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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神交持续了整整一夜,晏骄的修为直接从炼气三层一路重重突破,到了筑基初期。
傅戎起了个大早,随手披上外袍裸着身躯,食髓知味地翘着一条腿坐在榻边,抬手轻轻抚过青年柔顺的黑发。青年面色红润,明显被好好爱养过的模样,气色比起昨天好了太多。
他今天心情很不错,哼着慢悠悠的曲调,将顺滑的黑发一圈一圈缠绕在指尖。多亏他提前印在掌心的同心替死,可以替对方承受掉逆天改命时的大半反噬,否则晏骄昨日恐怕就吐血而亡了。但同心替死有承伤上限,超过一定范围就会损毁。
见青年颤动着眼皮即将苏醒,傅戎赶紧把手一松,轻咳起来。
“醒了?”
话音刚落,晏骄推开他径直冲下床,狼狈间跪倒在地,颤抖着肩膀剧烈干呕。指尖死死抓着胸膛,嘶哑声比遭受极刑折磨还要痛苦上万倍。
傅戎神色一慌,快步上前抱住他的胳膊。
“别碰我!”晏骄挣开他,发髻凌乱,脸又一下变得苍白。
傅戎两只手悬在空中,握成拳头收回去。眼睁睁看着青年将酸水全部吐出来,背脊的骨头枯瘦突起,素白寝衣单薄得挂在这具瘦削的身躯上,好像随时都会被锋利的骨头划破。
晏骄很久没吃东西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傅戎没有随手携带帕子的习惯,整干净自己的袖口想给他擦嘴,却被晏骄虚弱挡住,自己将唇边的酸水擦掉。
他忍不住冷声:“在你心里跟我双修就这么恶心?那你还答应和我双修!”
晏骄一动不动,呕吐的身体反应,泪水顺着脸颊滴落。
“什么意思?用我双修完一次后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傅戎怒不可遏,“我还没下贱成那样,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一开始就不应该找我合作!”
这算什么?就算是他强行打开晏骄识海又怎么了,最后不还是晏骄自己点的头。自己忙前忙后为他,最后得来他连酸水都快吐光的恶心,他有这么恶心吗?明明论修为实力身材相貌他都不差!
晏骄身体还在抖,闭着眼睛,良久哑声:“我…以前遇到过一些事,所以和人太亲密就会生出恶心。”
傅戎瞬间沉默,他怎么会不知道晏骄口中的“事”指什么。
无措地张了张嘴,但他一向不怎么会说好听话,干脆伸手将青年抱紧怀里,但动作尽可能轻柔,拍着他的背脊。
“对不起是我刚刚太凶了,还想吐吗?”
晏骄疲惫至极,摇摇头。
“我们以后也要双修,你要试着慢慢适应我,我不会伤害你。”
“嗯。”晏骄哑声点头,“什么时辰了?”
傅戎把他抱回床上:“日上三竿,午时。你我神交整整一夜,算起来也有九个时辰。”
这还只是短的,晏骄现在修为太低无法完全承受他。不然别说筑基初期,连金丹初期都到了。等以后晏骄修为增长,神交几日,甚至一月半载也不成问题。
晏骄也没想到跟傅戎神交的收益会这么大。他盘腿运气,内观识海,炁在身体内部走了一圈,不仅修为显著提高,就连这具病骨缠身的体魄也在渐渐恢复。
但更重要的是灵根。
晏骄静心平气,掌心凝结出一团竹绿色纯净晶莹的灵力。
这是——木属性天灵根。
“没想到你重塑灵根居然成了木属性,跟你不怎么配啊。”
世间共有八种灵根,分别为金、木、水、火、土、风、雷、冰。每种灵根都有自己专攻的方向,就像火、冰灵根的杀伤力更强但灵活不足,水灵根包容性更强杀伤力却不足,也是最易被邪魔歪道惦记被炼化成炉鼎的人。
前世晏骄是冰属性天灵根,具有极其强大的冰冻力量,剑意锋利不可阻挡。
但这一世却成了木灵根,一种他最不熟悉的灵根属性。
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木灵根的,汝渊和他一样是冰灵根,傅戎是火灵根,劳符钦是金灵根,楚慵归是水灵根。
晏骄从小习读各种书籍,博览群书,偏偏关于木属性看得不多。一是木灵根多以丹修、药修为主,丹修的第一志愿宗门自然是远在灵农府的聚灵门,首阳宗内不多。二是木灵根并不擅长攻击伤害,更擅长治疗。对元婴期以下的修士来说其实什么属性的灵根都差不多,但越往上越走,灵根越决定着上限的位置。
……他想再重塑一遍灵根了。
傅戎道:“算了,木属性的天灵根也不错,只要是天灵根就已经是数万里挑一。你走木灵根也挺好的,当个药修,至少危难关头能医治自己一命。”
晏骄没说话。
傅戎立马就知道他不高兴了。
“仙君。”
“干嘛干嘛?”
