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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听说他又在哪儿打呼噜

作者:老骥伏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深夜。


    狂风在山谷间呼啸,卷着枯枝与碎石砸向岩壁,老樵夫李三斤蜷缩在岩洞深处,浑身湿透,牙齿咯咯打颤。


    他进山伐木误入迷谷,已走了整整一日,天黑前才勉强寻到这处避风的石穴。


    可寒气如针,刺骨钻髓,他的手脚早已麻木,意识也开始模糊。


    “要死在这儿了么......”他喃喃自语,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濒临昏厥之际,洞角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兽鸣,而是一声呼噜。


    短促、慵懒,尾音还带着点笑意,仿佛梦里吃了什么美事,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三斤猛地睁眼,心脏一跳。


    他艰难地扭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望去,只见洞角一团金雾缭绕,薄如蝉翼,缓缓流转。


    雾中似有一人侧卧于虚空,脚翘得老高,一只破旧布鞋底朝天,鞋面上还沾着几片草屑。


    那人影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逸劲儿,像是连天地塌了也不愿翻个身。


    “仙......神仙?”李三斤挣扎着往前爬,指尖冻得发紫,“救救我......我快不行了......”


    可他刚靠近三步,那金雾忽然轻轻一荡,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整个人影随之消融于空气之中。


    只留下一块焦黑的锅巴,静静躺在石地上,冒着丝丝热气。


    李三斤颤抖着手捡起它,尚存余温,竟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顾不得多想,一口咬下,刹那间,一股暖流从喉咙直灌四肢百骸,仿佛冬雪遇阳,坚冰尽裂。


    血液重新奔涌,筋骨舒展,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有力。


    他怔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锅巴......这是能活死人、暖寒尸的神物!


    那一夜,他靠着这块锅巴熬过了风雪。


    第二日清晨,云开雾散,鸟鸣清脆,他竟顺着一条从未见过的小径走出了深山。


    村人见他归来,皆惊为天人。


    不久后,山中传言四起:


    “有仙隐于幽谷,不炼丹,不渡劫,整日睡觉打呼噜。”


    “谁若困顿绝望,便去断魂崖下的风吟洞守一夜,或可得其垂怜。”


    “他不吃灵药,只爱吃锅巴;不要香火,只要安静。”


    人们称他为“睡仙”,也有人唤作“懒祖”。


    但没人见过真容,唯有那些绝境逢生之人,才会在梦中听见那一声熟悉的呼噜,悠长、安稳,像大地的心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碧湖之上,一座茅草小筑静立水心。


    唐小糖坐在窗前,银发如雪,手中正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袄,那是她年轻时从药园拾来的,据说是某人盖过三年的褥子。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滚滚,湖面波涛翻涌。


    她忽然眼皮一沉,竟在灯下盹了过去。


    梦里,年轻的林川又坐在她从前住的小屋窗台上,两腿晃悠,手里捏着一块焦黑锅巴啃得津津有味。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不在意。


    “谢谢你啊,”他回头冲她一笑,眼神明亮如星,“替我守床这么久。”


    她张口想问:“你去哪儿了?”可话未出口,人已消失。


    她猛然惊醒,窗外雨停,月出东山。


    一片荷叶上凝着一滴露珠,晶莹剔透,在星光映照下,竟倒映出一张笑脸,眉梢低垂,嘴角微扬,正是那个永远懒洋洋的身影。


    她怔怔望着,手指轻轻抚过胸前的旧袄,低声呢喃:


    “你从来就没想当神仙,对吧?你只是......不想让别人太累罢了。”


    而在皇城最繁华的坊市尽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倚在藤椅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个五岁娃娃。


    “爷爷,”孩子仰头问,“林川到底去哪儿了?大家都说他飞升了,可天上也没见他下来。”


    陈峰眯着眼,笑了笑,抬手指向窗外。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书声、笑语、婴儿啼哭混成一片人间烟火。


    “你看,”他说,“每盏灯下,有人安心睡觉的地方,他就还在。”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趴在他膝上渐渐入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全城婴儿几乎在同一刻醒来,嘴里哼起一首跑调的儿歌,歌词含糊不清,却莫名整齐:


    “呼噜呼噜睡大觉,锅巴也能变法宝;你不争来我不抢,世界自己会变好......”


