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孩童闻言也抬头望着他们，那双眸子黑亮得不似常人，盯着人瞧时瞳孔不聚焦仿佛落不到实处。
孩童盯着他们看了半晌，胸膛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似是在确认了什么，他缓缓放下拳头，接着将身下压着的富贵男子松开。
那富贵男子察觉身上一松，立即如蒙大赦，瞬间手脚并用的咕噜起身，远离了那孩童，踉跄地跑向这边来。
到了行承谪跟前忙不迭地拱手作揖，讪笑两声：“在下钱奇邃，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这是把行承谪当成三人行的主头了。攸宁挑挑眉不作声。
听见那富贵男子搭话，行承谪并未理睬，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他那张充满讪笑与后怕的脸，落到身后那孩童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钱奇邃被撂了面子，霎时间面皮有些发烫。倒是先前被他忽略掉的攸宁，出声问他：“你拿了那孩童何物？”
钱奇邃看了她一眼，抬手摸了摸鼻子。将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只见他的掌心里正静静躺着一只精致小巧的机关铃。
“这机关铃可是出自墨大师之手，留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尽是污浊的鬼地方多可惜。我就是，想带它出去见见天光。”钱奇邃摸脑袋嘿嘿干笑了两声。
见他将机关铃拿出来，那孩童顿时要扑过来，面上却又有些犹豫。只是死死盯着钱奇邃的掌心，嘴里发出急切的嘶吼声。
钱奇邃被吓得一哆嗦，愣是躲在了攸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嘴里小声怒骂：“呸，你这野兽能懂什么好赖！尽会糟蹋好东西！”
下一刻，手腕忽地被人扣住，剧痛瞬间袭来。他痛呼一声，那握紧机关铃的手下意识松开。眼瞧机关铃就要落地，钱奇邃当即要心疼大喊，却见一只修长纤细的手将其稳稳接住。
紧接着那机关铃便被抛给了孩童，那孩童反应极快一把接住。他再次转动那双看起来不正常的眼睛，深深注视了这边的几人片刻后，随即转身跑进了黑暗里。
钱奇邃一把甩开攸宁的手，伸手指着她鼻当即就要发作怒骂，反又被扼住了手腕狠狠往下一掰。剧烈的疼痛瞬间让他失了气势，弓起身子，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疼疼疼疼！”
“你不知黑市的规矩？”攸宁的声音似是比这地底的寒气更冷。
“什么规矩？老子第一次来，从未有人与老子提过什么规矩！”钱奇邃疼得吼道。
“想要东西，就老老实实亮出你的本钱。谈的拢是买卖，谈不拢便罢。上手抢，你有几条命能活着离开这里？方才只要那孩童一吹哨，不出片刻，你便会被原住民围困，到时……”余下的话攸宁并未说完，料想他也该明白其中意思。
“知、知道了，我错了！我下回一定注意。赶、赶紧松开，手要折了，姑奶奶！！”
攸宁冷哼一声，松了手。那钱奇邃当即龇牙咧嘴呼痛地揉了揉手腕，余光瞥见攸宁还盯着他，瞬间跳到行承谪身侧避过那道锐利目光，小声地与行承谪抱怨：“兄台，这姑娘劲儿真大，你平日没少受苦吧？”
说着说着，还颇为同情地拍了拍行承谪的肩膀，一副你受苦了的神情。
行承谪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闻言，极轻地笑了下，那笑容里带了点微妙感，说道：“她对我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盛清秋对他的关照，那都是直冲着要命去的。
显然钱奇邃误会了这句“不一样”的意思，一脸了然地打趣道：“懂懂，你两那什么嘛，不过，这般凶的姑娘你都敢要，兄台真乃大丈夫也！”他挤眉弄眼，暗暗地给行承谪比了比大拇指。
行承谪知他是误会了，正要开口解释，蓦地面前伸来一只手。手指修长，掌心纹理清晰，带着一层薄茧。听说在尼姑庵时，事事都得亲为。
这般想着，行承谪抬眼，见攸宁正一脸正色地看着他，那神情仿佛在说：鬼市已进，东西还我，若敢不给，你死定了！
行承谪眸光微动，倒也未拖延，爽快地将囊袋从袖中拿出放在她掌心内，东西虽然还了，嘴上却道：“这鬼市阴森幽暗的，在下人生地不熟，还是与盛姑娘一道罢。”
攸宁将囊袋攥紧，迅速收进怀中。闻言，略微挑了挑眉，将人上上下下重新扫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讥笑：“你这戏，演起来是不是没完了？”
她顿了墩，声线转冷声，带了些警告意味：“你进这黑市要做什么，有何目的，我懒得过问，也管不着。只一句话：安分点，别给我惹事儿。否则，让你最终走不出这鬼市大门的，不会是这里的魑魅魍魉。”
