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甚至下意识地将探出阴影的脚尖往后缩了缩,整个人仿佛要彻底融入身后的黑暗。
仿佛刚刚准备暴起发难的气息是众人的错觉。
无他,苏昌河的模样凄惨得令人心悸。
他是出来了。
却是以这样一副中毒已深、内力耗尽、狼狈凄惨到极致、仿佛刚从十八层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模样出来的。
他甚至连站都站不稳,需要死死抵着门框才能勉强支撑,不断地咳着血,那血的颜色一看就带着剧毒。
他对苏暮雨说了些什么,声音微弱破碎,但警告和阻止的意味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
然后,这些人看到苏暮雨快速离开,可是苏昌河居然半跪在那半晌才艰难地重新站起。
苏昌河回了屋里,院门没关。
可是,没人敢凑近。
院外,陷入了一片更深、更压抑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一些人极力压抑的、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那些刚刚还在盘算着是否要趁苏暮雨心神大乱时做点什么,或者等苏昌河“安然”出来后再“询问”一番的窥探者,此刻全都沉默了。
苏昌河的实力,他们都是了解的。
可连他都被弄成这副半死不活、毒素缠身、仿佛随时会咽气的鬼样子出来……
那院子里面,那位“鬼医判官”亲手布下的毒阵杀局,究竟凶险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看他那样子,绝对受了极重的内伤与奇毒,怕是只剩半条命吊着了,能不能熬过今天都难说。
这毒阵的威力简直无法想象。
再看看。
无论如何,再看看。
命只有一条,不值得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猜测或利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填进去。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每一个窥探者的心头。
所有的蠢蠢欲动,所有的贪婪试探,在这一刻,都被那浓重的血腥气与苏昌河濒死的惨状,彻底浇灭,冻结成了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至少,在确认里面那位的真实状况,或者等苏昌河彻底倒下之前,没有人,敢再轻举妄动了。
以自身入局、用惨状震慑住院外窥视者的苏昌河,在勉强应付完外面的眼线后,没有休息。
他先是强撑着走到厨房,将几大锅水架上炉灶,点燃柴火。
火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给这死寂的院落添了一丝虚弱的“人气”。
随后他回到药房。
看着那个盛满浑浊血污的旧浴桶,眉头紧紧皱起。
这水气味太重,对阿舒恢复无益,也碍事。
他没有犹豫,直接上前,深吸一口气,不顾内腑灼痛与经脉滞涩,强行提起所剩无几的内力灌注双臂,弯腰扣住桶沿。
低喝一声,竟生生将那半人高、盛满污水的浴桶整个抬离地面!
脚步因虚弱而踉跄,却坚定地将其搬出药房,放在门外角落,污水泼洒出一些。
看着桶中浑浊的污水,他眯了眯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苍白干裂的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带着恶劣与嘲讽的坏笑。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些因伤痛而佝偻的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
然后重新走回院门边。
没有遮掩地将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完全暴露。
他目光如淬毒的冰锥,锁定了外面某个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僵硬的身影,用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狠厉的声音喝道。
“你!对,就是你!看什么看!去,给老子找个新的、干净的浴桶过来!耽误了,老子亲自给你送葬!”
那暗桩他眼中未散的杀气与一身狼狈却骇人的气势所慑,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的应声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现场。
苏昌河冷冷扫了一眼院外其他缩紧的阴影,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血腥气的冷哼,重重关上了院门。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了几声极其轻微、带着明显犹豫和恐惧的叩门声。
苏昌河皱着眉,强忍着体内一阵阵翻涌的痛楚和眩晕,再次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除了那个拿浴桶的暗装,还有为他取衣服回来的苏暮雨。
他手中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深色的干净衣物,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以及一丝被强行压制的赤红。
看到苏昌河开门,目光落在了他那张青黑交加、冷汗涔涔的脸上,上下仔细扫视,仿佛要确认他是否还好。
苏昌河对上苏暮雨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叹.
脸上却努力扯出一个看似轻松、实则因肌肉僵硬和疼痛而显得格外扭曲难看的笑容,伸手接过了衣物。
“谢了,暮雨。”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些。
就在此时,旁边那个之前被苏昌河吼去拿浴桶的暗桩,也畏畏缩缩地蹭了过来,小声禀报道。
“大人,新、新浴桶送到了……”
苏昌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向那暗桩时,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厌烦。
他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那个崭新的浴桶,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行了,知道了。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那暗桩如蒙大赦,连声称是,几乎是用逃命的速度,连滚爬爬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打发走了外人,院门口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苏昌河接过那包干净衣服,另一只手想去提那个新浴桶,动作却因虚弱和内伤而显得有些滞涩吃力。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依旧沉默地站在门外、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的苏暮雨。
他知道暮雨在担心。
苏昌河脸上维持着镇定,甚至让语气听起来如往常一般轻松。
“暮雨别担心,阿舒只是想沐浴一番。之前那个浴桶泡了药,脏了,我懒得刷洗,才让那小子去取了个新的来。”
他一边说,一边单手抓住新浴桶的边缘,深吸一口气,运起所剩无几的内力,将其有些吃力地提了起来。
“嗯,我在,需要了就喊我。”
苏暮雨抿了抿唇,终究没有戳穿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人努力遮掩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