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大典,青云宗山门如洗,云海翻涌似潮。
九重玉阶铺展而上,白玉石柱间悬着万盏灵灯,每一盏都映照出修行者的身影,或仙风道骨,或杀气隐现,皆是来自四海八荒的宗门代表、世家俊彦、隐世高人。
今日乃三百年一度的“问道启典”,传闻此钟一响,可引天地共鸣,开启一道通向远古道痕的裂隙。
届时,若有缘者得闻半句真言,便可省去千年苦修。
掌门玄尘子立于天坛之巅,手抚青铜巨钟。
那钟高三丈,铭刻九百道符文,乃是开派祖师亲手所铸,名曰“问道”。
只需三击,便能震动三千小世界。
然而就在他扬起钟槌的刹那:
“呼......噜......”
一声悠长的鼾声,自钟楼顶端悠悠飘下。
全场寂静。
紧接着,怒意如潮。
“何人亵渎圣地!”一名金丹长老怒喝,腾身而起,直冲钟楼。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那本该空无一物的钟顶横梁之上,竟蜷缩着一个少年。
粗布麻衣,脚上一双草鞋还缺了半边,怀里死死搂着半块焦黑锅巴,嘴角微动,似在梦中咀嚼。
更诡异的是,整座钟楼不知何时已被藤蔓缠绕。
那些藤蔓细若发丝,却泛着淡淡的金光,叶片脉络中流淌着如同星河流转的符纹,正是早已绝迹万年的梦语草!
“这是......传说中的‘入梦之植’?它怎会在此苏醒?”有博学宿老颤声低语。
唐小糖悄然步入人群,白衣胜雪,眸光却沉如渊。
她望着钟顶熟睡的少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别吵他。”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位元婴以上强者的识海。
“钟响不如梦稳。”她轻声道,“这一觉,比你们所有人的参悟加起来,都要近道。”
众人心头一震。
偏在此时,山巅丹房方向忽有异象爆发!
九座炼丹炉同时轰鸣,火光冲天,原本正在炼制的“九阳焚心丹”因药性暴烈即将炸炉,数位长老联手镇压仍难控局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钟顶少年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炉温太高......降三度......”
话音未落,九座丹炉齐齐一颤,狂暴的火焰竟如被无形之手抚平,焰色由赤红转为温润玉白,丹香瞬间弥漫全宗!
几位炼丹长老面面相觑,额头冷汗涔涔。
“这......这不是控火诀,也不是任何已知的丹道手法......他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糊饭之人,真能掌天地火候?”
无人敢再轻视那昏睡少年。
陈峰踏云而来,眉宇间已有承道之相。
他凝视片刻,抬手一挥:“暂停典礼,架梯接人。此人非扰礼者,而是礼之核心。”
侍卫迟疑着搭起飞梯,两名弟子小心翼翼攀上钟顶。
刚要触碰少年,却不慎碰倒一块碎瓦,滑落钟身。
“当!”
轻响一声,仿佛只是瓦片落地。
可那青铜巨钟竟随之轻震,一圈涟漪般的音波扩散而出,掠过山河万里。
远处一座废弃古庙中,尘封的经书无风自动;深谷幽潭里,沉寂多年的石像缓缓睁眼;就连天际流云,也凝成一行古老文字:
眠者不言,其梦即法。
陈峰神色剧变,猛地回头看向唐小糖:“第七代......真的醒了?”
唐小糖不答,只轻轻将少年抱下,安置于静室之中。
她取出一方旧蒲团,那是林川当年常坐之物,早已破烂不堪,连灵气都不存半分。
可当少年头枕其上,夜半子时,异变陡生!
