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人担心地皱紧了眉头,“这解酒药也吃下去了,怎么感觉不起作用呢?”
谁知道呢?
苏澄叹了口气。
“你先下去吧,这里交给我。对了,让他们问一下家庭医生到哪里了?”
“好的,夫人,我现在就去催医生。”
佣人点点头,快步离开。
毛巾最终还是落在了苏澄手里,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言西慎眉头紧锁,仍在无意识地抗拒。
“走开……”
“那我走了啊?”
苏澄叹了口气,像哄孩子一般抛下这句话后,床上的人终于老实了。
她俯着身,用温热的毛巾轻拭他的额头和面颊,还有脖颈。
两人的距离靠得那样近,言西慎几乎要被苏澄抱在怀中。
照顾着他,苏澄也莫名回忆起,曾经照顾念念的点点滴滴,指尖不经意碰触男人发烫的皮肤,激起她心底的一阵阵酸楚。
她什么都要没有了。
莫名的悲伤涌上来,瞬间冲垮她的心理防线。
自从生病以后,她的情绪就越发古怪,且难以控制。
忽然,滚烫的手掌附上她的手腕,握得很紧。
男人声音沙哑而低沉,她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在听清后,她的神色-微微一变。
“这次……不许走。”
床上连喝醉都带着抗拒的男人,此时竟透露出一丝平日里没有的脆弱。
苏澄放轻动作,用温凉的毛巾擦拭他发烫的太阳穴和脖颈。
他皮肤很烫,呼吸粗重,平日里刀锋般锐利的轮廓,在病弱中显出罕见的柔和。
自己的手腕始终被他攥着,舍不得松开。
苏澄抬眼,对上言西慎半睁的眼睛。
那里没有了平日的清明和疏离,只剩一层被高热灼出的迷茫水雾,朦朦胧胧地映着她的影子。
“毛巾都冷了,我要去换盆水。”
“不要——”
他没有松开,也没有更用力。
只是这样呆呆地,眯着眼凝视着她,发烫的手指如同眷恋般,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苏澄呼吸微滞。
“听话,放开我,我……”
“……吵。”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眉头蹙着,反而开始抱怨起来。
苏澄用力抽回手。
“嫌吵就松手。”
他却收紧了手指,将她往身边带去,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执拗。
“别走。”
两个字,含糊又清晰,像梦呓,又像恳求。
苏澄僵在那里。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这个高热的夜晚,开始无声地皲裂。
她不再挣扎,手里捏着毛巾,任由他在手中慢慢变凉、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言西慎的嘴唇又动了,更像自言自语。
“……为什么总看别人?”
他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着,像被这个问题反复煎熬。
“为什么,对别人笑?”
苏澄看着他烧得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无意识紧抿的唇,看着他即便在昏睡中仍流露出不安的眉眼。
忽然想起很多个时刻,想起他们之间竖起的高墙,想起那些冰冷的对视和欲言又止。
她轻轻吸了口气,另一只手落在他眉心轻轻摩挲着,将那里的褶皱一点点抚平,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温柔。
她沉默着,白皙的脸上闪过一抹挣扎,旋即又被冷淡彻底盖过。
“言西慎,在过去五年的日日夜夜里,你有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吗?”不走使劲怎么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这个他这个他这个报告连长,我一手团结,团结,团结,团结,知道吗?新兵连的生活开始了,在新兵连我们第一个学会的这句话报告群里说是两种动物,是骡子是马。三个月以后,我走人马跟我上。在我们下楼处,不会有人注意到骡子和马的区别,但是灵感很认真的,别人的时候
她看向床上呓语的人,眼中不再有一丝希望,而是像看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回心转意的人。
言西慎的手蓦然松了力气,虚虚地圈着。
想放开,不舍得。
“对……对不起……”
听到这一令人意外的道歉,苏澄心中筑起的防线又被狠狠击中。
暖黄的灯光下,一种宁静的温情,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那些尖锐的防备和失望,被这意外的坦诚和脆弱悄然溶解。
也许这就是他们等了很久的道歉。
也许他们之间还有不可磨灭的感情。
也许……
就在这时,言西慎的嘴唇又动了。
他无意识地侧了侧头,将脸颊往她微凉的掌心贴了贴,发出一声满足般的轻叹。
然后,一个名字,从他唇间轻轻溢出——
“伊人……”
苏澄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只抚在他额上的手,僵在半空。
方才所有温热的悸动、酸涩的柔软、刚刚破土而出的“也许”,都在这一刻被急速冷冻,然后寸寸碎裂。
原来如此。
那专注的凝视,不肯松手的依恋,孩子气的委屈,含糊的真心话,甚至此刻寻求安慰的姿态,都不是给她的。
是她在自作多情,是他病中糊涂认错了人。
冰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比之前任何一次失望都要彻底。
但奇怪的是,这次没有剧烈的痛。
她缓缓的将自己的手腕抽离。
掌心空了,温度也随之散去。
家庭医生就在这时赶到,诊断是受凉引发的高烧。护士急匆匆地打写退烧针。
“伊人……我和她没有……别怕,我在这……老婆……”
言西慎口中依旧呓语着。
只是这次,苏澄只是静静看着,隔着人群,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医生留下药,叮嘱夜里可能反复,需要有人留意。
夜深了。
言西慎的体温果然再次升高。
苏澄重新拧了毛巾,一遍遍为他擦拭,进行物理降温。
她动作依旧仔细,没有敷衍,但眼神平静无波,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
言西慎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苏澄累极了,趴在床边,握着半干的毛巾,昏昏睡去。
闭眼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离婚吧。
放他自由,也放自己自由。
只是……想到言家那些复杂的压力和可能的刁难,她心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即便分开,她也不会让他独自去面对那些。
……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唤醒了言西慎。
头痛减轻,但身体仍感沉重。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趴在床边熟睡的苏澄。
她侧脸枕着手臂,晨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眼下有淡淡的疲惫痕迹。
昨晚的记忆模糊而混乱,但额上似乎还残留着毛巾凉润的触感,喉咙的干渴也被细心缓解。
他看向床头柜:温水,打开的药盒,用过的水盆和毛巾。
是她。照顾了他一整夜。
温软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口。
高烧退去后的清晨,看着安静睡在旁边的她,昨夜那些混乱的、失控的情绪仿佛也跟着褪去,只留下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暖意。
他动作很轻地坐起身,怕吵醒她。
但苏澄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眼神从初醒的茫然迅速恢复清明,甚至比平时更静,更淡。
她声音平静,将温水递给他,“医生开的药在桌上,如果还有症状可以吃。”
言西慎接过水杯。
温水入喉,舒适熨帖。
他握着杯子,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昨晚,”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谢谢你。”
苏澄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全部窗帘。
大片明亮的阳光瞬间涌入,彻底照亮房间,也仿佛驱散了昨夜所有病弱的阴霾和短暂的迷障。
她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在光影中有些模糊。
“言西慎,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如果没什么大碍,我们去一趟民政局吧。”
言西慎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向逆光中那个身影。
“把离婚手续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