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人——一身制式战甲,神色端正,眼神却透着一股近乎固执的认真。
真是个榆木脑袋。
那一瞬间,陈玄心头的杀意淡了。
他指尖轻点,遥遥指向高天明,声音低却清晰:“你这种人,在这世道……活不长。”
高天明听了,不恼不怒,反而笑了笑,坦然道:“若真如此,那就及时行乐,多活一日,便痛快一日。”
陈玄盯着他看了两息,忽地摇头,摆了摆手:“行吧,随你高兴。”
话落,转身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黑鬃骏马嘶鸣一声,扬蹄而去。
罗刹城不宜久留。
此地与他气运相冲,再待下去,怕是麻烦会像苍蝇一样源源不绝。
这世间,终究有人为权欲攀爬,也有人默默扛起责任,修桥铺路,护一方安宁。
比如高天明。
比如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这就是生活的两条路,一个向外奔逐,一个向内扎根。
人活一世,总得有个支点,不能一辈子像个无头苍蝇,撞来撞去只为追逐一缕风、一场梦。
年轻时总觉得,世界很大,脚步不够远,眼睛不够亮,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风景。
可等真正走过千山万水,回头再看,那些曾经震撼过心灵的日出云海、雪峰荒原,竟像被风吹散的烟尘,抓不住一丝实感。
时间久了才明白——真正留下烙印的,从来不是你去过哪里,而是你为谁停下了脚步。
陈玄懂这个道理。他敬佩高天明那样的人,守一方城,护一城人,如磐石般立在风雨里。但他自己,骨子里是风。他有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有踏碎规则的底气,自然不会被一条路困住脚跟。
城墙之上,至善小和尚合十低眉,一声“阿弥陀佛”悠悠荡开,语气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师姐,这一局,怕是你输了。陈玄居士确实不凡,可今日……我的运气更胜一筹。”
“哦?”温青轻笑,唇角微扬,眼波流转间似有星光掠过,“你真这么觉得?”
她笑意浅浅,却透着一股笃定,仿佛结局早已写好,只等着众人拆封。
至善抬眼再扫战场——底下局势分明:陈玄已无人能挡,连高天明都拦不住他。只要他想走,罗刹城的门,关不住这尊煞神。
“师姐,别白费心思激我了。”至善摇头,语气无奈,“这招对我没用。”
“真的没用吗?”温青再度启唇,眸光一转,落向城下。
至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不过眨眼之间,风云突变!
方才还跪地伏法的大刀王五,猛地暴起!双臂一振,掌心翻涌出大片灰白药粉,如雾如瘴,刹那弥漫半空!
那粉末所及之处,人群接连倒下。皮肤泛红、溃烂、爆裂,有人睁着眼睛便没了呼吸,直挺挺栽倒在地。腥气四起,哀嚎未出,命已归阴。
离得最近的高天明首当其冲,身形一晃,喉头一甜,踉跄后退。气息紊乱,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
“你——!”他怒目圆睁,死死盯住大刀王五,声音嘶哑如裂铁,“你疯了?!”
“哈哈哈哈——!”王五大笑,状若癫狂,眼中血丝密布,“一切为了邪神大人!一切为了神鬼术!”
话音未落,体内灵力轰然炸开!
云之境后期的修为,尽数引爆!
“轰——!!!”
一声巨响撕破长空,血肉横飞,气浪如刀,席卷四方。原本尚存喘息之人,瞬间化作焦尸残骸。地面龟裂,砖石崩塌,整座战场沦为炼狱。
陈玄瞳孔骤缩,反应极快,脚下一点,疾速后掠。饶是如此,余波仍震得他胸口发闷,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远处,眼神冷了下来。
一个云之境后期的强者,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被人捧着敬着的存在,结果呢?为了个虚无缥缈的邪神,说自爆就自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荒唐。
太荒唐了。
可比这更糟的是——那一记爆炸掀起了狂风,竟将原本被压制的黑白药粉卷上高空,继而如瘟疫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朝着罗刹城深处蔓延而去!
整座城池,危在旦夕。
陈玄沉默一瞬,轻轻摇头。
他不是救世主,也没兴趣当英雄。这乱局与他何干?他本就无意久留,此刻只想抽身离去。
一步踏出,足尖点地,身形如电掠向战马。
翻身上鞍,马鞭扬起,正要策马狂奔——
突然。
呜——呜——呜——
低沉号角自城中响起,古老、沉重,仿佛来自地底的叹息。
紧接着,一道金光破云而出,洒落城头,映得整片天空如镀金箔。
陈玄动作一顿,缓缓转身,抬头望天。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不会吧……”
话音未落,高空之上,轰然裂开一道巨大阵纹!
罗刹城门大阵——开启了。
在阵法彻底瓦解之前,别说陈玄了,哪怕来个天之境的顶尖强者,也得在这城门口碰一鼻子灰,想硬闯?门都没有。
这下可真是栽了,陈玄直接被钉死在这罗刹城里,插翅难飞。
他嘴角抽了抽,一脸哭笑不得,耷拉着脑袋,牵着那匹懒洋洋的老马,像条丧家犬似的往城里晃荡。眼下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江,哪还有心思搭理高天明那个麻烦精?
他又不是圣人,救世主当不起。
城墙上,至善小和尚同样脸色发沉,心头压着一团阴云。
“嘻嘻嘻——”
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忽然在耳边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温青站在风里,裙摆轻扬,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怎么样,小师弟,看清楚了吗?你师姐我,从来就不是你能猜透的存在。”
至善怔住,良久才缓缓回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内心的波澜,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向温青:“师姐……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陈玄居士真有什么特别之处?”
眼前这一幕,由不得他不信。
“也许吧。”温青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嘛——既然疑点重重,咱们不如盯紧点。万一那家伙身上藏着大机缘呢?要是挖出来了,可就是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