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
清晨五点半,中心子弟学校的操场上已经响起了集合哨。
“同学们,集合了!”
教导主任周老师站在旗杆下,手里拿着铁皮喇叭。
学生们从各个方向跑来,按班级站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三百多个孩子,站成六个方阵。统一的蓝裤子、白衬衫,脖子上系着红领巾。
陈曦站在二年级三班的队伍里,踮起脚往前看。今天不是周一,不用升旗。
陈定邦在初一班的队伍最后面,个子已经赶上老师了。陈启明在五年级队伍里,正跟旁边的同学小声说话。陈静姝和陈婉清在四年级,手拉着手站着。最小的陈永安在一年级队伍第一排,努力站得笔直。
周老师举起喇叭:“同学们,今天我们不上文化课,上劳动课!”
孩子们发出小小的骚动。
劳动课,这是他们最喜欢的课之一。
周老师,“劳动最光荣,实践出真知。今天,我们要把课堂搬到田间地头,车间地头,在实践中学习知识,增长才干!”
“好!”高年级的男生们带头喊起来。
周老师开始分派任务:“一年级同学,去菜园拔草、浇水;二年级,去试验田学习滴灌系统;三年级,去机械厂参观学习;四年级,去木工房学习简单木工;五年级和六年级,分成两组,一组去食堂帮厨,一组去洗衣房帮忙。”
又补充道:“每个组都有老师和技术员叔叔阿姨指导。要注意安全,遵守纪律,认真劳动,虚心学习。明白了吗?”
“明白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陈曦所在的二年级三班,被分配到试验田。带队的是班主任李老师和试验田的技术员小张。
队伍出发,孩子们排成两列,沿着林荫道往试验田走。
“陈曦,你说今天咱们学什么?”同桌王小军问。他就是上次喝了两碗绿豆汤的那个男孩,圆脸,大眼睛,好奇心特别强。
“应该是滴灌吧。”陈曦说,“李老师上周说过,要带咱们看看滴灌怎么工作的。”
“滴灌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水管子浇水吗?”后排的刘小勇插嘴。他是刘建军的儿子,小花的哥哥,八岁,虎头虎脑的。
“才不是呢!”陈曦回头说,“我爸说,滴灌是科学浇水,能省好多水,还能让庄稼长得更好。”
“你爸是总工程师,当然懂了。”刘小勇不服气,“我爸也是技术员,他也懂。”
“那正好,今天我们都学学。”李老师听见了,笑着说,“知识不怕多,多学一点总是好的。”
到了试验田,技术员小张已经等在那里了。
“同学们,欢迎来到滴灌示范田。”小张指着眼前的一大片麦田,“大家看,这些麦子长得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说。
绿油油的麦子,已经抽穗。田里看不到水渠,只有一排排银色的细管,沿着田垄延伸。管子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喷头,正在喷出细密的水雾。
“这就是滴灌系统。”小张开始讲解,“传统的浇水方法是漫灌——把水放进田里,让水自己流。那样浪费水,还容易让盐分上升。滴灌呢,是把水直接送到作物根部,一点一点地喂。”
他蹲下身,指着一个喷头:“看,这个喷头每小时出水两升,正好够一株麦子用。不多不少。”
“张叔叔,水从哪来啊?”王小军问。
“问得好。”小张站起来,指着远处的水塔,“水从深井抽上来,储存在水塔里,然后通过主管道送到田间,再通过这些毛细管分配到每一株作物。”
他带着孩子们沿田埂走,一边走一边讲解。
陈曦认真听着,眼睛盯着那些管道。
“张叔叔,这些管子会不会堵住?”刘小勇问了个实际问题。
“会,所以有过滤器。”小张说,“在水泵出口有过滤网,过滤掉沙子、杂物。另外,我们定期用酸液冲洗管道,防止水垢堵塞。”
“酸液?那不会把管子烧坏吗?”