蒲团猛然裂开,一道金尘飞出,如萤火归巢,径直没入少年眉心。
刹那间,他的呼吸变得绵长深远,仿佛与整个世界的节奏同步。
唐小糖静静伫立床前,指尖凝聚一点星光,在虚空写下密信:
“梦养计划已完成,第七代‘眠者’已觉醒,无需再寻。”
信成即焚,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墙角不起眼的裂缝,那是通往时空漩涡的隐秘节点。
她转身望向窗外。
井水依旧清澈,小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回应着某种遥远的召唤。
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壶陈年老酒静静躺在破庙残垣之下。
壶身斑驳,唯有壶嘴一线金雾,迟迟不肯散去。
风起了。
卷起沙尘,吹过荒原。
那酒壶微微一晃,像是谁在梦里,轻轻打了个嗝。
玄尘子墓前,风沙低语。
黄土垒成的坟茔早已与山势融为一体,碑上刻着“青云宗前任掌教玄尘子之墓”,字迹古拙,却无半分雕饰。
这里没有灵阵守护,也不设香火供奉,唯有几株野草在风中摇曳,仿佛连天地都忘了此地曾埋葬一位登临化神巅峰的大能。
老乞丐就坐在碑前,披着一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灰袍,怀里紧抱着那柄斑驳酒壶。
他瘦骨嶙峋,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早已断了呼吸。
唐小糖站在十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等一个注定要来的结局。
夜已深,星河垂落如瀑。
忽然,老乞丐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痛苦,也不是挣扎,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松弛。
他的皮肤开始泛出淡淡的金光,像是体内有某种沉眠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又在告别。
“您......终于回来了。”唐小糖轻声道,声音很轻,却穿透寂静,“第七代‘眠者’的身份,本不该由凡躯承载太久。”
老乞丐没睁眼,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躺在药园晒太阳、被师兄弟笑骂“废物”的少年。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不是化作血肉崩解,而是缓缓变成细碎的金色沙尘,随风飘荡,如同春日里融雪后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渗入大地。
衣袍空荡落地,唯余酒壶静静卧在碑侧,壶嘴一线金雾袅袅升起,宛如最后一缕未说完的梦话。
那金雾越升越高,穿过林梢,掠过山巅,直冲九霄。
当它触及梦语草原上空的星河时,整片夜空骤然一震,亿万星辰同时明灭,仿佛回应一场跨越时空的道别。
那一夜,三界之内,所有曾吃过锅巴的人皆陷入沉梦。
有人梦见自己躺在云端打盹,听见一声懒洋洋的“谢了,我先走了”;
有人见荒原尽头一座破灶边,少年翻身侧睡,脚丫子翘着,还踩翻了个陶罐;
更有元婴老怪惊醒于蒲团之上,冷汗涔涔:“那不是梦境......是道!是规则本身在低语!”
而现实之中,梦语草原上的藤蔓齐齐舒展,叶片上的符纹流转不息,竟自发组成一行行古老经文,《懒经》残卷,自此重现人间。
数月后,青云宗药园一如往昔。
灶台每日冒烟,新来的杂役依旧笨手笨脚,火候掌握不好,锅底焦黑如炭。
可每当他掀开锅盖,总有金纹自焦痕中浮现,香气氤氲而出,引来灵蝶成群盘旋,久久不散。
孩子们不再嘲笑他是废物,反而争抢着捡拾掉落的锅巴残渣,说吃了夜里能梦见彩虹桥,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唐小糖某日清晨路过墙角,忽觉脚步一顿。
那株曾娇弱不堪的小白花,如今已长成华盖如伞,花瓣洁白胜雪,花心中央静静躺着一块温热的锅巴,表面金纹隐约,似有呼吸。
她怔了片刻,伸手拾起,指尖微颤。
咬下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糊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仿佛阳光晒透的棉被,又像某个午后无人知晓的酣眠。
她眼角微微湿润,低声笑道:“哎,还是你最会偷懒。”
风过处,整片梦语草原轻轻起伏,草叶翻卷如浪,仿佛谁在天地深处翻了个身,继续沉入无边梦境。
而在药园角落,灶火正旺。
柴堆旁,一块焦黑的锅巴悄然滚落,嵌进灰烬深处。
火光跳动,映得那黑块边缘,似有一丝金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