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一丝极微弱的、带着药草清苦气息的温热呼吸,不经意地拂过苏昌河颈侧的皮肤。
那气息很轻,很弱,却带着一种与这满室血腥截然不同的鲜活温度;
像是一枚细小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扫过他紧绷的神经。
苏昌河浑身猛地一僵,环抱着她的手臂几乎本能地收紧了一瞬,又立刻强迫自己放松力道,生怕弄疼了她。
心脏此时仿佛也被那缕温热的气息烫了一下,漏跳了半拍,随即更剧烈地在胸腔中撞击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颈侧的皮肤瞬间发烫,连带着被布巾蒙住的眼周都有些发热。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无措、紧张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就好像有细密的电流,从那被气息拂过的皮肤窜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盖过了体内毒素带来的隐痛。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脖颈那一小片皮肤上,以及怀中这具冰冷、颤抖却又无比娇弱的小人身上。
湿发的水滴,顺着她低垂的头,有一两滴,落在他颈窝里,冰凉刺骨,却又奇异地与那缕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蒙着布的眼前一片黑暗,却仿佛有灼人的火星在闪动。
心头一紧,不再耽搁,凭着记忆中对这间药房布局的熟悉,快步走向药柜后方那张宽大的罗汉榻。
榻上空空如也,没有铺垫,更没有被子。
他将宁舒小心翼翼地放在冰凉的榻面上,触手所及一片湿冷。
苏昌河皱了皱眉,然后迅速转身,一把扯下蒙眼的布巾,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转向通往宁舒卧室的侧门。
这是苏昌河第一次踏入宁舒的卧室。
虽然这里的家具陈设,甚至床幔被褥,大多是他置办来的,但他还真的从没进来过这里。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他目光快速扫过简洁却处处透着温馨的室内。
然后径直走向床边,毫不犹豫地一把抱起里侧的锦被。
整个过程,他目不斜视,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抱着被子回到药房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凭着感觉走到榻边,将手中温暖干燥的被子展开,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桀骜气质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轻柔,仔细地盖在宁舒身上。
从肩膀到脚踝,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虚弱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宁舒被柔软锦被包裹着,只露出一张小脸的模样。
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更衬得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唯有一双眼睛,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沉静与清明,正静静地看着他。
“感觉你会着凉。”
苏昌河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她露出的、仍有些湿气的发梢上,声音有些发干。
“要不要我给你熬一副药?你说,我来抓。”
“不用。”
宁舒轻轻摇头,刚刚那药就够了,此时被褥带来的暖意让她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你帮我烧点热水就好,我泡泡热水。等内力完全恢复,这点寒气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感受着身下湿冷衣物贴着被褥的黏腻不适,以及被子上可能沾染的血污,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这身湿透染血的里衣,还有这床她平日盖的被子……简直不能细想。
看她苍白的脸色在温暖的包裹下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苏昌河点点头。
“我让暮雨也进来吧。我去烧水,你身边最好留个人。”
他还是不放心。
“别了。”
宁舒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院子里的毒阵还没撤。你一个我就得忙活好久了,再来一个,我怕是没力气救。”
苏昌河迈出门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神志清醒,状态尚可,才道。
“好,那听你的。”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去烧水。
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体内乱窜的真气和毒素带来的剧痛,他先走向了院门。
他知道,苏暮雨一定还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
果然,门一打开,就对上苏暮雨那双写满焦灼与询问的眼睛。
而苏暮雨在看到苏昌河此刻的模样时,瞳孔骤然一缩,脸色骤变。
半下午的日光斜照,将苏昌河的身影拉得有些变形,更衬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狼狈。
他惯常穿着的黑色劲装,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轮廓。
前胸、衣襟处,大片大片深色的、近乎湿透的污迹刺眼地铺开。
那颜色在黑衣上并不鲜亮,却因湿漉漉的反光而异常醒目,如同泼洒开的浓墨,又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
苏暮雨几乎能想象出,必然是中毒已深且无法压制,昌河才会将深色衣料浸染出如此大片的湿痕。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奇异草药苦涩与铁锈腥气的味道,猛地冲入苏暮雨的鼻腔。
这气味是从他湿透的肩臂、腰侧的衣料上散发出来。
那些地方的黑色更深沉,几乎与衣物本身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难以分辨。
但这股混杂的药味血腥气却明确地表达着,他身上沾染了别的、大量的、带着药气的血污。
而此时苏昌河的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色,仿佛蒙上了一层死气。
嘴唇是深紫近黑的,干裂起皮,唇角残留着已经发黑、凝结的血块。
他的呼吸粗重而短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胸口剧烈起伏。
额角和脖颈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顺着他青灰的脸颊滑落,与衣领上那些暗沉湿濡的污迹混在一起。
此刻他一只手死死抵着门框,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惨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只手上,身形摇摇欲坠。
苏暮雨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反应,就想伸手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