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前锋把三份《上海日日新闻》并排铺在桌上。
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刚好落在报纸二版左下角那块区域。黄英站在窗边抽烟,烟气在光束里缓慢旋转。
“这是松井死前四天的报纸。”沈前锋指着第一份。
四月十二日,二版左下角是“大丸百货春季折扣”广告,占四栏宽、十行高。广告设计很花哨,边框用樱花图案装饰,文字密密麻麻列出二十多种商品特价。
“死前三天。”
四月十三日,同一个位置换成“三井船舶货仓招租”告示。文字简洁,留白很多。
“死前两天。”
四月十四日,这里刊登着“横滨正金银行外汇牌价”,表格工整,数字清晰。
沈前锋的手指移到第四份报纸——今天刚送到的,刊登松井讣告的那份。
四月十七日,二版左下角。
“版面尺寸完全一样。”黄英掐灭烟走过来,“四栏宽,十行高。但你看排版。”
沈前锋已经注意到了。
讣告的排版很局促。
标题“松井健一课长逝世”用了比正常讣告大一号的字体,挤占了正文空间。下面七行悼念文字行距不均匀,第三行和第四行几乎贴在一起,而末尾两行又空出大半行空白。
更明显的是墨色。
讣告区域的印刷油墨,颜色明显比周围文章浅一个色度。在自然光下看不明显,但沈前锋把报纸倾斜四十五度角,让光线从侧面扫过纸面时,墨色差异就暴露无遗——讣告部分的油墨反光更弱,像被水稀释过。
“印刷机有问题?”黄英问。
“不是机器问题。”沈前锋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这是系统升到三级后解锁的基础工具之一,镜片质量比这个时代的普通放大镜好得多。
他俯身仔细看。
在放大三十倍的视野里,纸面纤维清晰可见。正常印刷区域,油墨会深深浸入纸张纤维,形成均匀的黑色。但讣告部分,油墨大多浮在纸面表层,只有少数笔画渗透下去。
“这是补印。”沈前锋直起身,“报纸正常印刷时,这个版面原本不是讣告。印到一半换掉了内容,用已经印过其他内容的印版重新补印了这一块。”
黄英皱眉:“你怎么确定?”
“油墨干燥度不一样。”沈前锋指着报纸边缘,“整张报纸是昨晚十点左右印刷完成,今晨六点上市。正常印刷的油墨到现在应该已经基本干透,摸上去只有轻微潮气。但讣告这部分——”
他用指尖轻触,然后给黄英看。
指尖沾上了一丝极淡的墨痕。
“还是湿的。”黄英懂了,“补印时间比正常印刷晚。”
“晚很多。”沈前锋看了眼怀表,“现在是上午九点。如果补印在正常印刷流程中进行,油墨到现在应该已经干了。但现在还能蹭下墨迹,说明补印很可能发生在报纸即将装车运送的时候,甚至是装车之后紧急追印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电车铃声远远传来。
“广告预付到月底。”黄英重复昨晚查到的情况,“大丸百货的春季折扣广告签了半个月的合同,从四月十二日到二十七日,每天固定版面。报社会为了一个日军课长的讣告,临时撤掉已经收钱的广告?”
“除非压力足够大。”沈前锋说,“或者,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买这个版面。”
“但如果是日军施压,讣告应该放在头版,字号更大,排版更隆重。”黄英摇头,“现在这样挤在二版角落,匆忙补印,墨色都不匀——这不像隆重哀悼,倒像……”
“倒像不得不发,但又不想让太多人注意。”沈前锋接上她的话。
他把四份报纸重新排列,这次按时间顺序纵向对比。
连续四天,同一个版面位置,三种不同类型的商业广告。这说明《上海日日新闻》的二版左下角是固定的广告位,而且很抢手,需要提前预订。
松井的讣告临时挤掉今天的广告,报社必须处理违约问题。要么退款,要么给广告主补偿其他版面——无论哪种,都会留下记录。
“能查到今天原本该登什么广告吗?”沈前锋问。
“已经在查了。”黄英说,“但我的人反馈,报社广告部今早很奇怪,负责这个版面的几个人都被叫去开会了,办公室锁着。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昨天下午,有一辆日本军车去过报社。”黄英声音压低,“不是宪兵队的车,是陆军情报部的。在报社后院停了二十分钟,没卸货也没装货,就是停着。”
陆军情报部。
沈前锋想起爆炸现场那辆德国领事馆的车。现在又多了一辆陆军情报部的车。松井是特高课系统,隶属海军。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浑。
他再次看向讣告的文字。
内容极其标准:生于某年某月,毕业于陆军中野学校,历任某职,因公殉职,享年多少岁,谨定于某日某时在虹口神社举行告别式。结尾是家属名单——妻子松井美代子,以及“在京亲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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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填写模板。
沈前锋的视线停在“享年四十二岁”这几个字上。他见过松井,虽然只有短短两面,但那人的眼神、神态、举止,都不像刚过四十的人。更接近五十,甚至更大。
是报纸写错了,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虹口情报处,松井举杯时西服纽扣的反光。那张照片现在就在他口袋里。他从怀里取出照片,放在讣告旁边。
照片是在爆炸前几分钟拍的。松井站在宴会厅中央,举着清酒杯,脸上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光线从他左上方打下来,西服左襟的三颗纽扣中,最上面那颗反光特别强。
当时沈前锋以为那是灯光角度问题。
但现在想来,如果那颗纽扣里藏着微型镜头,玻璃镜面在特定角度下的反光,确实会与普通纽扣的亚光表面不同。
松井知道自己被拍了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故意露出那个角度?
