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崔判官就不再开口,他身边的书吏很有眼色,上前半步,将地府的规矩、缉阴使的具体职责与严苛限制一条条列举出来。
尤其是最为根本的功德业报铁律,更是把其中利害关系阐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冥界特有的阴森气息,刻入众人心神。
这番言辞,既让皇室感受到了一丝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重视”,与随之而来的、沉甸甸的压力。
让他们对冥界那不容丝毫亵渎的森严法度,生出了彻骨的敬畏,再不敢存有半分侥幸或试探之心。
恩威并施,软硬兼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殿中其他被彻底“忽视”、只能完全旁观这一切的皇室宗亲们,此刻早已吓得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若不是这会不能动弹,怕不是早就瘫软在地了。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依仗权势、做过不少亏心事的,更是脸色惨白,魂魄都仿佛要被那无声的威压摄走。
经此一遭,再无人敢对冥府法度心存半点侥幸。
书吏冲着皇帝手中的令牌扬了扬下巴,然后明确的告诉在场之人,成为“缉阴使”,并非一任,而是择定一脉皇室子弟,代代传承。
而这一脉,从接过令牌的那一刻起,便自动、永久地失去了皇位继承权。
这是将“修行者”的道路与“世俗皇权”彻底切割,避免两者混淆,引发无穷无尽的贪念、动荡与不公。
虽说宁舒与秦广王选择崔判官前来处理此事,就是看中了他比地府其他几位“铁面”同僚,相对而言更懂变通、处事更为“圆滑”周全。
可说到底,他终究是掌生死、断因果的地府判官,骨子里也是个雷厉风行、言出法随的主。
因此,在身旁书吏将地府规矩、缉阴使权责一一阐述完毕后,崔判官便不再多费唇舌。
他抬起右手,那杆一尺三寸的朱红判官笔在半空中看似随意地横向一扫。
笔尖并无光芒迸射,却有一股无形的、精纯的阴司法则之力如同水波般涤荡而过。
殿中众人只觉得周身那沉重如山的禁锢之力骤然一松,口舌与肢体恢复了自由。
然而,整个大殿依旧死寂一片。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甚至大口喘气的都没有,方才那动弹不得、生死受制于人的感觉太过深刻,余威犹在。
书吏见状,先是转身向着崔判官恭敬一礼,然后才面向殿内噤若寒蝉的皇室众人,声音清晰而不带任何情绪,如同宣读判词。
“在场诸位皇室宗亲,身负孽债,因果业力缠身者,自动失去被遴选的资格。”
只是这一轮筛选,就把在场的人剔除了近八成!
皇帝眼角余光瞥见崔判官依旧面无表情,可他身旁侍立的书吏与鬼卒,眼中却隐隐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这无声的轻视,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整个皇室脸上。
皇帝只觉得颜面扫地,心中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狠狠剜了那些不争气的宗亲一眼,暗恨他们平素不修德行,连累皇室蒙羞。
被点名的人只能一个劲的往后缩。
最终,经过层层筛选,身负资质、心性勉强过得去,且有资格,尝试炼化缉阴令的皇室子弟,竟然只剩下了区区三人。
殿内气氛,一时凝重到了极点。
其中一人,居然还是皇帝早已心照不宣、内定的皇位继承人。
崔判官看得分明。
这三名最终入选者,身上都流淌着一丝或多或少的妖族血脉。
这稀薄的血脉,恐怕才是他们能在此界感应灵气、拥有所谓“资质”的根本原因。
也是皇室与妖族纠缠不清的历史留下的隐秘印记。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本人似乎更倾向于选择其他两人,想要保全自己看好的继承人。
然而,那位准太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帝王暗示,毅然跪地,言辞恳切地主动请求接过这份“责任”。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股“怒其不争”的恼火。
但转念一想,皇室斗争向来残酷,胜者登基,败者往往下场凄凉。
这“缉阴使”虽然失去了皇位,地位却超然物外,与冥府相连,某种程度上反而更安全,也更……长久。
思及此,他心中一软,看着跪在地上,满目哀求的儿子,带着几分复杂权衡,最终默认了他的选择。
崔判官没开口,而是当场便为这位选定的这名皇室子弟,举行了简朴却庄重的仪式。
他并指如刀,凌空一点,引出一缕该子弟的心头精血,融入缉阴令中,以特殊法门完成了“血祭”。
霎时间,令牌幽光大盛,发出一声低沉嗡鸣,仿佛与眼前之人的血脉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与连接。
从此,这枚缉阴令便与此脉皇室子弟的血脉彻底绑定,代代相传。
每一代中,受缉阴令影响,都会自然诞生一位能够清晰感应、并初步运用令牌力量的“缉阴使”。
仪式完成,缉阴令血祭成功,幽光隐没于那名皇室子弟体内。
崔判官面色转冷,只向身旁侍立的书吏递过一个极淡的眼神。
书吏心领神会,上前半步。
声音却带着一种地府特有的阴森,声调不高,却如同冰锥,字字清晰地凿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神。
“持此令者,当凭自身心性修持与功德积累,可踏上修行正途。
并依律,协助处理地府与阳间之相关事务,以此积攒阴德,福泽己身及血脉亲族。”
“然——”
他话音一顿,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升!
原本收敛的气息瞬间变得森然凌厉,虽无杀伐之气,却带着一股阴森的威压。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寒意彻骨,连那青绿色的烛火都为之摇曳不定。
殿中众人无不心惊肉跳,呼吸为之一窒。
只是一个判官身旁随行的文吏,竟也有如此迫人的气势!
那两旁侍立、气息凝练如铁的“武卒”呢?
而那位自现身以来便极少言语、却让人感觉深不可测的判官大人,其威能又该是何等境地?
这个念头划过所有人心间,让他们本就低垂的头颅俯得更低,姿态越发恭敬,甚至是惊惧,再不敢有丝毫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