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前锋站在吊唁队伍里,黑西装口袋里那块怀表沉甸甸的。
表是黄英给的,表面看是普通金怀表,打开表盖,里面装着一面特制的凸透镜——能把细小字迹放大三倍而不变形。此刻表壳紧贴着他大腿,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金属的凉。
队伍移动得很慢。
灵堂设在日本人俱乐部二楼,原本的舞厅被改成了肃穆的灵堂。白幔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正中央挂着松井健一的遗像,相框上系着黑绸花。香炉里插着线香,烟雾缭绕,把空气染成一股檀香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沈前锋前面还有七个人。
他用余光观察四周。来吊唁的人很杂,有穿和服的日本侨民,有穿中山装的华人买办,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欧美面孔。负责接待的是两个戴臂章的日本领事馆职员,表情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悲伤但不失体面,恭敬但不卑微。
真正的戏在侧面。
松井的“遗孀”跪坐在棺椁右前方,一身黑色和服,头发梳成严谨的椭圆髻,脸上扑着厚厚白粉。每个吊唁者行礼后,她都会深深鞠躬还礼,动作标准得像歌舞伎表演。
沈前锋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递茶的时候最清楚。
每个上前单独致意的宾客,她都会亲自奉上一杯茶。茶碗是粗陶的,深棕色,衬得她手指格外苍白。沈前锋看着前面几个人的流程:弯腰行礼,接过茶碗,象征性抿一口,放下茶碗,再说两句安慰的话。
轮到第五个人时,他看清楚了。
那人是个日本商人,双手接过茶碗时动作有些笨拙,茶水差点洒出来。“遗孀”伸手扶了一下碗底——就那么半秒钟,她的右手虎口完全暴露在沈前锋的视线里。
一层厚茧。
不是做家务磨出来的那种均匀粗糙,而是集中在虎口靠掌心那一片,颜色比周围皮肤深,边缘清晰。那是长期握枪,枪柄防滑纹反复摩擦皮肤留下的痕迹。
沈前锋心里默记下这个细节。
第六个人上前,是个德国人。这次“遗孀”用双手捧茶,左手在下方托底,右手在上方扶边。她左手食指第二节侧面,有一小块皮肤颜色异常——不是茧,是长期摩擦导致的角质增厚,位置刚好是发报机按键会顶到的地方。
沈前锋想起军统训练营的课程。
教密码的那位教官,左手食指同样的位置也有这么一块。那时教官开玩笑说:“这是电报员的勋章,比军衔章还难拿。”
轮到沈前锋了。
他上前三步,在遗像前站定,按照日本礼节鞠躬三次。腰弯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后颈骨节发出的轻微声响——这两天神经绷得太紧,肌肉都是硬的。
“请节哀。”他用日语说,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
“遗孀”抬起头。
距离不到两米,沈前锋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粉扑得很匀,但眼角的细纹没能完全盖住。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此刻微微红肿,像是哭过很久。但眼神不对劲——太静了,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连涟漪都没有。
她双手捧起茶碗,向前递出。
沈前锋也伸出双手去接。就在指尖快要碰到茶碗时,她的右手小指微微翘了起来。
不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翘起的角度很标准,大概十五度,持续了整整两秒钟。然后小指收回,茶碗稳稳落进沈前锋手中。
茶是温的,不烫手。
沈前锋端着茶碗,假装低头抿茶,实际上在用碗沿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看见“遗孀”已经垂下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了标准的跪坐姿势。
但他记得那个手势。
军统的训练教材第七册,第四章,讲的是“非语言信号在敌区的应用”。里面有一节专门讲日本特工的手势暗语,配了六张照片。其中第三张,就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端茶时翘起小指——那手势的意思是:“安全,可接触。”
教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此手势常见于日本女特工确认安全屋或接头对象时使用,幅度宜小,持续时间宜短,需与正常礼仪动作区分。”
沈前锋把茶碗放回托盘。
“松井先生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他说,用的是中文,但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愿他安息。”
“遗孀”再次深深鞠躬,没有说话。
沈前锋转身离开,走向出口。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跟着他,不是那两个接待职员,也不是其他吊唁者。是那女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肩胛骨中间。
楼梯下到一半,黄英从侧面走廊闪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戴着一朵小白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华人富家女。两人没有对视,一前一后走出俱乐部大门。
拐过两个街角,黄英才加快脚步跟上来。
“怎么样?”她问,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虎口有枪茧,左手食指有发报茧。”沈前锋说,“端茶时用了标准暗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黄英脚步顿了一下:“确定?”
“教材第七册第四章,第三张照片。”
“……你记性真好。”
“保命用的,不敢忘。”
两人走进一家咖啡馆,挑了最里面的卡座。侍者过来时,黄英要了两杯黑咖啡,等侍者走远才继续说:“暗号内容是?”
