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子时,万籁俱寂。
药园深处,灶火未熄。
青烟如丝,缠绕在唐小糖的指尖,她倚着斑驳石墙,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她本不该留到现在,梦养殿有规,子时前必须归寝,否则易陷虚梦难返。
可那口老灶,自清晨燃起后便再未停歇,炊烟画人影、映旧颜,仿佛藏着某种执念,不肯散去。
她想等一个答案。
“他到底......还在吗?”
念头刚起,困意如潮水涌来。她终究没能撑住,头一歪,沉入昏睡。
可下一瞬,寒意刺骨。
唐小糖猛然睁眼,发现自己立于无垠星海之中。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片翻滚的银白,银河如粥,米粒般星光在热气中浮沉沸腾。
北斗七星化作一只巨大铜勺,斜插其间,勺柄微微颤动,似有人正用它搅动天地。
北极星则悬于正中,赫然成了一口巨锅,锅底焦黑如炭,却有金纹游走其上,宛如活脉,不断释放出温润微光。
焦香,正是从那里传来。
“火候差半刻,但材料够野。”
熟悉的声音懒洋洋响起,带着点打盹后的沙哑。
唐小糖猛地转身,只见云层之上,一张宽大玉床横卧虚空,林川半倚其上,一手垫头,另一手握着那柄北斗勺,漫不经心地搅动星河。
他衣袍松散,发带垂落,眉梢眼角全是倦意,却笑得像个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你还没走?”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已是第两百三十七个夜晚,林川早已不再现身宗门,连药园都无人见他踏足。
有人说他闭关,有人说他远游,更有人说,那位曾以一锅焦饭惊动十方的杂役,早就悄然化道,只余传说。
可此刻,他就在这儿,躺在星辰之间,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一样自在。
林川打了个哈欠,指尖轻抬,北斗勺一倾,一缕星光如乳汁般流入她怀中玉瓶。
“走?我这不是正给你熬安神粥呢。”
他语气自然得仿佛这事已做了千百遍:
“加了梦语草根、七代眠者的眼泪,还有......我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
唐小糖低头看去,玉瓶中的液体澄澈如露,却又隐隐泛着梦境般的紫晕。
她指尖轻触,竟感到一股暖流顺脉而上,直抵心窍,多年积压的疲惫竟悄然融化。
“为什么是我?”她低声问。
林川笑了笑,没答,只是将勺子轻轻搁回星河,仰头望着那口北极星锅,低语:
“因为你们总在醒着的时候拼命,却忘了最深的疗愈,从来发生在没人看见的夜里。”
话音落下,整片星域忽然轻轻一震。
远在青云宗观星台,陈峰猛地抬头。
紫微垣异动!
他手中龟甲裂开一道细纹,推演之术瞬间失控。
抬头望去,只见原本井然有序的星轨竟开始缓缓偏移,尤其是勾陈一附近,星光明灭频率诡异异常,竟与某种古老韵律完全吻合。
是鼾律谱。
那是上古修士记录“深度睡眠波频”的秘传心法,唯有进入“无思无识”之境者,才能引发天象共鸣。
“不可能......”陈峰喃喃,“这世上怎会有谁的呼吸,能牵动星穹?”
他立刻命人唤醒梦养殿所有弟子,欲查是否集体入梦失控。
然而派去的执事回报:全殿三十六人皆沉睡正酣,嘴角含笑,气息平稳如婴孩初眠,经脉中竟流淌着淡淡懒气波动。
一名长老忧心忡忡:“此等异象,恐为心魔诱引,若不及时施救,怕是要陷入永眠!”