“你这还有黑龙血吗?”
“……”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傅戎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心脏,思忖着要是再挖一勺血出来他还能不能活。但晏骄已经偏过头暗自叹息一声,只是随口一说,也并不希望傅戎真的再给他一盏血。
他穿上外袍,起身朝傅戎一揖:“多谢仙君,晚辈告辞了。”
傅戎:“……?”
晏骄径直绕过他侧身离去,傅戎的指尖只擦过他冷淡滑过的衣摆,咔哒,关门声干脆无情。
这人嫖完自己就走?!
傅戎脸色极臭的一屁股坐回原地。
“哇你们终于结束了!你们昨晚干什么呢,阵法居然维持了一整夜……啊你发什么疯!我刚买的碧灵玉发冠——”高延一进来就被傅戎的策阳枪一捅破重金买来的碧灵玉发冠!八尺男儿哭跪在地捧着发冠四分五裂的尸首呼天抢地。
两名渊翟山弟子刚巧从他身后经过,默契地变出两盆冥纸,左右护法撒纸念超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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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骄回到弟子院,推门时劳符钦和王小二都狼狈地倒在地上。
“师弟你回来了!”
劳符钦飞快站起来,赶紧擦掉耳朵上的血珠,将满是脚印的衣衫急忙掸干净:“师弟,昨天……”
“双修之事就当我没说过。还同以前一样,我们。”
劳符钦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手里的刻刀顺着掌心滚落,刀尖划破皮肤的瞬间,也露出针孔累累的几根手指。
他惊慌失措弯腰去捡,看起来狼狈又滑稽,掌心的血滴落,他赶紧又擦干净被血弄脏的地面,慌乱之下汗水沿着鬓角滴落,窘迫得脸色通红,抬眼撞见晏骄冷淡的眼神,一股酸涩自心间滑过。
旁边的王小二欲言又止,努力把嘴闭紧。
“需要帮忙吗?”晏骄问。
“不用不用。”他用袖子摁住掌心伤口,“那,那你昨夜没回来,身上的伤还好吗?”
“已经好了。”
“那就好…”劳符钦不再问晏骄的伤为何好那么快,他知道宗门里很多人都对师弟有爱慕之心,譬如王柏师兄,所以肯定很多人会给他送来很多灵丹妙药。自己的药只是最普通的下品灵药,本就对师弟没什么用。
“今日有内门的人来过吗?”
劳符钦摇摇头。
晏骄若有所思。看来汝渊没有发现当时在黑龙谷内的人是自己和傅戎,是傅戎把痕迹抹去了吧。
“但王柏师兄来过,他来提醒你择师礼的事,还给你送来了一瓶中品丹药。王柏师兄还说如果你想进内门的话就去找他,他有门路——”
“耳朵处的裂口,衣服脚印,也是他留下的?”
劳符钦不吭声。
“就是那个坏蛋干的!”他不说不代表王小二就忍得下这口气,“气死我了,那个王柏一进来看到劳傻子坐在你门口,二话不说立马冷脸往他胸口一踹,边拽着他的耳朵边骂他没脸没皮,这个傻子都差点被踢得吐血了!快筑基了就很厉害吗就能随便打人吗!他还让我别告诉你,这种人就应该好好教训一番才对!”
王柏比他们的修为都高,炼气十三层即将筑基。
他在首阳宗待得时间很长,据说认识很多内门弟子,跟周璟的关系也很密切,有人撞见过他们称兄道弟,所以外门人人敬畏王柏,把他当成神仙一样供起来,比畏惧那些长老还怕王柏。
宗主、长老,再厉害也是内门的,何况他们根本不在乎外门这些平庸弟子的生活,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外门的主子是谁,弟子们心里都门儿清。
劳符钦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被王柏欺负,他魂魄不全心性纯良,被欺负了也不会告状,只会傻乎乎地忍下来,以为这就是修道者必经之路。可不是,他们只是欺善怕恶。
“没问你。”晏骄走到劳符钦跟前,仰头看他,“是不是他踢的。”
“师弟,我没关系……”
“这不是我问你的问题。”
劳符钦怔住,良久点头:“是。”
晏骄抓过他的手,翻开遍布针孔血痂的掌心:“那这些伤呢?”
