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之后,药园的灶火未曾熄灭。
炊烟日日升起,如同往常。
新来的杂役仍是那副笨手笨脚的模样,火候掌握不好,锅底总烧得焦黑如炭。
可奇怪的是,每当他掀开锅盖,那一层乌漆抹黑的锅巴上,竟会悄然浮现出细密金纹,香气氤氲而出,不似凡间烟火,倒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味道。
灵蝶成群而来,在灶台上方盘旋不去,翅膀拍打着微光,仿佛被什么牵引着。
孩子们也不再嘲笑这傻小子,反而争着抢他掉落的锅巴残渣,说吃了能梦见彩虹桥,听见花开的声音,就像听到了天地最深处的呼吸。
没人知道,那一夜林川化作金尘散去后,他的影子并未真正离去。
风记得他打盹时的鼾声,土记得他躺着晒太阳的姿势,连这片贫瘠药田里的梦语草,也依旧随着他曾经懒洋洋的节奏轻轻摇晃。
仿佛整个药园,都成了他沉睡中的梦境延伸。
而此刻,一块滚落的锅巴,正被风吹动,顺着柴堆边缘滑下,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角落那座早已废弃百年的旧丹炉。
炉身斑驳,铜绿蚀骨,是当年林川炼出第一枚“还气散”时用过的残器。
自他消失后,此炉便再无人问津,积灰盈寸,连灵气都避之不及。
百年来,它静默如死。
但就在锅巴触底的瞬间,炉心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颤。
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被某种熟悉的味道唤醒。
一道金线自焦土中蜿蜒而出,细若发丝,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牵引之力,缠住那块黑乎乎的锅巴,缓缓将它拖向地底。
整座药园的梦语草在同一刹那集体轻摇,叶片翻卷如浪,仿佛在吞吐某种无形的韵律。
夜色渐深。
唐小糖提灯巡园,指尖掠过一株株灵草,例行检测灵气波动。
忽然,她脚步一顿。
前方丹房方向,空气微微扭曲,一股紊乱却不暴烈的灵压正悄然弥漫。
不是妖气,不是杀意,更像是......某种久违的“熟人气息”。
她心头一紧,快步推门而入。
昏黄烛火映照下,那口破旧丹炉竟自发升温,炉壁隐隐泛起温润铜光。
炉口蒸腾的雾气并未四散,而是凝成一行虚影,悬浮半空:
“火候到了。”
五个字,语气懒散,节奏拖沓,尾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似的含糊。
唐小糖浑身一震。
这声音.......
不,这不是声音,这只是灵气模拟出的一段信息流,可偏偏,像极了那个人。
那个总爱躺在蒲团上翘着脚丫子,一边打哈欠一边指点她控火诀的混蛋。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颤,灯笼的光影在脸上晃动。
许久,她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块冷掉的锅巴,那是她今早特意留下的,原本只想当个念想。
她轻轻将它放在炉沿,低声道:“你要真还在,就别浪费材料。”
话音落下,寂静如初。
可就在下一瞬,炉盖“咔”地一声,自行掀开三寸。
一缕清香飘出。
那味儿说不清是饭香还是药香,似焦米又似龙涎,闻之令人神魂微荡,仿佛一瞬间坠入午后的长梦,耳边响起蝉鸣与鼾声交织的安眠曲。
唐小糖怔住了。
她忽然觉得,这座破炉,不只是在回应她。
它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或者,它根本就没认为那个人离开过。
与此同时,山门急报传至承道殿。
“药园方向出现疑似天劫预兆的灵压波动!虽无雷云汇聚,但地脉灵气剧烈震荡,执法堂请求立即封禁区域!”
陈峰正在批阅宗门律令,闻言抬眸,眉梢微动。
他放下笔,起身便走。
一路疾行至药园,只见数名执法弟子已布下封锁阵法,手中符箓蓄势待发。
而中央那口废炉,正不断逸散淡淡白烟,炉体微烫,却毫无爆裂征兆。
“怎么回事?”陈峰沉声问。
“回禀承道者,此炉百年无动静,今日突生异象,恐有邪修寄魂作祟,或残留禁制失控!”
