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英把耳机摘下来的时候,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监听室狭小闷热,桌上摊着五本记录册,烟灰缸已经满了。她盯着眼前那张刚译出来的电文纸,纸上的字迹因为反复修改显得凌乱,但最下方那句话清晰得刺眼:
“……将于三日内完成转移。”
没有落款,没有收件方标识,只有这个没头没尾的行动通报。电文是用新密码加密的,军统的破译组花了四天,才靠着之前截获的部分词汇对照表勉强译出这一小段。但真正让黄英在意的不是内容,而是别的东西。
她重新戴上耳机,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里,摩尔斯电码的滴答声规律响起。这段录音是昨晚两点十七分截获的,发报位置大概在法租界西区,但信号很飘,移动测向车追到一半就丢了。黄英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跟着电码的节奏。
嗒嗒——滴——嗒。
嗒——滴嗒嗒——
她忽然停下,倒回去十秒,重新听。
还是那个地方。
每段电码结束前,会有差不多半秒的停顿。不是机器故障造成的断裂,而是非常均匀的、像人换气一样的间隔。发报员在每段结束后,都会停半秒,然后再开始下一段。
这个手法她见过。
黄英猛地站起来,撞得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她冲出监听室,穿过走廊,下到地下一层的档案库。军统上海站的档案管理说不上多规范,三年前的卷宗都堆在靠墙的铁架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记得是蓝色封皮。
手指在卷宗脊背上快速划过,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三年前,上海,日本发报员,手法特殊……她当时还在训练科,听过教官拿这个当案例分析。
找到了。
《沪站监听记录汇总(1935年1-6月)》,蓝色封皮已经褪色发白。黄英把卷宗抱到桌上,翻开。里面是手写的监听日志,字迹潦草,纸张也泛黄了。
她快速浏览,直到翻到四月那一部分。
“……四月十二日,凌晨一时许,截获不明信号,位置虹口。发报手法特殊,每段间隔约零点五秒,疑似人为习惯。暂定代号‘夜莺’。”
就是这段。
黄英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都是关于“夜莺”的记录:信号通常在凌晨出现,发报位置不固定,但都在虹口区范围内。使用的密码很复杂,破译组花了两个月才建立初步对照表。但记录在六月二十日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据内线通报,‘夜莺’疑因内部泄密被处决,信号自此消失。”
处决。
黄英盯着那两个字。三年前,“夜莺”死了。那昨晚这个发报手法一模一样的人是谁?模仿?巧合?还是……
她抓起卷宗回到楼上,沈前锋已经在监听室等着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看见黄英手里的东西时,立刻坐直了身体。
“找到什么了?”
“你看这个。”黄英把档案摊开,指着那几行记录,“三年前有个日本发报员,代号‘夜莺’,发报习惯和昨晚这个一模一样。每段结束停半秒,像换气。”
沈前锋凑过来看记录,眉头慢慢皱起:“死了?”
“档案上说被处决了。”黄英顿了顿,“但我们都知道,档案上的‘死亡’不一定是真的。”
尤其是当这件事可能和松井有关的时候。
沈前锋没说话,他拿起黄英译出来的那张电文纸,又看了看档案上的记录。“夜莺”消失的时间是1935年六月。松井调来上海是今年一月,时间上似乎对不上。但如果“夜莺”当年没死,而是被调去了别的地方,三年后又被松井带回上海……
“还有别的吗?”他问,“关于这个‘夜莺’的记录,任何细节都行。”
黄英重新翻开档案,一页一页仔细看。大部分都是技术性记录:信号频率、发报时长、密码特征。但在五月十七日的记录里,她发现了一小段附加备注:
“……监听员小王称,今夜信号接收特别清晰,隐约能听见背景音,似有留声机播放音乐,曲调为西洋乐,具体曲目不明。”
留声机。
黄英抬头看沈前锋:“发报的时候放音乐?”