陈峰却摇头,目光望向药园方向,声音低沉而笃定:“不是走火入魔......是他在替我们补觉。”
风掠过山巅,卷起一片落叶。
而在梦语草原尽头,一朵小白花静静摇曳。
它的根须悄然延伸,穿过泥土、越过灵脉,无声探入一道极细微的裂缝,那是现实与梦境交界处的伤痕,平日隐匿无形,唯有在“星锅沸腾”之时才会微微开启。
根尖轻触,碰到了一口温热的锅底。
刹那间,某种难以言喻的波动顺着根系逆流而上,不是记忆,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情感残响:
那是某人在彻底消散前,最后一次轻轻叹息。
锅底焦痕之下,一枚无形结晶静静封存,内里锁着一句话,一句从未说出口的告别。
星河如沸,银光翻涌。
那口悬于北极之巅的巨锅静静燃烧,焦痕之下,金纹脉动如心跳,仿佛整片宇宙都在它缓慢的呼吸中起伏。
就在小白花根须触碰到锅底的一瞬,时间倒流。
不是幻象,不是回溯,而是记忆本身被唤醒。
画面浮现:千日前,洞府深处,林川盘坐于核心莲台之上,周身懒气如云蒸霞蔚,却已稀薄如烟。
他的形体正在消散,血肉化作微光,灵魂融于天地韵律。
这不是陨落,而是一场主动的化道。
“系统即将关闭......宿主生命形态将永久转化为‘自然法则级存在’。”
机械音冰冷响起,随即戛然而止,他亲手切断了最后的通讯。
林川咧嘴一笑,带着点惫懒,又有些不舍:
“行了,你也歇会儿吧,这年头连系统都得讲劳逸结合。”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结晶,内里封存着一团温柔到近乎哀伤的情绪波动,那是他对这片世界最后的执念,未说出口的告别,藏在一句玩笑里的深情。
“当至亲之人极度疲惫时,启动‘星夜厨房’。”
他轻声设定规则,声音低得像哄孩子入眠:
“以银河为米,梦语草为引,北极星为灶,北斗为勺......用我的‘懒气’余韵,熬一碗忘忧。”
顿了顿,他又嘟囔了一句:
“反正都成天气了,不如再兼职个厨子。听说人间烟火最暖,那我干脆......把整个星空煮给你们看。”
话音落下,结晶沉入洞府核心,与时间加速阵、全自动丹炉、灵田温床一同归于寂静。
那一刻,他曾是杂役少年,也曾是丹道之神,最终却选择成为一缕恒久安眠的守护。
记忆断在此处。
现实回归。
小白花轻轻颤了颤花瓣,露珠滚落,渗入地缝。
那一丝情感残响顺着根系扩散,悄然滋养整片梦语草原。
草叶泛起微光,仿佛每一株都在做梦,梦见一口老灶,梦见一个总在打盹的人。
而唐小糖正从石墙边惊醒。
夜风拂面,药园依旧静谧。
她低头看向怀中玉瓶,原本澄澈的液体竟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星尘,细碎光芒中,偶尔浮现出半块焦黑锅巴的虚影,边缘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怔住。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抿了一口。
刹那间,神识如被清泉洗过,多年积压的焦虑、责任、愧疚如冰雪遇阳,尽数消融。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童年失亲的寒夜,初入梦养殿的惶恐,一次次试图唤醒沉睡者却失败的绝望......
可此刻,那些痛楚不再尖锐,只余下一种被温柔包裹的安宁。
就像有人在她耳边说:“别怕,我替你撑了一会儿。”
她眼眶骤然发热。
正欲开口,窗外云层忽有微动,似有无形之风吹皱天幕。
一道极轻极柔的声音,仿佛来自梦的尽头,缓缓落下:
“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我。”
风起了。
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阴寒湿气的夜风,而是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掠过药园每一片叶子,吹向远方沉睡的群山。
梦语草原第一次,在深秋的夜里,开出了早春的花。
而在药园最深处,那口终年不熄的老灶,灶心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升至半空,竟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张熟悉的脸,嘴角含笑,眼皮半阖,像是又要睡去。
下一刻,整片药园地面微微一震。
一层极淡、几乎不可见的金色雾气,自地底缓缓升腾,如呼吸般柔和地笼罩了方圆十里。
雾中隐约有丹香浮动,又有金属轻鸣,仿佛地下藏着一座无人知晓的宫殿,正悄然运转。
星河归寂,万籁重归宁静。
唯有那口星锅,仍在宇宙深处,静静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