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两辆草绿色的212吉普车卷着尘土驶入红星厂大门。
门卫提前接到了通知,只是简单查验证件便挥手放行。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位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的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脸上刻着长期熬夜留下的深重眼袋,但眼神明亮。
他就是203所所长王振山。
后座上是他带来的三名骨干。
四十三岁的周亚明,红外制导专家;四十八岁的张陆,结构设计负责人,三十七岁的李芳,信号处理工程师。
三人都穿着工装,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们的家伙事儿。
吉普车停在行政楼前,王振山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
“比咱们所气派。”周亚明下车,眯着眼睛打量,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
“气派有什么用,要看科研真本事。”王振山淡淡道,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是203所的老所长,在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十二年。
去年,当林默来203所“借人”,点名要赵海峰时,王振山心里是抵触的。
一个地方军工厂,敢挖部属研究所的人?
但部里李振华部长亲自打了招呼。
“老王,眼光放长远点。红星厂有外汇,有市场,有机制。让海峰去闯闯,说不定能闯出条路。”
一年过去了。
路不仅闯出来了,还越走越宽。
宽到部里决定:203所整体并入红星厂,成立“红星精确制导武器研究院”。名义上是“院所合并,资源共享”,实际上谁都明白,红星厂吞下了203所。
王振山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中山装的衣襟,迈步走进楼里。
至于其他三人,则是走向另一边,赵海峰早就准备多时接待他们的老朋友。
林默的办公室里,茶已经泡好了。
两杯明前龙井,在白色瓷杯里舒展着嫩绿的叶片,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清新的茶香。
“来了。”秦怀民耳朵尖,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林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藏青色夹克的衣领。
门推开,王振山率先走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默身上,这个年轻人他见过一次,去年年度述职,当时他刚述职完成准备离开大楼,迎面碰上赵建国和林默,双方打了一个照面,寒暄了两句。
“王所长,一路辛苦了。”林默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
两手相握,王振山感觉到林默的手掌有力,握得很实,但不刻意用力
“林所长,又见面了。”王振山开口,声音浑厚,
林默微微一笑,侧身引向沙发:“王所长,来,请坐。”
几人落座,林默亲自斟茶,动作娴熟。
“林所长,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去年第一次见面,是你来部里年度述职。”王振山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我当时也在想,你小子把我的人挖走了,赵海峰可是我手底下最好的专家,你要是不做出来点成绩,我非得找李部长告状不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秦怀民饶有兴致地看着,没插话。
林默笑了,笑得很坦然:“王所长说得对,当时是形势所迫,红星厂要转型,需要顶尖人才。”
“海峰同志在203所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是我急需的。”
他拿起茶壶,给王振山的杯子续上水:“不过话说回来,‘利剑’单兵防空导弹能这么快出样弹,第二代导弹的研发能顺利启动,确实有203所的一份功劳。”
“不光是海峰同志,还有您培养的整个技术团队打下的基础。”
这话说得诚恳,也给了台阶,王振山脸色缓和了些,又喝了一口茶。
“那也是你林厂长调教得好,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做出成绩呢。”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诚恳的说道:“海峰在203所干了十二年,从技术员干到项目副主任。”
“不是他没能力,是我们条件太差,没经费,没设备,没项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当然了,我觉得更重要的还是你林所长。”
他的目光扫过林默的办公室,宽敞明亮,文件柜是崭新的钢制品,墙角立着一台三洋空调,桌上的电话是红色专线,旁边还有一台进口的电子计算器。
“怎么说?”
“越是了解,我越是发现,林所长你这个人……”王振山斟酌着措辞,“非常优秀。”
“不光是技术眼光,还有管理能力,市场嗅觉,红星厂这几年的发展,简直是奇迹。”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心里话:“所以这次部里决定203所并入红星厂,说实话,我起初是有情绪的。”
“毕竟是我经营了十几年的地方,有感情。但后来想通了,并进来,对我们所的同志们是好事。”
“有项目做,有经费花,有成果出。总比在203所半死不活强。”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心酸,林默肃然起敬。
王振山是个实在人,不搞虚的,有什么说什么。
这种性格在官场里其实吃亏,但林默喜欢。
“王所长放心。”林默坐直身体,语气郑重,“203所的同志过来,不是并入,是加强。”
“红星厂需要你们的技术积累,需要你们的经验,我们会成立‘精确制导武器研究院’,由您担任院长,统筹单兵导弹,反坦克导弹,空对空导弹所有精确制导武器的研发。”
“级别按照原来一样,直接对我负责。”
王振山眼睛一亮。
这个安排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自己会被架空,挂个虚职养老。
没想到林默不仅给实权,还给平台。
“这……合适吗?”他下意识问。
“再合适不过。”秦怀民插话了,声音洪亮,“老王,你在制导领域是国内的权威,带团队经验丰富。”
“林默这是人尽其用,你们俩配合,绝配!”