“可能是为了掩盖发报声。”沈前锋说,“但如果是专业发报员,应该会选择更安静的环境。除非……”
“除非他不得不待在那种环境里。”黄英接上话,“比如,某个看起来正常、但实际是掩护的公共场所。”
两人对视一眼。
沈前锋拿出那张《上海市街图册》,翻到虹口区。三年前“夜莺”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一片。虹口有日侨聚居区,有商店、餐馆、咖啡馆,还有……
“唱片行。”他说。
黄英立刻翻查档案里所有提到背景音的记录。又找到两处:一处是“隐约有交谈声”,一处是“似有餐具碰撞声”。发报地点可能在餐馆,或者在咖啡馆。
“但这是三年前。”黄英说,“现在这个发报员如果在法租界西区出现,习惯没变,手法没变,连背景放音乐的细节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音乐。”黄英的声音低下来,“昨晚的录音,你听背景了吗?”
沈前锋摇头。他不是专业监听人员,注意力全在电码内容上。
黄英重新戴上耳机,把录音调到最开始。这一次,她关掉了电码声道的增益,把背景音放大。
沙沙声变得更响了。
但在沙沙声里,确实有非常微弱、几乎被电流噪音完全掩盖的旋律。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
她闭上眼睛,全力去分辨。
几个破碎的音符。
又几个。
不是西洋乐。这旋律……
黄英忽然摘掉耳机,看向沈前锋:“是日本曲子。《荒城之月》。”
沈前锋对这首曲子有印象。很老的日本民谣,调子哀伤,经常在葬礼或者纪念活动上演奏。但一个发报员,为什么要在发报时放这首曲子?
“确认吗?”
“我学过一阵子日语,教官教过这首。”黄英说,“不会错。”
三年前放西洋乐,三年后放日本民谣。发报员的口味变了?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某种信号?
沈前锋盯着录音机,仿佛能透过那台机器看见发报的人。一个习惯很难改,尤其是这种无意识的、像呼吸一样的停顿习惯。但如果连习惯都完美复刻,为什么要在背景音乐上留下差异?
除非这是故意的。
“他在告诉我们他是谁。”沈前锋慢慢说,“或者,他在告诉某个特定的人。”
黄英立刻明白了:“松井?”
“如果‘夜莺’真的没死,而且一直为松井工作,那么这次松井假死脱身,需要最信任的人来维持通讯。”沈前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个人知道松井还活着,知道整个计划,并且有能力避开所有追查,在法租界发报。”
“那为什么要换曲子?”
“因为情况变了。”沈前锋说,“三年前他在虹口,周围是日本侨民,放西洋乐是为了不显得突兀。现在他在法租界,周围是西洋人,放日本曲子反而成了掩护。”
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黄英重新播放那段背景音。声音太模糊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录到的。留声机的音质应该更好才对,除非……
“不是留声机。”她突然说。
“什么?”
“如果是留声机,声音应该是持续的、稳定的。”黄英调大音量,“你听这里,旋律有轻微的中断,像是……有人在哼唱。”
沈前锋凑过去听。
确实,在某个瞬间,背景音里除了乐器声,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人声。不是说话,是哼唱,跟着旋律走的。
发报员自己在哼歌。
这个画面有点诡异:深夜,秘密发报,一边敲电码一边哼着哀伤的民谣。但如果是这样,那就解释得通了——不是放唱片,是他自己在哼。所以声音才这么轻,这么断断续续。
“情绪。”沈前锋低声说,“他在某种情绪里。”
黄英看着他。
“《荒城之月》是悼亡曲。”沈前锋说,“他在悼念什么?或者……他在为谁悼念?”
两人都沉默了。
监听室里的挂钟滴答走着,已经下午四点。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
沈前锋站起来:“我需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个人问问,这首曲子最近在什么地方、被什么人经常提起。”沈前锋拿起外套,“如果发报员在哼这首歌,说明他最近经常听到,或者经常想到。这可能是线索。”
黄英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点。松井的人可能已经在盯着我们了。”
“我知道。”
沈前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档案。三年前的“夜莺”,现在的神秘发报员,半秒的停顿,哀伤的歌谣。
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被精心掩藏了三年的真相。
而真相背后,松井到底想干什么?
他推门走出去,走廊里灯光昏暗。远处传来电报机敲击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规律得让人心烦。
就像每段结束前,那半秒的停顿。
等待换气。
等待下一段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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