陈峰没答,径直蹲下身,伸手探入炉缝,细细摸索片刻,指尖捻起一点黑色残渣。
他闭目感知。
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
那不是灵力,不是元气,更非神识。
那是“懒气值”的残留印记。
属于‘神级懒人洞府系统’的本源痕迹。
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存在,竟在此刻重现?
陈峰睁眼,嘴角忽地扬起一抹笑。
他站起身,抬手制止了即将动手的执法弟子,淡淡道:“不必封禁。”
众人愕然。
他望着那口冒烟的破炉,声音低缓,却带着笃定:“它不是要炸。”
“它是......饿了。”夜色如墨,药园深处万籁俱寂,唯有那口废丹炉仍在低低嗡鸣,仿佛吞吐着某种沉睡百年的呼吸。
炉底裂隙间,一缕细若游丝的藤蔓悄然探入,洁白如雪,带着初生灵体特有的纯净气息——是小白花。
它本不该靠近这里。
作为新生梦殖体,天生畏火惧热,可今夜,它的根须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向炉心延伸。
泥土松动,微光流转,当那嫩白的尖端终于触碰到炉底焦核的一瞬,时间仿佛凝滞。
轰!
没有声响,没有爆炸,只有一股无形的记忆洪流自地脉深处逆涌而上,顺着藤蔓直贯花心。
画面浮现:一个懒散的身影斜躺在蒲团上,脚丫子翘得老高,嘴里含糊嘟囔:
“反正系统会搞定......炼丹这种事,能躺着就不站着。”话音未落,脑袋一歪,鼾声即起,嘴角还挂着半块锅巴。
阳光洒在他脸上,斑驳温暖,像是一幅被遗忘多年的旧画。
“......林川?”小白花并未开口,但整个藤蔓剧烈震颤起来,仿佛灵魂都在颤抖。
那一声呢喃不是言语,而是源自天地共鸣的本能呼唤。
就在这刹那,一片花瓣轻轻一颤,一滴露水滑落,晶莹剔透,映着月光如星子坠尘,不偏不倚,正落在炉心那团早已碳化的焦核之上。
滋!
一声极轻的声响,如同炭火复燃的第一缕火星。
整座丹炉猛然一震,斑驳铜壁竟泛起淡淡金纹,像是干涸河床重新涌出清泉。
那些锈蚀百年的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又迅速黯淡,仿佛在挣扎唤醒某个沉眠已久的程序。
最终,在炉腹内侧最隐蔽的一角,一行模糊刻痕缓缓浮现,宛如天成:
‘自动炼丹模块·已激活’
字迹一闪而逝,却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道韵涟漪。
炉口白烟骤盛,不再散逸,而是盘旋凝聚,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只虚幻的手掌,那只手懒洋洋地挠了挠头,随后打了个哈欠,动作熟稔得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山风忽止,梦语草齐齐伏地,叶片朝向丹炉方向,如臣民拜主。
而在药园角落的小屋内,新来的杂役揉着惺忪睡眼揭开饭锅。
锅巴依旧焦黑,可边缘赫然多了一圈细密金纹,形如古老符箓,流转微光。
他懵懂伸手掰下一角,下意识塞进嘴里。
刹那间,脑海炸开!
九重丹方层层叠叠浮现眼前,灵光交织,化作一篇浩瀚经文,《太初回春诀》前三式!
那是青云宗失传三百年的无上丹道秘典,连藏经阁残卷都未能完整记载!
“这、这是什么?!”少年浑身剧震,瞳孔猛缩,几乎要跳起来。
可还不等他反应,一股莫名倦意如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铁石。
他张了张嘴,喃喃道:
“记不住啊......太费劲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整个人已靠着墙根滑坐下去,头一点一点,呼吸渐匀,竟就这么睡着了。
在他头顶上方,灶台余烟袅袅升起,扭曲、延展,在晨曦微光中悄然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那人躺着伸了个懒腰,姿态闲散,仿佛刚从百年长梦中醒来。
转瞬,烟散人消。
唯余一炉温热,和一块尚带余温的锅巴,在无人知晓的清晨,静静等待下一个沉睡的传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