“这是…我自己弄的。”他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一只干净精致的木雕,木雕眉眼生动秾丽,只是衣裳的做工太粗糙,针脚都漏在外面,“师弟,这是我给你做的,可能衣服做得不好看,我会努力学针线活的。你,你还想要吗?”
“你在想什么。”晏骄冷声。
劳符钦:“师弟……”
“你平白无故等了一夜,现在不问我失约的缘由,反而给我送木雕?你,你是傻子吗?”
劳符钦嗯嗯点头:“师弟失约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他很快调整好心情,笑得咧开一口白牙,“师弟你愿意要我的木雕吗?”
“……”晏骄抿紧嘴唇。劳符钦明明是个魂魄不全的傻子,却总让自己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抬手拿走木雕:“以后不要在门前一直等我,很烦。”
进了屋,晏骄翻找出治愈内伤的药,劳符钦在他的监视下把药乖乖喝完。
“以后再遇到王柏不要傻站在原地挨揍。他只是炼气十三层,实力强不了你多少,你逃得过。”
劳符钦点头:“我都听师弟的。”
“这些年来,有多少人对你做过类似的事?”没等劳符钦说话,晏骄起身把笔墨纸砚端过来,“名字都写出来。”
劳符钦握着毛笔,“全部都写吗?”
“都写。”
劳符钦露出苦恼的神色,晏骄以为他是不想告状,两根手指抵在一起,不虞地要往他脑门上弹。
劳符钦解释道:“那有好多名字,师弟你要等好久了。”
“只。管。写。”
劳符钦不会拿笔,整整花了一炷香时间才把名字全写出来。
外门弟子除听课学习外,还要伺候内门弟子,做各种脏活累活,譬如采矿采药伐木。只有每个月做完固定的活,才能拿到自己的月俸,也就是一百下品灵石。很多外门弟子只想躺着拿钱,就会让劳符钦替他们干活,理由也很简单“反正你都要去采药/采矿/伐木……那你索性帮我一起干掉好了,还省了来回的路程。”
劳符钦是个老好人不会拒绝,就一直帮他们干活。但他也拿不到钱,那些同门只会每次丢给他一些边角料的丹药或剩下的药材、木柴,劳符钦拿到山下去卖,赚到的灵石也只够买些包子。
他们需要劳符钦了,就夸他人好能干,高大结实。不需要劳符钦了,就在背后骂他痴呆活该,宗门不长眼收这种蠢货进来。
晏骄以前听说过,但真正看到名单才意识到劳符钦给这么多人都干过白工。
他一言难尽地拿起其中一张纸:“你上首阳宗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劳符钦认真思考:“我应该是来找人的。”
晏骄第一次听他提起上首阳宗的目的,边翻看名字边问:“应该?你自己也不确定?”
“我记不太清楚以前的事了。”劳符钦诚实道,“上首阳宗以前的事都记不太清楚了。”
晏骄没有多想,偶尔是会有修士这样的。对于修士,修道的人生远比作为凡人的时间要漫长的多,修道是一个找回自我又不断迷失自我的过程,心性不够坚定的修士就会逐渐淡忘过去稀松平常的生活,有的人甚至到最后,连自己的亲生父母叫什么都忘了。他们割舍掉过去的一切,成了一个没有来处的存在。
但对有些修士,他们却会把自己的过去记得格外清楚。因为够痛,够残忍,够颠沛,那些难以磨灭的苦痛就会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他们心里,像跗骨之蛆,直至大道尽头魂魄殒灭也不会消散。
劳符钦是前者。
晏骄是后者。
“师弟你要这些名字有什么用吗?”
“灭口名单。”
劳符钦瞪大眼。
晏骄无言:“你这也信。”
劳符钦傻笑着挠头,目光落在师弟殷红的唇瓣上,师弟的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也更漂亮了。他看得痴迷,连晏骄什么时候叫自己都没反应,好一会儿才懵懵地转头。
晏骄神色晦暗,指着最后一个潦草歪扭的名字:“他也指使过你?”
劳符钦抬头看过去,是周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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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择师礼,其他宗门修士都会前来观望,切忌场地要端正严肃,不准损了我们首阳宗的脸面!”
三清广场内一群弟子井然有序地布置场地,上空一道漆黑长剑飞掠而过。
“这首阳宗每次从上方看都冷冰冰的,真无聊。我要什么时候才能飞升离开这个鬼世界。”周璟环着胳膊,脚尖漫不经心地点着地,跟空气说话。
过了好久好久,从他的脑海里发出一道机械冷漠的声音:【新的机遇,在择师礼。】
“什么?”
【汝渊这次会参加择师礼,宿主务必要让他收你为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