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门前,极具存在感的军绿彩装大G泊稳,几乎没什么声音。
驾驶座车门打开,言慕深下车,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不疾不徐地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
苏澄正低头解安全带,抬眼看见立在门边的高大身影,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随即,笑意便自然而然地从眼底漾开,像投石入静湖,漾开一圈清澈的涟漪。
“谢谢表叔。”
她扶着他的手臂借了点力,动作流畅地下了车。
“客气什么。”
言慕深的目光在她明朗的笑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比平常温和许多,“在我这儿,你不仅是需要照顾的小辈,更是值得信赖的伙伴。这些虚礼,以后都省了。”
这话的分寸感极好,悄然在长辈的关怀与同辈的认可之间,划出了一道崭新的界限。
苏澄心思剔透,立刻品出了其中微妙的纵容。
她眨了眨眼,语调里故意掺进一点狡黠的试探:“那我以后坐您的车,我可都不自己开门了。”
“没问题。”
言慕深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他的纵容。
表叔手一抬,苏澄便跟了上去,二人并肩踏过老宅的门槛。
这细微的互动,像一道无声的默契,悄然溶解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由辈分垒起的、无形的墙。
距离,在无形中被拉得很近。
他们谁也没有抬头。
二楼书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后,厚重的帘幕半掩,一道身影立在阴影的交界处,已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言西慎的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静静站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苏澄那明亮的笑容;看着那个在商场上以冷硬铁腕著称的表叔,竟会为她拉开车门,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柔和的线条。
原来她拒绝他,是因为已经有了更好的同行者。
一种尖锐的刺痛,混杂着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冰冷无力感,猝然攫住了他。
他不能对言慕深流露任何不满,那是他必须仰视、必须遵从的长辈与权威。
所有汹涌的、无处安放的情绪,最终都沉甸甸地压回心底,淬炼成对苏澄更深一层的阴郁怒意。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和谐到刺眼的一幕。
阳光透过纱帘,切割着他半明半暗的背影,将那僵冷与阴鸷,勾勒得格外清晰。
老宅内,暖融的光线透过高窗,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出斜长的影。
苏澄踏入主厅,目光触及沙发旁那个温婉身影的瞬间,脸上那点未散的浅笑骤然冻结,然后无声碎裂。
温伊人。
她正微微倾身,将一盏刚沏好的茶,姿态恭谨地捧到主位的言老爷子面前,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爷爷,您尝尝,温度刚好。”
老爷子正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代表听见了的“嗯”,疏离得明明白白。
温伊人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却分毫未变,依旧妥帖得体,轻轻将茶杯放在老爷子手边的矮几上。
这对比鲜明的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无声无息扎进苏澄心口。
方才车上与言慕深之间那点轻松愉快的余韵,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感到一股熟悉的、冰冷的腻烦从胃里翻上来。
“叔。” 言慕深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厅内微妙的凝滞。
老爷子闻声睁开眼,转头望来。
正午的阳光恰好从敞开的门扉斜射而入,有些晃眼。
老爷子眯了眯眼,逆光中,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身边依着一抹纤细。
光影模糊了具体的轮廓,那并立的姿态,与记忆深处某个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褪色的画面倏然重叠。
同样是挺拔冷峻的男人,身边也曾依偎着那样一个巧笑倩兮的身影,阳光也如今日般,给他们镀上了一圈温暖到不真实的毛边……
老爷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眼神在那一刹那失去了焦点,氤氲起一片浑浊的、水汽般的光。
他扶着沙发扶手,竟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爷爷。”
苏澄清脆的唤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迷雾,瞬间将老爷子从恍惚中惊醒。
他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苏澄明媚而担忧的脸上,又掠过她身旁神色沉稳的言慕深。
原来……是小澄和慕深。
那点水汽迅速蒸干,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老爷子脸上绽开一个真切而宽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原来是小澄啊!还有慕深,来了好,来了好,快,上座吧?”
他语气里的熟稔与亲近,与方才对温伊人的冷淡判若云泥。
温伊人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地蜷缩了一下。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些微刺痛,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她甚至主动走到已经布置好的餐桌旁,侧身对苏澄招呼,声音依旧是柔的。
“小澄,这边坐。”
话音未落,老爷子的脸色却沉了下来,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
“小澄在自己家,还用得着别人招呼?”
“喧宾夺主”四个字,虽未出口,却已明明白白地写在空气里。
温伊人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血色迅速从她精心描绘的面颊上褪去,只剩一片难堪的苍白。
老爷子已转过脸,对着苏澄又是那副和颜悦色的表情,甚至亲自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主位。
“小澄,来,坐这儿,坐爷爷身边。”
几乎同时,言慕深也极自然地伸出手,为苏澄拉开了椅子。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与老爷子的召唤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苏澄理所应当坐在那个离权力与慈爱最近的位置。
苏澄在两道含义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视下坦然入座。
一道是爷爷的殷切,一道是斜对面温伊人几乎要喷出火却又强行压抑的目光。
她甚至能感觉到,温伊人那如有实质的视线,正死死钉在她被言慕深拉开、又被老爷子亲自拍过的椅背上,几乎要将那昂贵的实木灼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