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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最后一个锅巴,留给明天

作者:老骥伏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夕阳西下,药园里一片静谧。


    晚风拂过枯藤,吹得竹帘轻晃,几只芦花鸡蜷在墙角打盹,咕哝着梦话般的咯咯声。


    林川坐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罐,罐底躺着一块干瘪发硬的锅巴,那是他三年来亲手烧出的最后一块“九转还魂丹”的残迹。


    他摩挲着锅巴边缘,指腹划过焦黑的纹路,像是在读一本无人能懂的天书。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唐小糖轻轻走来,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看着林川的动作,低声问:“舍不得?”


    林川没抬头,只是眯起眼望着天边那一抹将熄未熄的霞光,喃喃道:


    “不是舍不得,是得留着。有些东西,只有没了,才知道它多重要。”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这块锅巴,可不是吃的。”


    唐小糖没再追问。


    她早已学会不去拆穿林川的“懒”,就像没人会去质问春风为何拂面、夜雨为何润土。


    她只知道,每当林川认真起来的时候,天地都会悄悄改换节奏。


    远处脚步声传来,陈峰披着星霜般的斗篷,肩头还沾着北境的雪尘。


    他快步走近,手中密报已被体温焐热:


    “精进教余孽集结三十万魂奴,在幽冥裂谷布‘醒魂逆阵’,欲引永昼火种焚尽地眠脉络......他们想让天下人永不入梦,永不停歇地‘进取’!”


    林川依旧坐着,慢悠悠把锅巴包进油纸,一层又一层,像封存某种古老契约。


    然后他抬眼,笑了一声:


    “所以呢?你带兵去了?”


    “我没带一兵一卒。”


    陈峰声音低沉,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震动:


    “可当我踏入北境第一天,就发现......整个北方,自己醒了。”


    “农妇把发光草编进孩子的书包,说‘夜里好梦不迷路’;


    铁匠铺的锤子底下,每柄刀剑都嵌了一片安眠叶;


    边关骑兵给战马鞍下缝草枕,说是‘马睡好了,才能跑得远’。”


    他深吸一口气:


    “一夜之间,千万人心意相通,无需号令,自发结成‘安梦结界’。那些施法者还没念完咒文,就在自家炕头上打起了呼噜,口水流了半张符。”


    林川听完,咧嘴一笑,靠回藤椅,翘起二郎腿:


    “这不挺好?说明大家终于明白——睡觉不是偷懒,是修行。”


    唐小糖凝视着他怀中的油纸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要用它?”


    林川点点头,没多解释。


    当夜,他独自走入药园深处那座无人知晓的洞府入口,一道隐匿于老槐树根下的石门悄然开启,内里时光流转如河,千亩灵田自生自灭,百座丹炉无火自燃,仿佛藏着一个独立于世的小宇宙。


    他站在中央丹炉前,取出那块风干的锅巴,轻轻放入炉心。


    “启动‘无为返源’程序。”他轻声道。


    刹那间,炉火不燃自炽,金色焰流盘旋而起,竟无声无息地吞噬了锅巴。


    没有爆炸,没有异象,只有一缕极细、极纯的金气缓缓升腾,如同呼吸般柔和,顺着地底无形的脉络扩散而出。


    那是贯穿三界的“地眠脉络”,曾被精进教封锁压制千年,如今却被这一缕源自“人间烟火”的气息悄然唤醒。


    金气所至,北方冻土之下,沉睡的发光草根系颤动,一夜之间破土成林;


    南疆瘴泽边缘,小白花成片绽放,花瓣微光连成星河;


    就连极南海域那张游历竹床周围,沙粒中也浮现出细小的荧绿芽尖。


    整片大陆的梦境频率,正以难以察觉的方式趋于同步。


    次日清晨,中央广场尚未聚人,但空气中已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仿佛连风都在屏息等待。


    而在高空之上,云层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正悄然酝酿。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中央广场却已人声鼎沸。


    青云宗千年未有的盛况在此刻汇聚。


    各峰弟子列队而立,世家使节肃然屏息,连平日隐居不出的老怪们也纷纷现身,立于浮空玉台之上,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中心。


    唐小糖一袭素白衣裙,立于诏台之前,手中捧着一方由梦丝织就的卷轴,指尖微颤,那是“安梦诏书”,承载着新时代的开端。


    风停了,鸟鸣止了,连云都凝滞不动。


    就在她启唇欲言之际,天空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橙光,如同晨曦前最温柔的一缕呼吸。


    紧接着,无数细碎的光点自虚空中浮现,轻盈飘落,竟是千万片发光草叶,随气流缓缓旋转、拼接,最终在苍穹之上,凝成七个歪歪扭扭却无比熟悉的大字:


    “都说了......别卷了。”


    刹那间,万籁俱寂。


    下一瞬,人群如潮水般炸开。


    有人失笑,有人落泪,更有老修士拄杖颤抖:


    “这字迹......这语气......是那个整日打盹的药园杂役?!”


    可谁都知道,那不是一句玩笑。


    那是从地眠脉络深处升起的共鸣,是亿万梦境被唤醒后的第一句低语。


    那一夜,不只是北方结界成型,而是整个大陆的心跳,在无声中完成了同频共振。


    而这句箴言,正是林川某夜梦话的残响,当年他在灶台边哈欠连天,嘟囔着“卷什么卷,睡觉才是正经修行”,竟被系统录下,化作今日贯穿天地的精神烙印。


    就在这喧腾与震撼交织之时,一道苍老身影悄然步入人群。


    玄尘子白发如雪,步履却稳如磐石。


    他不再着掌教华服,只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袄,轻轻搭上唐小糖肩头。


    她一怔,低头看去,那粗布衣角还缝着一块歪斜的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隐约绣着一个褪色的“林”字。


    这是十年前,药园杂役林川穿过的衣服。


    “他不会来了。”玄尘子声音极轻,却如钟鸣贯入所有人心底,“真正的眠祖,从不在台上。”


    众人蓦然安静。


    他们忽然明白,那个总在晒太阳、打呼噜、把丹炉当饭锅的懒汉,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他不在高台受礼,不在碑文留名,甚至不愿被人记住名字。


    可万家灯火熄灭时的最后一缕意识,孩童入梦前枕头下的那片安眠叶,边境战士酣睡中嘴角扬起的笑意......皆是他无声的注视。


    而此刻,在所有人目光仰望苍穹之际,无人注意到药园后门那扇朽木柴扉,正被一只粗糙却温和的手缓缓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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