    歌声汇成乳白色的晨雾,弥漫街巷,久久不散,仿佛整个城市都在打着一个温柔的哈欠。


    而在无人知晓的青云旧山,玄尘子墓前荒草萋萋。


    新任梦养官跪伏碑前,双手捧着一本残卷,声音虔诚:


    “先贤曾言‘懒道通神’,弟子愚钝,不知该如何传承此道,请前辈指点迷津。”


    风,忽然静了。


    落叶悬空,虫鸣止息。


    一缕极轻、极柔的气息拂过碑面,像是谁在遥远之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风停了,时间仿佛也凝滞在这一刻。


    玄尘子墓前,落叶悬于半空,草尖露珠不坠,连远处山涧的流水声都悄然隐去。


    那缕轻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息拂过石碑,像是从无尽虚空中传来的一声叹息,又像是一记慵懒至极的哈欠,在寂静中轻轻荡开。


    新任梦养官浑身一震,跪伏在地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本是宗门最年轻的执事,却自愿卸去权柄,投身梦养司,只为追寻那一脉近乎传说的“懒道”。


    可这道无形无相、无为而治的理念,究竟该如何传承?


    典籍残缺,前人只留下一句“心安即归处”,却无人说得清何为心安。


    就在他叩首请示之际,碑面忽有微光流转。


    起初只是石缝间渗出的一丝金芒,转瞬之间,整块青石如被无形之手抚过,表面浮现出两个古拙苍劲的大字:


    照睡。


    金纹熠熠,似有灵性般缓缓沉入石中,如同烙印进天地法则。


    风重新吹起,带着一丝温润笑意掠过众人耳畔,仿佛那位从未真正现身的存在,终于留下了最后一句箴言。


    短暂的死寂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接着,笑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梦养官们彼此对视,眼中先是愕然,继而释然,最终化作由衷的畅怀大笑。


    没有经文,没有仪轨,没有繁复戒律——原来传承之道,不过是一场安心酣眠。


    “照睡......哈哈!照睡!”


    “难怪当年他能在雷劫降临时打呼噜!”


    “我们苦苦参悟百年,竟不如一觉睡到自然醒!”


    笑声惊起林鸟,回荡山谷,久久不息。


    而在所有人未察觉的角落,一道细若游丝的金雾正自碑底蜿蜒而出,顺着地脉流向远方,如同回归故土的游子,无声无息地汇入九州大地的血脉之中。


    与此同时,在东极云海之畔,那株名为“小白花”的巨植静静地伫立着。


    它已不再是一朵花,而是根系贯通九境、枝叶遮蔽三州的庞然存在。


    它的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千万人的梦境,每一缕香气都能催生梦语草,让凡人在睡梦中听见大道低语。


    它是林川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抹神性余晖,也是“懒道”具象化的象征。


    今夜,它忽然转向东方。


    那是朝阳升起的方向,也是青云旧山所在之地。


    一阵轻微的颤动从根部升起,整株植物开始发出柔和的嗡鸣。


    它的花瓣一片片闭合,叶片缓缓垂落,像是完成了最后的礼敬。


    然后,“嗝。”一声稚气未脱的饱嗝响起,打破了万籁俱寂。


    紧接着,最后一缕金雾自花心喷涌而出,升腾直上,穿越云层,与天际那颗名为“息垣”的星辰遥遥呼应。


    星光骤亮,仿佛接收到了某种古老的信号,洒下一道温柔光柱,将金雾轻轻托起,融入星河深处。


    巨植的身体逐渐石化,化作一座通体晶莹的玉像,静静矗立山巅。


    而它的脚下,新生的梦语草破土而出,随风摇曳,叶片摩擦间,竟传出断断续续的哼唱:


    “呼噜......呼噜......你不争......我也不抢......”


    同一时刻,远在青云宗废墟边缘的药园旧址,荒草丛中,一株毫不起眼的野草轻轻晃了晃叶片。


    没人看见,也没人在意。


    但那一瞬间,它的叶缘微微卷曲,摩擦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熟睡之人翻身时鼻腔里漏出的呼噜,又像是某个懒洋洋的灵魂,在梦中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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