诩聪慧过人,手握大凝乃至全天下最顶尖的特务机构,怎么会想不到办法?再好好想想!不能就此放弃。
站在薛府门前,叶绫苦思良久,可一直寻不到可靠的方案,便坚持思考个没完。
过了一阵,突然有一人来到叶绫身前,向叶绫禀报道:
“公主殿下,小人奉顾家家主命令而来,有请公主前往顾府上一叙。”
“什么?”
叶绫顿时一愣,诧异地看向身前之人。
她很疑惑,顾家家主怎么会无缘无故要见她?还是在这么巧合的时间点上?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为了出兵一事,还是为了顾攸一事?
叶绫一时不得其解,但认为这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一来自己陷入瓶颈,去顾府一趟没准能收获灵感;二来,顾攸数恩于她,她实感亏欠良多,不妨趁此机会为顾攸父子牵线搭桥,助顾攸早日认祖归宗——只不过,等顾攸归家后,会不会像甘兴他们那样,忙于家事而无暇与她再聚?
不管了!就算如此,那也是对方的事情,她只需履行自己应尽之责任,不让愧疚与负罪感纠缠到自己,污了自己的羽翼,仅此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叶绫向来追求问心无愧,所作所为皆遵从本愿,绝不会让自己在他人面前矮上半分。凡是经她认定之事,说什么都要努力实现。
她决定去见下这位神秘莫测的顾家家主。
……
……
顾抗醒了过来,一条大黄狗正扯着他的裤脚“呜呜”低吼。
年岁见长,瞌睡见少,顾抗无故生出这样一个毛病——日落西山时容易犯迷糊,稍微打个盹,醒来已是深夜,届时又将彻夜难眠。
这不,方才他望着落日做着思索,一阵困意涌上来,顿时将他淹没。好在这次,他打盹没一会儿就被脚边大黄狗叫醒,想来今夜未必会失眠。
顾抗目带怜爱地轻抚黄狗脑袋,嘴边挂着慈祥的笑意。
黄狗并未被安抚住,仍旧急哄哄乱拱着。
看来是有客人来了——顾抗心中已然有数,在黄狗耳畔低语了什么,这只黄狗总算安静下来。
顾抗微笑着拍了拍黄狗的脑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面朝前方短坡下泛着金光的胡泊、远处镶着金边的群上伸了个懒腰,捎带手扶了扶有些斜歪的头巾。他循脚步声望去,果然望见一个俊俏到雌雄莫辨的后生,正朝他快步走来,那人正是他今日的客人,叶绫。
“在下叶绫,参见家主大人,不知家主大人邀叶绫前来所为何事?”
叶绫向顾抗拱手说道,并细细打量着面前之人——此人的装扮与叶绫在薛止府上见到的一模一样,尤其是置身这片田园中时,更显得与周遭景色融为一体。
还有此人容貌,的确与顾攸长得颇为相像。老则老矣,脸上那股英气、眼里那股明亮却是不容被磨灭的。再配上那抹和善的笑容,令人不由地生出亲近之心。
顾抗也仔细打量了叶绫一眼,才一眼,他便振奋地抚掌大笑道:
“哈哈哈哈……初见公主,顾某还以为是先王复生矣!”
叶绫听到这等评价,内心自然感到一阵欣喜,对面前之人的戒心也降低了不少。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家主过誉矣!叶绫岂敢与先王相比?还是请家主交代正事吧!”
顾抗轻抚胡须,望了一眼落去斜阳,道:
“顾某不喜座谈,不知公主可愿陪顾某边走边谈?”
叶绫扫了一眼周边景观,点头道:
“依家主。”
两人遂走在一块,边走边交谈。
凝国四大家族的根基都不在长凝,但为了及时参与到长凝的政治风波当中,这些家族都在长凝城内有着住宅。其中自然包括顾家。
顾家家主本人并不住在王城之内,而是住在郊外一间大庄园中,且庄园外头的大片土地全部是顾家私产。
叶绫前来时,顾抗本人就在庄园外头欣赏着风景。此番散步,也是围绕顾家庄园而行。周围看上去一片寂静,实则一直埋伏着暗卫,保护顾家家主的人身安全。
顾抗向叶绫提及道:
“公主殿下,顾某听闻凝国准备出兵伐燕,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叶绫一愣,看来这位家主果然是为出兵之事寻的自己,只是不知此人的态度究竟为何呢?
见叶绫没有立刻回答,顾抗便庄重地继续说道:
“请公主不要误会,我顾家愿意全力支持凝国的出兵,包括向凝军提供士兵。”
“什么?”
叶绫猝然一惊,顾抗到底在说些什么?顾家不但不会阻挠凝国用兵,还会支持,甚至是派兵支持?这未免也太过美好了,美好得简直不像话。
叶绫何等机警,心中顿时有了警觉。她十分清楚,自她父王掌权后,对四大家族多有不利,尤其是对势力最盛的顾家。
顾家遭受打压,对王族心怀不满才是常态,与王族作对才是常理。
如今顾家却不计前嫌地帮助王族,这显然是事出反常,既然事出反常,那就多半有妖!哪怕叶绫向来对四家存在好感,也不能不警惕起来,思量对方到底打什么算盘。
见到叶绫表现出惊讶,顾抗竟然又说道:
“以公主之机敏,想必会以为顾某所做有悖常理,必定怀揣不轨吧?”