“用稀释的盐酸,浓度很低,既能溶解水垢,又不损伤管道。”小张,“这是化学知识,你们以后上中学就学到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对他们来说,这些知识新鲜又神秘。
走到田中央,小张停在一个控制阀前:“这是分区控制阀。一片田分成几个区,轮流浇水。比如今天浇东区,明天浇西区。这样既能保证每株作物都浇到,又能节约用水。”
他打开阀门,旁边的喷头开始喷水。细密的水雾在晨光中形成小小的彩虹。
“哇!”孩子们惊叹。
“真好看!”陈曦伸出手,水雾落在手上,凉丝丝的。
“同学们,你们知道为什么要搞滴灌吗?”小张问。
“为了省水!”一个孩子抢答。
“对,但不完全。”小张说,“咱们西北缺水,这是事实。但更重要的是,滴灌能让作物长得更好。
他拔起一株麦子,抖掉根上的土:“看这根系,多发达。漫灌的麦子,根只有这么深——”他比划到膝盖,“滴灌的麦子,根能到这儿——”比划到大腿。
孩子们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张叔叔,我能不能试试开阀门?”刘小勇跃跃欲试。
“可以,但要轻点,慢慢拧。”
刘小勇小心地拧动阀门手柄。阀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旁边的喷头水雾变大,又变小。他高兴得脸都红了。
“我也要试!”
“我也要!”
孩子们轮流操作。小张在旁边指导:“对,慢慢来,感受一下阻力。这是塑料阀门,不能用力过猛。”
轮到陈曦时,她两只手一起用力,慢慢地、均匀地拧动。
“很好。”小张表扬,“陈曦同学操作规范。记住,对待机器设备,要像对待朋友一样,温柔,但坚定。”
陈曦点点头,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接下来的时间,孩子们分组劳动。一组跟着小张检查管道,看有没有破损、漏水;一组学习清理过滤器;还有一组拿尺子测量麦株高度,记录数据。
陈曦被分到测量组。两人一组,一个人拉尺子,一个人记录。和她搭档的是个文静的女孩,叫周小梅,是周老师的女儿。
“陈曦,你爸爸真厉害。”周小梅一边记录一边说,“我听妈妈说,这个滴灌系统就是你爸爸带头搞的。”
“我爸说,是大家一起搞的。”陈曦认真地说,“李教授、刘叔叔、张叔叔他们,都出了很多力。”
“那也是你爸爸领导得好。”周小梅羡慕地说,“我爸爸只是个普通工人......”
“工人也很重要啊。”陈曦说,“没有工人,图纸变不成实物。我爸说的,每个人都是螺丝钉,缺了谁都不行。”
周小梅笑了:“你说话真像大人。”
两个女孩一边测量一边聊天。麦田很大,她们要测量二十个点,每个点测五株。工作枯燥,但她们做得很认真。
“陈曦,你将来想干什么?”周小梅问。
“我想学农业,像我爸一样,让更多的人吃饱饭。”陈曦毫不犹豫,“你呢?”
“我......我想当老师,像妈妈一样。”周小梅说,“妈妈说,教育能改变命运。你看咱们中心,要不是有学校,很多孩子可能都上不了学。”
“嗯。”陈曦点头。
测量完,她们把数据交给小张。小张看了看记录:“数据准确,字迹工整。同学们辛苦了。”
已经快九点了,太阳升高,气温开始上升。李老师吹哨集合:“同学们,休息十五分钟,喝水,上厕所。一会儿我们学习怎么给麦子人工授粉。”
孩子们散开,有的跑到田边的树荫下喝水,有的去上厕所。陈曦拿出自己的水壶——是个军用水壶,爸爸给的,上面还写着她的名字。
“诶,听说高年级在食堂劳动,多好啊,能偷吃。”刘小勇舔舔嘴唇。
“瞎说,食堂的叔叔阿姨看着呢,谁敢偷吃?”周小梅说,“我妈妈说,要爱惜粮食,不能浪费。”
“我知道,我就说说嘛。”刘小勇不好意思地挠头。
休息结束,李老师开始讲解人工授粉。
“同学们,麦子是自花授粉作物,但为了提高产量,我们有时需要人工辅助授粉。”她拿着几株麦穗,“看,这是雄花,这是雌花。授粉就是把雄花的花粉传到雌花上。”
她示范了操作方法:用毛笔轻轻刷雄花,收集花粉,然后刷到雌花上。动作要轻,不能伤到花。
“为什么要人工授粉呢?”王小军问。
“有几个原因。”李老师说,“第一,有些新品种雌雄花开放时间不一致,需要人工帮助;第二,天气不好时,自然授粉受影响;第三,人工授粉可以控制杂交,培育新品种。”
孩子们轮流尝试。这活儿需要耐心和细心,大家都认真做,虽然笨手笨脚,但态度端正。
陈曦做得最好。她遗传了父亲的细心和母亲的灵巧,毛笔在她手里很听话,轻轻一刷,花粉就收集好了,再轻轻一刷,就传到雌花上。
“陈曦同学做得很好。”李老师表扬,“大家看她,动作轻柔,不伤花。记住,庄稼也是有生命的,要温柔对待。”
刘小勇做得最差,毛手毛脚的,差点把麦穗扯断。李老师手把手教他:“别急,慢慢来。劳动不只是用力气,更要用心。”
快到中午时,劳动课结束了。孩子们排队回学校,一路叽叽喳喳,交流各自的见闻。
“我们木工房可好玩了!我做了个小板凳!”
