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脉深处,万籁俱寂,唯有山风掠过林梢的轻响。
然而在幽冥地府,轮回殿内却灯火通明,阴气翻涌如潮。
判官执笔的手微微发抖,面前玉册上本该密密麻麻记录着转世名录的页卷,竟接连出现空白,魂魄未归!
“第七批了!”一名鬼差跪伏在地,声音颤抖,“自昨夜起,凡经青云路上空的往生魂灵,皆于中途失联!神识追踪至半途,便......便睡着了。”
殿中寂静一瞬。
下一刻,轮回主座上的老者缓缓睁开眼,眸中幽光如渊:“查。”
三名拘魂使领命而出,黑袍猎猎,踏云而行。
他们穿破九重阴雾,直抵人间界域,终于在黎明前抵达青云宗药园上空。
可刚一靠近,那层淡金色的雾气便悄然升腾,如丝如缕,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一名使者冷哼一声,祭出拘魂锁链:“区区迷障,也敢阻我阴司执法?”
话音未落,鼻尖忽嗅到一丝极淡的气息,像是柴火煨饭的焦香,又夹杂着草木清甜,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味道。
他心头猛地一沉,眼皮竟不受控制地垂了下来。
“不......可能......”他强撑神识,咬破舌尖试图清醒,视线却已模糊。
就在这时,药园最深处,那口老旧灶台边,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悠悠响起,仿佛从梦里飘来:
“都说了......上班别加班。”
五个字,轻得像风吹落叶。
可那一瞬,天地似有某种规则轻轻震颤。
三名拘魂使齐齐一僵,双眼翻白,扑通扑通栽倒在地,竟就此打起呼噜,睡得香甜无比,嘴角甚至还挂着笑意。
晨光初露,唐小糖推开木门,手中扫帚轻点石阶。
秋霜未化,院中静谧如常,可她脚步一顿,台阶尽头,静静躺着一枚漆黑令牌,表面泛着阴寒光泽,三个古篆赫然入目:拘魂使。
她蹲下身,指尖刚触到那冰冷金属,心头便莫名一悸,仿佛有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取出一片梦语草,轻轻覆于令牌之上。
草叶微颤,光影浮现。
画面中,数名黑袍鬼差狰狞而来,手持锁链,气势汹汹欲闯药园。
可刚落地,一阵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锅巴焦香与暖阳气息,卷住他们的鼻尖。
不过眨眼工夫,鬼差们一个个哈欠连天,眼神涣散,踉跄几步后纷纷倒在梦语草丛中,蜷缩着睡去,脸上竟浮现出久违的安宁。
唐小糖看着影像,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无奈,也有心疼,更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连阴间都不让安生睡?”她低声呢喃,将令牌拾起,转身走到屋檐下,用一根红绳系好,挂在了风中。
清风拂过,黑牌轻晃,发出细微叮当声,宛如一只古怪的风铃。
她仰头望着那枚曾令万千亡魂战栗的拘魂令,如今却悬在灶火余温能及之处,随风轻摆,倒显得滑稽又温柔。
“那就听着吧。”她轻声道,“听听这院子里的呼吸,听听他的鼾声,听听这片土地......是怎么学会安心的。”
与此同时,承道峰上,陈峰正端坐案前,手中展开一封阴司牒文,字字森然:
“青云宗私设安眠禁地,扰乱六道轮回,拘束应转之魂,实乃逆天之举!限七日内彻查清除,否则地府将遣大军上门问罪!”