叶绫更加疑惑了,这顾抗毫不避讳地将她的担忧问出来吗?莫非是有备而来?罢了,对方不打算藏着掖着,自己也没必要兜兜转转。
“正是,家主身为一家之主,所作所为岂能不出于一家之利益?然家主此举,又有何利可图?叶绫暂且不能探知,姑且认为家主另有所图。”
“公主果然聪明!”
顾抗再度抚掌笑了起来,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
“看来,公主是值得与顾某深谈之人,不过在此之前,顾某有一个问题要询问公主殿下,敢问公主殿下是如何看待先王时期,王族与四大家族的关系?顾某尝闻公主殿下与平国公大人亲善,他老人家可曾与公主殿下提及过什么?”
顾抗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注视着叶绫脸上每一个毛孔的变化。
叶绫听到这样一个问题,自然是激情澎湃地回答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王时期,王族与四大家族携手共进、精诚合作,乃我大凝盛极一时、步入荣光时代关键之所在也!
且叶绫始终认为,集众人之力,远胜于逞独夫之志。明王何等英明,尚且寻求与众人合作,终究铸就我大凝前所未有之辉煌。
而我父王才智不及明王,却欲一音独断,排除异己,致使我大凝光辉不再……此叶绫之恨也!
叶绫之志向,便是重建先王之政,重现我大凝之荣光。为此,叶绫招揽四大家族之才俊,共图大事。众人协作,几乎成功袭杀昭廷皇帝,使昭廷万劫不复。叶绫也因此更愿意相信,大凝的荣耀必须由王族与四家共同创建。
这些都是叶绫自己的思考,叔公他给过我启发,但对于当年之事,叔公提的很少,想来叔公一心辅佐父王却为父王忌惮而遭排挤,心中不免有憾,不愿重提往昔之事,叶绫亦能理解。”
“原来如此,甚好!”
注视向叶绫清澈而坚定的双眼,顾抗笑了,而且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顾抗的目光为夕阳之余晖包裹着,流露着浓浓追忆,说道:
“公主殿下,您想知道……明王在世时,四家为何愿意与王族合作?”
叶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说道:
“自然愿意!非常愿意!我希望了解到任何关于先王的事情,还请家主大人相告!”
顾抗微微一笑,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们愿意与明王合作,原因其实并不复杂,明王曾经向我们许诺过,一旦王族的军队重返中原,在凝国半岛之外站稳脚跟,那么王族愿意把凝国半岛的所有土地交还给四家,从此再不干涉其事务,以作为对四家的报答。”
“这……居然还有此事?叔公从未与我提及过。”
叶绫惊诧难已,对顾抗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紧接着,一丝愧疚就涌上她的心头,因她渐渐明白,对于四家而言,叶氏王族才是真正的侵入者,是王族占据了原本属于四家的土地,挤占了四家的生存空间,还将凝国半岛上的百姓卷入到本不属于他们的列国纷争中。
或许可以这样说,她所属的叶氏王族,正是凝国半岛一切争端的始作俑者。
以前她因为自己的身份,习惯性地屏蔽调掉这一切,现在她猝然明白这些,自然会感到:在她设想中的王族与四家重建合作,完完全全是一座空中楼阁。
先王能将交还凝国半岛作为合作条件,她叶绫能开出什么条件?
抛去这点,在本就是侵入者的基础上,她凭什么让王族与四家再现合作?
想明白这些后,她不能不感到愧疚与强烈的焦虑。
但她旋即望向了顾抗,她相信,顾抗既然把话挑明了,就一定有他要开出的价码,自己可以再探。
顾抗合上双眼,叹了一口气,道:
“我知道,在公主面前说这些话有些忤逆了,如若公主觉得顾某的话有任何大逆不道之处,可以立即离去,顾某不愿耽误公主。”
叶绫态度坚决地说道:
“不,叶绫不会就此离去的,多亏家主的提醒,让叶绫意识到,我们王族才是真正的外来者,王族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破坏了四家原本的安宁之上,叶绫对此感到愧疚。
但……叶绫也知道,自己作为王族子孙,无权否定先祖之作为,现状亦不会因之改变。叶绫想做的,是铭记过去,并走好未来的路,这离不开家主等人的协助。若叶绫就此离去,便枉为明王子孙!家主但说无妨。”
顾抗轻轻拍了拍手,随着夕阳落下,他和蔼面容上暖融融的金光也被一点点剥离,并被草木的阴翳所掩盖。
他的笑容,则在扩散开来的阴翳中盛放,如同一朵盛开着的夹竹桃。
“那好吧!顾某的妄言,公主就权且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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