“食堂才好玩呢,我们学了包包子!虽然包得不好看......”
“机械厂有大机器!刘叔叔让我们看了车床,能车出圆圆的铁棍!”
回到学校,操场上已经摆好了长桌。食堂送来了午饭——今天是劳动课,午饭就在操场吃,露天聚餐。
孩子们按班级坐好,八人一桌。陈曦这桌有周小梅、刘小勇、王小军,还有另外四个同学。
“陈曦,你们试验田好玩吗?”
“好玩,学了滴灌,还学了人工授粉。”陈曦说,“你们呢?”
“我们看了车床、铣床,刘叔叔还让我们试着开了一下钻床——当然,是关了电源的,只是让我们感受一下。”男孩兴奋地说,“刘叔叔说,机器是男人的浪漫。虽然我不太懂,但机器确实很酷。”
“我们木工房也很有意思。”另一个女孩说,“林老师教我们认木材:杨木软,松木有香味,枣木硬。我还用边角料做了个木雕,是朵小花。”
孩子们交流着,比较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组的劳动最有意义。
陈定邦那桌是初中生,话题更深入些。
“今天我在食堂,学了怎么算大锅菜的配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比如说,五百人吃饭,每人四两菜,总共需要多少菜?多少油?多少盐?这要用到数学知识。”
“我们在洗衣房,学了肥皂的用量计算。”另一个女生说,“衣服的脏程度不同,肥皂用量不同。还有水温,棉布和化纤的洗涤温度不同。”
“定邦,你怎么不说话?”同学问他。
“我在想,这些劳动课,其实都是在教我们生活。”陈定邦,“滴灌教我们节水,木工教我们动手,食堂教我们做饭,洗衣房教我们自理......这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你说得对。”戴眼镜的男生点头
饭后,休息半小时。
下午的劳动课继续,但内容变了。二年级被分配到菜园,学习种菜。
菜园在家属院后面,是各家各户的自留地。中心统一规划,每家分一小块,种点蔬菜自给自足。学校的菜园是公用的,由学生管理,收获的蔬菜供应食堂。
负责指导的是王嫂子。她穿着粗布衣服,系着围裙,已经在菜园里等着了。
“同学们,欢迎来菜园。”王嫂子笑呵呵的,“今天咱们学种夏菜——黄瓜、西红柿、豆角。”
她先带孩子们认识工具:小锄头、耙子、水桶、喷壶。每样工具都有讲究:锄头要磨快才省力,耙子要齿密才能耙匀土,水桶要干净不能有油污......