他看完,搁笔,嘴角微扬。
提笔蘸墨,只回了一句话:
“查无此地,唯有寻常灶火一处。若贵司人员困倦,可来歇脚。”
末尾附上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块焦黑酥脆的锅巴碎屑,还贴了张纸条:
“特制‘退休预演套餐’,每日三餐后食用一小撮,或可梦见阳光、田舍、无案牍劳形之乐。效果显著,副作用为:醒来会舍不得睁眼。”
数日后,地府传来惊人消息,拘魂司上下十七名高阶鬼差联名请调,愿转入新设立的“安梦科”,理由统一写着:
“长期值夜,身心俱疲,渴望一觉到轮回。”
更有传闻,那位向来铁面无情的轮回主官,在尝了一口锅巴泡水后,竟泪流满面,喃喃道:
“原来......这才是家的味道。”
而这一切,药园中的主人始终不知。
他早已不在“存在”的范畴之内。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小白花便会轻轻摇曳,花瓣承接月光,根系深入大地,仿佛在聆听某种遥远的呼吸。
那一夜,风停月隐。
小白花缓缓舒展藤蔓,一圈圈缠上了屋檐下的漆黑令牌。
露珠自瓣尖滴落,恰好渗入令牌上“拘魂使”三字的刻痕深处。
刹那间,整片梦语草原陷入死寂。
那滴露水中,竟倒映出一片混沌初开的虚影,仿佛时间回溯,万物归元。
而在那光影尽头,一个熟悉的声音,曾在最终化道前,对着虚空低语了一句什么......深夜,万籁俱寂。
风停了,月隐了,连时间都仿佛被拉进了一场无声的梦。
小白花静静立在屋檐下,藤蔓如银丝般缠绕着那枚漆黑的拘魂令,露珠自花瓣尖端缓缓凝成,坠落。
水珠渗入“拘魂使”三字的刻痕深处,像是钥匙插入了尘封千年的锁孔。
刹那间,虚空震颤,一道无形涟漪自令牌中心扩散而出,悄然拂过整片药园。
泥土微动,草叶低伏,就连灶台边那口老旧铁锅,也轻轻嗡鸣了一声,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记忆复苏。
画面浮现:那是林川最后的身影。
他站在一片虚无与实相交界的边缘,身后是崩塌的规则长河,前方是混沌未开的灰雾。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闪烁,最后一行提示冰冷而清晰:
‘警告:轮回之力即将介入,检测到外来神识牵引......是否启动终极防御协议?’
他笑了,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像极了当年刚穿越时躺在药田里晒太阳的模样。
“要是哪天阴间来找麻烦......”他对着空气低语,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就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强制午休’。”
话音落下,指尖轻点虚空,一道金色指令缓缓浮现:
‘确认启动:“懒气领域·永恒憩境”协议’
‘权限认证:人间仙境奠基者·林川’
‘生效范围:以药园为基点,半径三千丈,涵盖灵脉七支、梦语草原、旧灶遗址’
‘状态更新:此域已脱离六道管辖,归入“非轮回保护区”’
“我都躺平成道了,还能怕鬼敲门?”他打了个哈欠,身影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缕暖风,卷着锅巴的焦香,消散于晨曦之前。
影像至此戛然而止。
小白花轻轻抖了抖花瓣,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执念。
它的根系微微颤动,将那一滴残余的记忆之水,缓缓注入大地深处。
整片梦语草原随之轻震,亿万朵白花在同一瞬闭合,如同天地合上了眼睑。
星河之上,某处无法名状的梦境尽头。
林川翻了个身,把漫天银河当被子拉过头顶,嘟囔了一句:“下次投胎......还当杂役。”
风掠过大地,温柔得像一个翻身的动作,安稳,悠长,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好梦。
而在现实的清晨来临前,谁也没有注意到,药园中央那口老灶台,竟自行燃起了淡青色的火苗。
无柴自焚,无烟却有香,锅底微红,似有东西正在慢慢焙烤。
次日黄昏,新任眠膳长老揭开饭锅,金纹游走,焦香四溢。
他正欲盛饭,目光却猛然一凝,锅巴表面,赫然浮现出一行缓缓成型的字迹,笔画由焦痕勾勒,仿佛冥冥中有手书写:
“以后的轮回,我自己选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