“安全,可接触。”沈前锋说,“但我不确定是对谁发的。当时灵堂里至少二十个人,可能有她的同伙。”
黄英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今天所有吊唁者的名字和简单信息。
“松井雅子,三十四岁,京都人。父亲是小学教师,母亲早逝。三年前经人介绍与松井健一结婚,无子女。”她念完,抬头看沈前锋,“这是领事馆提供的公开信息。”
“假的。”
“我也觉得。”黄英把本子推过来,“你看这个。”
本子另一页贴着四张小照片,都是偷拍的。照片里是同一个人——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但背景不同。第一张是在百货公司,第二张是在公园,第三张是在电影院门口,第四张是在一家书店。
“这是过去半年‘松井雅子’在公共场合被拍到的照片。”黄英说,“我让技术科的人做了面部骨骼分析,结论是……这不是同一个人。”
沈前锋拿起本子细看。
四张照片里的人,五官轮廓乍看很像,都是细眉细眼、瓜子脸。但放在一起对比,能看出细微差异:第一张照片里鼻梁稍高,第二张嘴唇薄一些,第三张颧骨更突出,第四张耳垂形状不一样。
“替身?”
“不止一个。”黄英用手指点着照片,“至少三个不同的女人,轮流扮演‘松井夫人’。真正的那位……可能根本没来过上海。”
侍者端来咖啡。
两人都停下话头,等侍者放下杯子离开。沈前锋往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慢慢搅动。银勺碰着瓷杯,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所以今天这位是特工,”他说,“她在灵堂等接头人。看见我,误以为我是她要等的人,所以打了暗号。”
“或者她知道你是谁,”黄英端起咖啡,没喝,只是用杯壁暖手,“故意用暗号试探你的反应。”
都有可能。
沈前锋回想起那女人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正常。如果是普通遗孀,哪怕再克制,眼睛里也该有点情绪——悲伤、麻木、甚至怨恨。但她没有,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深井。
“我需要她左手的清晰照片。”他说。
“为什么是左手?”
“她左手无名指戴了戒指。”沈前锋闭上眼,在脑海里回放那个画面,“婚戒,很朴素的金戒指。但戴戒指的方式不对——她戴在第二个指节。”
黄英愣了下:“什么意思?”
“正常戴婚戒都是戴在指根,但她戴在靠近指尖的那节指骨上。”沈前锋睁开眼睛,“戒指尺寸明显偏大,所以只能戴在那里。但为什么非要戴着?而且我注意到,她每次鞠躬时,左手都会下意识往袖子里缩,像是怕戒指被看见。”
咖啡凉了。
黄英叫侍者来续杯,又要了一份三明治。等食物上齐,她才说:“我安排人盯她。但灵堂今天下午就撤了,按日本人的习俗,明天一早棺椁会运去火葬场。”
“火葬场那边也安排人。”
“已经安排了。”黄英切开三明治,但没吃,“但我在想……如果松井根本没死,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大戏?还专门派个女特工扮演遗孀?”
沈前锋喝了口咖啡。
苦,没加够糖。他又放了一块方糖进去,慢慢搅匀。
“他在钓鱼。”他说,“用自己‘死亡’的消息,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引出来。谁去查他的死,谁就是他要找的人。”
“那我们去吊唁……”
“已经咬钩了。”沈前锋放下勺子,“现在的问题是,松井知不知道咬钩的是谁。”
窗外有电车驶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玻璃窗微微震动,杯里的咖啡荡起细小的涟漪。
黄英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特工,”她终于开口,“如果下次再见到,你能认出来吗?”
“能。”
“哪怕她换张脸?”
沈前锋想了想:“看手。枪茧和发报茧不好伪装,而且她端茶的习惯动作——小指会先翘起来,然后才递出去。这是肌肉记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黄英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她合上本子,“军统南京站昨天截获一份密电,从上海发往东京的。内容用的是旧密码,已经快两年没人用了,所以破译花了点时间。”
“说什么?”
“就一句话:‘乌鸦已确认归巢,猎人可以出发了。’”
沈前锋手指一紧,瓷杯差点脱手。
“乌鸦”是松井在特高课的内部代号,三年前就停用了。系统资料库里提到过这个细节,他当时还特意记了下来。
“发报时间?”他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四天前,虹口情报处爆炸后的第二天晚上。”
那就是松井“死亡”的消息传出的第二天。
“归巢……”沈前锋重复这个词,“巢在哪里?”
“不知道。”黄英摇头,“但猎人要出发了——说明有人要来上海,而且目标是已经‘归巢’的松井。”
“或者是来配合松井行动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几个日本商人走进来,大声说着什么。沈前锋和黄英同时低下头,等那群人走进里面的包厢,才重新抬起头。
“我得走了。”黄英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还有个会,不能迟到。”
她留下几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前锋冲她微微点头。
等黄英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前锋才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
苦,但提神。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离灵堂撤场还有三个多小时。他想了想,决定再去一趟日本人俱乐部。
不是从正门进。
上次侦查时他注意到,俱乐部后巷有一道维修用的铁梯,可以通到二楼储物间的窗户。窗户的锁是坏的——他用一颗小石子试过,从外面轻轻一拨就能打开。
他需要再看一眼那个女特工。
这次不看脸,只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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