“种菜第一步,整地。”王嫂子示范,“地要深翻,土要耙细,不能有大土块。为什么?因为种子小,土块大了,种子接触不到土壤,发不了芽。”
她翻地的动作熟练有力,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大块土,再用耙子耙碎。孩子们看得入神。
“来,大家试试。两人一组,一人翻地,一人耙土。”
孩子们分组干活。这活儿比上午的滴灌累,但大家干得很起劲。一时间,菜园里锄头起落,尘土飞扬。
陈曦和周小梅一组。陈曦翻地,周小梅耙土。刚开始,陈曦的锄头总是不听使唤,不是挖浅了,就是挖歪了。王嫂子过来指导:“腰要直,力从腿起,带动腰,传到手臂。看,这样——”
她握着陈曦的手,带她挖了一锄头。果然,这次又深又正。
“记住感觉,多练就好了。”
练了十几分钟,陈曦渐渐掌握了窍门。
刘小勇那组最热闹。他和王小军搭档,两人争着翻地,结果锄头碰在一起,差点打到人。王嫂子赶紧制止:“别抢,轮流来。劳动要合作,不能争抢。”
整好地,开始播种。王嫂子教孩子们辨认种子:黄瓜种子扁平,西红柿种子小而圆,豆角种子肾形。
“播种有讲究。”她抓了把黄瓜种子,“行距一尺,株距八寸。太密了,苗挤在一起长不好;太稀了,浪费地。每窝放两到三粒种子,出苗后留最壮的一棵。”
她在整好的地里示范:用小棍划出行,按株距挖小坑,放种子,盖薄土,轻轻压实。
“盖土不能太厚,种子顶不出来;也不能太薄,容易干。压实是为了让种子和土壤接触好,吸水发芽。”
孩子们学着做。
播种完,浇水。王嫂子教孩子们用喷壶:“要细水慢浇,不能大水冲,否则种子会冲出来或者冲到一堆。浇透就行,不能积水。”
陈曦小心翼翼地浇水。水从喷壶的细孔洒出,均匀地落在土上,慢慢渗下去。
全部种完,已经下午四点了。孩子们累得满头大汗,手上、衣服上都是土,但看着整齐的菜畦,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同学们,今天的劳动课结束了。”王嫂子说,“但种菜的工作才刚开始。种子种下去,要三四天才发芽,十几天才出苗。这期间要浇水、除草、防虫。以后每周,你们都要来照看自己的菜地。”
王嫂子笑,“等黄瓜、西红柿熟了,食堂会做成菜,让大家尝尝自己种的菜的味道。那才香呢!”
孩子们欢呼起来。
离开菜园前,王嫂子给每人发了几颗种子:“这是向日葵种子,拿回家,种在房前屋后。等秋天开了花,又好看,还能收瓜子。”
陈曦把种子包在手帕里,放进兜里。
回到学校,总结会。每个班的代表发言,分享今天的收获。
二年级的代表是陈曦。她站在台前:“今天我们学习了滴灌和种菜。我知道了水很宝贵,要节约;知道了种菜不容易,要用心。我还明白了,劳动不只是干活,更是学习。谢谢老师,谢谢叔叔阿姨。”
周老师做总结:“同学们,今天的劳动课很成功。你们学到了知识,锻炼了能力,更体会到了劳动的价值。记住,劳动创造世界,劳动改变生活。希望你们把今天的收获带到今后的学习和生活中,成为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
放学了,孩子们陆续回家。陈曦和几个哥哥姐姐一起走。路上,他们交流着各自的见闻。
“我们木工房今天做小板凳。”陈静姝说,“我做了个最小的,给永安。”
“我们食堂今天蒸了五百个馒头。”陈启明说,“我学了怎么发面,面要发到两倍大才行。”
“我们机械厂今天车螺丝。”陈定邦,“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操作,但我知道了机器是怎么工作的。”
陈永安:“菜园...浇水......种子......”
陈曦摸摸弟弟的头:“永安真棒。”
回到家,林婉已经准备好了温水让孩子们洗手洗脸。看到孩子们一身尘土,她笑了:“今天累坏了吧?”
“不累!”陈曦说,“妈妈,我们种了菜,等长大了给您吃。”
“好,妈妈等着。”林婉给孩子们拍打身上的土,“快去洗洗,一会儿吃饭。”
晚饭时,陈飞回来了。孩子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今天的劳动课。
“爸,我今天学滴灌了!”
“叔叔,我学种菜了!”
“叔叔,我学木工了!”
陈飞认真地听每个孩子说,不时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