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川躺在那张由草叶与根系悄然编织的藤床上,嘴里咔嚓咔嚓嚼着锅巴,眼皮都没抬一下。
远处风铃轻响,是唐小糖带着急报踏破晨雾而来,脚步匆匆,裙裾带起一串露珠飞溅。
“三州联席会刚散。”她站在田埂上,喘息未定,“南境七村......自己下出雨来了。”
林川翻了个身,侧卧着,下巴搁在臂弯里,懒洋洋问:
“谁打的雷?我炼的‘引云丹’还没发货呢。”
“不是丹,也不是阵。”
唐小糖咬了咬唇,眼中仍残留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是人,百姓自发组织‘共眠抗旱’。每天午时整,全村静卧一刻钟,闭目入梦。
那些发光的小草......你种的那些小白花旁支,在梦境交汇处凝聚水汽,竟真的勾动了局部云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三天,七场甘霖。庄稼活了,人心也稳了。”
林川咧嘴一笑,顺手把最后一块锅巴扔进嘴里,嘎嘣脆响,
“好家伙,连老天都开始配合打呼了。”
唐小糖却皱紧眉头:
“可万一有人借机装睡呢?灾情未解,工坊停摆,若人人都躺倒不干,岂非乱套?”
“那就让他装呗。”
林川眯着眼,望着天上浮云缓缓挪移,仿佛比他还懒:
“真懒的人,躺五分钟就烦了,非得爬起来找点事折腾;
真累的人,睡一觉,神魂归位,自然有力气抡锤挖土。你管他是不是装?身体记得真相。”
他说得漫不经心,却像一记闷锤敲在唐小糖心上。
她怔住,半晌才喃喃:
“所以......你不打算做点什么?不下令推广?不设规制?不派官监寝?”
“我下床都嫌费劲。”
林川打了个哈欠,翻身朝里,背对她:
“让他们自己闹去。睡得好,天就下雨;睡不好,地就开裂。这账,老天算得比我清楚。”
唐小糖还想再说,忽见一道白影从林川膝头跃起,是那只总啃锅巴的小白花,此刻通体莹润,如月光凝成,轻轻一跃,便化作一道流光,向南方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薄雾中。
“你让它去干什么?”她问。
“垫枕头。”林川的声音已带上困意,“有些人,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得有人先替他们把梦铺平了。”
千里之外,赤岭废矿。
这里曾是王朝最大的玄铁矿脉,如今只剩崩塌的坑道与锈蚀的绞盘。
数百名劳工蜷缩在岩穴深处,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发紫。
他们已被迫昼夜轮班近三个月,监工皮鞭不停,违者喂妖兽。
有人疯了,半夜挥镐砍向同伴;
有人哑了,跪在地上无声嘶吼;
更多人只是呆坐,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还未断气的躯壳。
夜深,风从矿井口呜咽灌入。
忽然,一点微光飘落,如星尘般轻盈,落在通风口边缘。
小白花静静伏下,将口中残余的锅巴碎屑一点点撒入风道。
碎屑极细,混着一种难以察觉的甜香,随气流悄然弥漫。
当第一缕气息钻入鼻腔,一个工人猛地抽了抽鼻子。
他梦见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头顶竹床摇晃,有个少年翘着脚哼歌,旁边母鸡咯咯叫着啄食锅巴,笑声清脆,像小时候母亲哄睡时哼的童谣。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整片矿坑,数百人几乎在同一刻沉入深眠。
没有挣扎,没有惊醒,没有噩梦缠绕。
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胸口起伏如潮汐,眉心舒展,嘴角微微上扬。
那一夜,没人逃亡,没人暴动。
次日清晨,阳光艰难穿透沙尘,照进矿坑时,人们陆续醒来。
沉默良久,一人站起,嗓音沙哑:
“我想......再睡一次那样的觉。”
另一人点头:“我也想。”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彼此对视,眼中竟有了光。
不到半天,一支由矿工推选出的请愿队伍整装出发。
他们没带武器,没喊口号,只捧着一份用粗麻布写就的文书,上面墨迹未干,标题赫然写着:
《共眠契约书》
我们不要加薪,不要减役,不要虚名。
我们只要每日两时辰,安眠不扰。
若此愿得遂,我们愿以清醒之身,尽清醒之力,重建赤岭,重开矿道。
队伍启程北上,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矿坑上空,一朵从未见过的白色小花破石而出,花瓣微光流转,轻轻摇曳,仿佛在替谁守梦。
与此同时,青云宗议事偏殿。
陈峰正伏案批阅灾情简报,忽有弟子急步而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封皮无印,却缠着一根枯草编成的绳结。
“南境赤岭,请愿书一封,由百余名矿工联署......附言说,‘此约始于一梦,成于一口锅巴’。”
陈峰挑眉,拆信欲读,目光却骤然凝住。
文书末尾,并非签名画押,而是一幅古怪图谱,线条蜿蜒如脉络,标注着时辰、节律、气血涨落、神魂起伏,细密精确,竟似某种失传已久的修行密录。
他心头一震,急忙翻开袖中古籍残卷,那是他从上古典藏阁拓下的《黄庭内景经》残篇。
两相对照,指尖微颤。
图谱中某一段曲线,竟与残卷中一句晦涩经文完全吻合:
“子时阳动,寅时魂游,午时归舍,亥终息渊......”
