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黄浦江,夜风也凉,但风里少了刀子。
还是十六铺,还是那个防波堤。
那张断了腿又接上的八仙桌摆在那儿,这回没有红泥小火炉,换成了几坛子刚开封的陈年花雕,不用温,常温喝着正顺口。
桌上的菜也硬,那是福元楼送来的正经席面,酱肘子,红烧划水,油爆虾,满满当当。
“来!为了没死的兄弟和死透的鬼子,走一个!”
汪亚樵这人生平就两大爱好,砍人喝酒。
他站那儿,一脚踩在板凳上,手端着大海碗,也不怕洒,仰脖子就是一口闷。
“痛快!”
众人纷纷举碗。
这顿酒喝得敞亮,没了上次那种压在头顶上的阴霾。
白川义则那个老王八是实打实地去见阎王了,连带着那帮日本陆军海军的头头脑脑,死了一户口本。
这口气算是彻底吐出来了,这口酒,喝的那叫一个顺畅。
陆寅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他没看那帮喝得五迷三道的糙汉子,而是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孟小冬。
这丫头今天一身素雅的天蓝旗袍,头发挽了个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
她手里也端着个小酒杯,刚才跟着大家一起干了,这会儿脸上飞起两团红晕。
“冬皇。”
陆寅突然开口,调门不高,带着点戏谑,“如今这十里洋场,谁不晓得孟老板的大名?我听说想听你一嗓子,那票都排到下个月去了。”
孟小冬正给大宝夹菜,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他,眉头微蹙,“小阿哥,你拿我寻开心?”
“哪能啊。”陆寅笑了笑,把酒杯放下,“我是说,你如今是角儿了,身娇肉贵。要是跟我们这帮大佬粗混在一起,沾了匪气,不觉的亏?”
桌上的嘈杂声稍微低了低。
洪九东朝陆寅翻了个白眼,摇摇头。
陆寅在干嘛,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无非是看妹子长大了,探探她放不放得下身段,要离不开满堂彩想继续做冬皇,就放她回去呗。
孟小冬看着陆寅,把已经夹到大宝碗里的一块牛肉收了回来,语气平平淡淡。
“小阿哥,你说什么呢。”
她放下筷子,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我现在是唱出点名堂,可我也是霞光里长大的。咱们一块儿要饭,一块儿上工,一块儿打架的时候,我也没觉得自己是个角儿呀。再说了.....”
她看了一眼周围这帮歪瓜裂枣的汉子,“要是没有哥哥们在前头拼命,这戏台上唱的也就是亡国恨。我不觉得跟着你们有什么不好,反倒觉得......心里头踏实。”
“那是!”
汪亚樵一拍大腿,“妹子这话中听!什么角儿不角儿的,在咱们这,你就是咱们亲妹子!谁敢欺负你,老子剁他脑袋!”
陆寅笑了笑,没接汪亚樵的话茬,而是盯着孟小冬的眼睛,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那要是......以后连安生日子都没了呢?要是以后咱们不能待在沪上了,得四处漂泊,甚至被人通缉,你也觉得踏实?”
孟小冬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看着陆寅,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是不是.......因为我师父?”
孟小冬轻声问。
旁边正剥花生的洪九东也赶着添了把柴,阴阳怪气道,“哟,还师傅呢?小拖油瓶,是不是给那姓白的灌了迷魂汤,不想跟着哥哥们啦.....”
“麻子哥!”孟小冬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带了几分急,“你们别这么说师傅。师傅他......他肯定有他的难处。”
“难处?”洪九东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故意浮夸的开口,“要我说,他就是一坏蛋,坏的要死,一打仗就跑,打完仗就回来了,就骗你们这种小姑娘,我呸!”
叶宁柳眉倒竖,他知道这俩家伙在逗人妹子,抓了把花生甩了洪九东一脑袋,没好气道,“好好说话!”
“不是的!”
孟小冬急得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呦呦呦,这还护上了?”洪九东撇撇嘴,又要犯贱。
“真的。”
“我们在广州的时候,师傅也没闲着。他听说十九路军缺钱缺药,没日没夜地在那边奔波。那些侨商,大老板,好多都是师父去求来的捐款。他腿都跑细了,我是亲眼看着的.....”
桌上静了一瞬。
陆寅自顾自地倒酒。
白洛青这人确实复杂。
他是复兴社的人,这事儿他烂在肚子里也没打算跟孟小冬说。
各为其主罢了,至少在打鬼子这事儿上,那家伙绝对不会含糊......
没必要为了这点破事,毁了他在徒弟心里的那点念想。
“行了,不是因为你师父....”
陆寅伸手拉了拉孟小冬的袖子,“你麻子哥这张嘴你还不知道?就是欠。”
孟小冬坐下来,有些委屈地低着头,“我知道哥哥们是为我好。可师傅对我真的挺好的,教戏也用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寅给洪九东使了个眼色,让他闭嘴。
“小冬,我也没别的意思。”
他继续说,“我就是想问你一句。咱们在沪上待不下去了,得跑路,得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从头开始。你是留在这继续当你的冬皇,受万人追捧,还是跟着我们这帮通缉犯,去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这话问得重,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孟小冬。
孟小冬抬起头,目光在陆寅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旁边傻呵呵吃肉的大宝,接着扫过众人。
她突然笑了,“这还选什么呀?”
孟小冬端起酒杯,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能跟小阿哥,跟哥哥姐姐们在一起,去哪我都不怕。就算是去天边要饭,我也跟着。再说了......”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就不信,凭我的嗓子,到了哪儿还混不上一口饭吃?到时候真要是穷途末路了,我唱戏养你们!”
“嘿!听听!听听!”汪亚樵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冬皇唱戏养咱们,这牛逼老子能吹一辈子!哈哈!”
众人哄笑。
然后齐齐干杯。
陆寅看着仰头喝酒的孟小冬,这丫头是真的长大了,变得的自信又大胆,跟小时候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知道丫头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敢跟着他们亡命天涯。
想到这里,心里便觉得暖暖的。
“不过……”
陶定春放下碗,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幺哥,你刚才那话啥意思?怎么就亡命天涯了?咱干死那么多鬼子?不立了大功么?”
“立功?”
陆寅嗤笑,“日本人死个大将,死了那么多高官,这面子里子丢的一干二净。”
“他们现在是没办法,以为是老金那帮人干的,等他们回过味来,肯定会向南京施压。”
“你们觉得,为了他们所谓的和平,为了那个狗屁的停战协定,南京那边会保咱们吗?”
桌上一片死寂,没人说话。
过了半晌,洪九东冷笑一声,“保个屁。那帮孙子卖地都能卖得理直气壮,卖咱们几个下三滥,还不跟扔破烂似的?”
陆寅点了点头,“所以啊,咱们不能赌那帮政客的良心,那就是把咱自己的脑袋,别在他们的裤腰带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格外锐利。
“这顿饭,既是庆功酒,也是散伙饭。”
“散.....散伙饭?”
汪亚樵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老幺,你他娘的咋又要散火了?老子不走!这一亩三分地老子混熟了,哪都不去!大不了跟那帮孙子拼了!”
陆寅没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平静地看着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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