话音落地，攸宁懒得再与他废话，转身便往长街另一头疾步而去。几息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内。
留下钱奇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从喉咙里憋出一句：“原来，你两关系不好啊？！”
行承谪目光淡淡瞥了他一眼，带着老虎转身，往另一头走去。
钱奇邃站在原地，见前后两波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四周阴冷的气息袭来，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招人烦了。
鬼市的阴冷与地面那种寒冷不同。那是一种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的湿冷。仿佛从最地底的深处渗出，带着经年累月的浊气与怨念。
行承谪右臂的伤口处，此刻正清晰地传来一阵阵刺痛，那股阴寒气仿佛活物，顺着伤口往骨髓里钻。整条右臂好似被冻在冰水里渐渐麻木。
他眉头微拧，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老虎从旁边一个挂着褪色幡不的铺子中走出，冲他摇了摇头，说：“公子，这家也没有。莫不是咱们找错方向了？可能这东西并非鬼市所出。”
行承谪闻言，垂眸沉思。跳跃的灯笼火光在他长而密的眼睫上投下一片阴影。半响，他摇头道：“这东西非地面，我们只是还未找对门路，或找对人罢。时间还早，鬼市就这么大，好好找。”
老虎点头：“方才，我们或许该问问那位盛小姐，她对这鬼市如此熟悉，想必会知晓。”
行承谪略微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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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置可否。就那盛清秋张牙舞爪的模样，恨不得与他们划清界限的模样。不将他冷嘲热讽一番便算好了，如何肯老实告诉他们。
进鬼市，是先前见了盛清秋囊袋里那张信笺后才临时起的意。他所查的东西在地面上头，只差将整个京都翻过来了。却仍无一丝线索。
见到那张信笺后，忽然想起买卖，除了上面能做，还有下面。故而临时决定来鬼市碰碰运气。
但他不知要如何进入这传言中的鬼市，自然要靠持有黑市令之人带领。
其实，还有一层原因：他要看看这位盛大小姐究竟要做什么。
从裴瑜那得知，此女与在尼姑庵时判若两人。那夜他躲于密道中也见识了她才思敏捷、聪慧过人的心智，今夜发现不仅是脑子灵，身手更是不凡。
手上又持有鬼市令，瞧那样子，似是时常进入鬼市办事的。
如此人才，若真与南明王一道，于他们而言就是个大麻烦。
也不知身处尼姑庵这十年里，她是如何与常处京都的富贵王爷攀到一起的。
难不成，这李洛散心，散到尼姑庵里去了？
“这鬼市中，卖草药香料的并不多，走吧。”行承谪收回思绪，抬步，朝下一个铺子走去。
另一边，攸宁沿着长街，步履轻快，熟悉的穿过几条岔道。停在一处偏避幽暗的小巷前。她四顾察看了下，确定无人后，才抬步进了小巷。
巷里无一丝光亮，浓稠的黑暗压得人心中闷慌。
攸宁燃了火折子，就借这着点光亮一路行至巷子的最深处，然后小心地搬开立靠在墙面上的石板，挨身弯腰进了洞门。
洞门之后，别有洞天。那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屋子。见了那点火星子进来，屋里之人皆起身靠上来。
攸宁走到一张简陋木桌前将油灯点上，微弱暖光清晰映着整个屋内的情形。
屋子收拾的干净整洁，靠墙是一张长长的通铺。几床厚绒被整整齐齐地码在铺尾。左侧墙边是一张长桌，桌面整齐放置了十几个铜盆，每个铜盆里皆装了牙具与面巾。
地面虽然是夯实的泥土，却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孩童玩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油灯点亮后，攸宁回身。眼前是十几名五六至十来岁之间的孩童。
看着他们，攸宁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声音不由放轻：“抱歉，这次来得急，未能给你们带东西。”
那些孩童闻言齐齐地摇了摇头。只是安静地上前，伸出细细的胳膊，挨个儿抱了抱她，将脸埋在她怀中或颈侧，亲昵地蹭了蹭。
摸了摸这些孩童潮冷打结的头发，攸宁轻轻叹了口气：“上次带来的皂角是不是用完了？那我下次多带些来。还有，每日早晚要用粗盐清洁牙齿，不可偷懒，可都做到了？”
话落，她转向一个低着头，畏畏缩缩不敢看她的孩童，温声问：“我们之前说好的，鬼市开门迎客时，万不可跑出去，不能让外面那些人看到你们记得吗？今天为什么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