如果不知道,那拍照的人是谁?能在那种场合近距离拍摄而不被察觉,一定是宴会参与者,甚至可能是松井信任的人。
“你在想什么?”黄英问。
“想一个死人为什么还要摆拍。”沈前锋收起照片,“黄组长,麻烦你查两件事。”
“说。”
“第一,松井的真实年龄。不要看公开档案,找他在陆军中野学校同期生的资料,或者他老家可能还有登记。”
“第二呢?”
“查《上海日日新闻》今天的广告违约是怎么处理的。如果退款,钱退给谁了。如果补偿其他版面,补偿了什么版面,什么时候登。”
黄英挑眉:“你认为有人为这个讣告付了钱?”
“我认为有人急着让松井‘死’。”沈前锋说,“而且急到不惜打乱报纸的正常排版,急到让油墨没干透就上市。他们在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沈前锋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法租界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报童的叫卖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早点铺的蒸汽,混成一片清晨的嘈杂。
在所有这些声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了一下。那个【限时任务:十日追猎】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剩余九天。任务描述依然模糊:“确认目标的真实状态,并做出相应处置。”
什么样的处置?
如果松井真的死了,任务应该直接完成。如果没死,为什么系统不明确说?
除非系统也无法百分百确定。
或者说,系统判定“死亡”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而一份匆忙印刷的讣告,还不够。
“还有件事。”黄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让我查的那个德国诊所,有进展了。”
沈前锋转头:“怎么说?”
“诊所的注册医生叫汉斯·穆勒,1935年来上海,持有德国驻沪总领事馆签发的行医许可。诊所表面看没问题,病人多是德侨和部分有钱的中国人。”黄英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但三个月前,诊所从一家瑞士医疗器械公司订购了一批特殊耗材。”
“什么耗材?”
“人造骨板。”黄英念着纸上的记录,“钛合金材质,用于严重骨折的内固定。这种材料非常昂贵,而且需要低温储存。订单量很大,足够做二十次手术。”
“诊所最近有那么多骨折病人?”
“公开病历显示没有。”黄英抬眼,“但送货记录显示,那批货确实送到了诊所地下室。而且送货时间是……爆炸当晚十一点三十七分。”
沈前锋闭上眼睛。
时间线在脑海里拼接:爆炸发生在九点二十左右。德国领事馆的黑色轿车十一点出现在诊所门口,停留四十七分钟。十一点三十七分,人造骨板送到。
如果松井在爆炸中受伤,需要紧急手术……
“人造骨板用在什么地方?”他问。
“最常用于下肢承重骨——股骨、胫骨。”黄英顿了顿,“或者,脊椎。”
一个需要用人造骨板做脊椎固定手术的人,不可能四天后就躺在棺材里。
除非棺材是空的。
沈前锋睁开眼,看向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讣告。
松井美代子端茶时手上的茧。棺椁粗糙的拼接缝。临时撤掉的广告。陆军情报部的车。深夜送达的人造骨板。
所有这些碎片,开始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告别式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上午十点,虹口神社。”黄英说,“你要去?”
“要去。”沈前锋说,“而且要送一份合适的奠仪。”
“送什么?”
沈前锋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上海市工商名录》,翻到印刷行业那部分。
他的手指划过一排排印刷厂的名字和地址,最后停在其中一行:
“美华印务,四川北路128号,承印各类票据、证书、及特殊印刷品。”
特殊印刷品。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份讣告的印刷,到底特殊在什么地方。
“黄组长,”沈前锋合上名录,“帮我准备一套像样的西装。还有,找一家靠谱的奠仪店,订一个最大尺寸的花圈。”
“署名呢?”
“就写……”沈前锋想了想,“‘沪上友人沈氏敬挽’。”
“你以什么身份去?”
“一个好奇的商人。”沈前锋说,“想去看看,一个死人是怎么被匆忙埋葬的。”
黄英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头:“好。西装和花圈下午送到。另外,我会安排两个人混在吊唁人群里。”
“不用。”沈前锋摇头,“人多眼杂,我一个人更方便。”
“那你至少带把枪。”
“枪我会带。”沈前锋说,“但我更需要另一件东西。”
“什么?”
“一台照相机。”沈前锋看向桌上那份报纸,“我要拍下每一个去吊唁的人的脸。尤其是那些,哭得不够伤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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