陈峰猛地抬头,望向药园方向。
窗外风过,一片锅巴碎屑打着旋儿,从檐角飘落,轻轻贴在窗纸上。
陈峰的手指仍压在那幅图谱上,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风声忽止,檐角一片锅巴碎屑悄然落地,像一句未说完的低语。
他盯着窗纸上那歪歪扭扭的油渍痕迹,仿佛看见某个懒散的身影正翘着脚打哈欠,可这世上,谁会把治国之道,藏在一口锅巴里?
他猛地合上《黄庭内景经》残卷,召来典政司首席文吏:
“立刻誊录此图,刻入《憩政通典》正文,列为‘神息章’。”
“可......此图无名无宗,来历不明,若贸然列典,恐遭非议。”文吏迟疑。
“非圣贤所授,乃万民共悟。”
陈峰提笔疾书,墨迹淋漓:
“真正的道法,不在玉简高台,而在百人同梦的一刻呼吸里。”
话音未落,外殿传来急报:
“南境赤岭矿工已抵达京畿城外,携《共眠契约书》,请求朝廷立约为信!”
陈峰闭目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请愿,而是一场无声的觉醒,从一场梦开始,从一口锅巴传开,如今竟要改写王朝律令。
他即刻命人拟诏,将“每日两时辰安眠权”纳入新政试点,并派钦差随行返程,宣布赤岭重归官营,但监工制度废除,由矿工自治轮值。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在奏章末批下八字:
“梦有节律,眠即修行。”
消息如风过林,三日之内,南七村自发设立“静梦亭”,北三镇重启荒废的午休钟,连边关戍卒都在战壕深处铺起草垫,约定戌时熄火、亥时闭目。
民间传言四起:“青云宗那位药园杂役,不是凡人,是睡仙转世。”
当朝廷使者捧着烫金卷轴踏上青云山时,药园正陷入一场混乱。
一群芦花母鸡咯咯尖叫,追着一个躺在藤床上的男人满地跑。
林川一手抓锅巴,一手挥扇驱鸡,嘴里还念叨:
“抢什么?明天给你们炸灵粟条!”
“林......林前辈!”使者喘着气上前,躬身呈上“天下憩律”草案,“陛下亲命,恳请您御览定夺,以为万世法纲。”
林川翻了个白眼,刚想摆手,忽然察觉动静不对,藤床边的泥土上,几只鸡爪印与散落的锅巴渣,竟无意间拼出了一行歪斜却清晰的字:
“律法不用我看,你们梦见啥,就照着办。”
使者愣住,低头反复确认,忍不住苦笑:
“这......这是天意示谕?”
林川咧嘴一笑,顺手将最后一块碎锅巴弹向空中,被一只机灵的母鸡凌空叼走。
他伸了个懒腰,喃喃道:
“做梦的人多了,自然知道哪条路走得踏实。我嘛......还得补个回笼觉。”
说罢翻身朝里,鼾声渐起,仿佛天下大事,不过是他梦里吹过的一缕风。
而在极南海域,第一张游历竹床静静横卧白沙之上,四周珊瑚石围成半圆,宛如天然祭坛。
渔民用海藻写下“梦安则鱼丰”,每夜轮流卧于其上,闭目片刻,祈求潮汐有信、网满归舟。
某夜,星月隐没,黑云压海,巨浪如山奔涌而来。
可全村男女老少,竟在同一时刻沉入深眠,梦境相连,皆闻远方有鼾声如潮,一呼一吸间,竟似与大海同频共振。
次日清晨,渔船出港,发现岸边湿痕仅及脚踝。
那本该毁灭一切的海啸,竟在离岛十里处缓缓分作两股,如被无形之手轻推绕行。
渔民跪拜,不知是谁先开口:
“原来......大海也累了,得先喘口气,才好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