王振山看向林默,见对方眼神诚恳,绝非客套,他心头一热,多年的憋屈似乎找到了出口。
“那我就……试试?”他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试试,是必须干好。”林默笑道,然后话锋一转,“说到技术,王所长,我正好想听听您对第三代单兵防空导弹的想法。”
话题转入正题。
早在过来之前,他就准备好了。王振山精神一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
“第三代单兵防空导弹,目前国际上还没有成熟产品。”
他进入技术状态,语速加快,“M国人的‘毒刺’是第二代,用的是硫化铅探测器和氩气制冷机。”
“莫斯利的‘针’式也是第二代,技术路线类似,至于第三代,两个超级大国都还停留在纸面设想阶段。”
他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我从公开渠道搜集的资料显示,M国人设想的第三代,核心是‘双色红外成像导引头’。”
“不是简单的双波段,而是能生成红外图像,用图像识别算法区分目标和诱饵。”
“但这个技术难度太大,探测器阵列要128×128甚至256×256,数据处理需要专用芯片,功耗和体积都控制不住。”
又翻一页:“莫斯利的设想更激进,他们想搞‘激光半主动+红外被动’复合制导。”
“先用激光照射目标,导弹跟踪激光反射信号,接近目标后切换为红外被动寻的。”
“这个方案抗干扰能力强,但需要前方照射员配合,失去了单兵导弹‘发射后不管’的优势。”
林默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秦怀民也凑过来看笔记本上的草图。
“所以,王所长认为我们的技术路线该怎么走?”林默问。
王振山合上笔记本,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着技术专家特有的光芒:“我认为,我们不能完全跟着他们的路子走。他们有他们的优势,我们有我们的条件。”
“我的想法是,基于现有基础,渐进式创新,走出我们自己的路。”
他在空中比划着:““第三代的技术核心,我认为可以是在咱们的四色比较法基础上,加入精准的红外成像。”
林默和秦怀民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讶。
因为这个方向和他们最近讨论的方向不谋而合。
“王所长说的不错,这也是我们现在考虑的,我补充一点。”林默开口,“关于算法,波段信号融合算法是关键。”
“我建议成立专门的算法组,不光做信号处理,还要做目标识别,运动预测。可以借鉴图像处理,模式识别领域的最新成果,甚至可以尝试引入人工智能的一些简单算法。”
“人工智能?”王振山一愣,“那是很前沿的领域了。”
“所以我们要提前布局。”林默语气坚定,“导弹的智能化是必然趋势。我们现在不做,十年后又要落后一代。算法组的人员,可以从高校招相关专业的毕业生,也可以送现有技术员去进修。经费我来保障。”
秦怀民拍手:“好!这个思路好!硬件软件两手抓,现在未来都兼顾。老王,你觉得呢?”
王振山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觉得可行。”
“不过林所长,这需要很大的投入。第三代导弹的研发,我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一到三年时间,经费不会少于五千万。”
..........
半个小时前,导弹研发中心07号楼。
赵海峰早就等在门口了。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的工装。
深蓝色,熨烫得笔挺,连袖口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发蜡。
这在他这种技术宅身上极为罕见。
“赵工,您这是要相亲啊?”手下的小年轻开玩笑。
“去去去,干活去。”赵海峰笑骂,但眼睛一直盯着厂区主干道的方向。
当那两辆吉普车出现在视野里时,他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就像孩子要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车停稳,周亚明第一个跳下来,然后是老张,李芳。
三人提着帆布包,环顾这个陌生的环境。
然后他们看到了赵海峰。
“海峰!”周亚明第一个喊出来,快步上前。
“老周!老张!李工!”赵海峰迎上去,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
四个老同事,老朋友,在红星厂的土地上重逢。没有寒暄的客套,周亚明直接一拳捶在赵海峰肩膀上:
“好你个海峰!一年不见,胖了啊!看来在红星厂伙食不错!”
赵海峰嘿嘿笑:“何止伙食不错,待遇也不错。工资翻了一番,还有项目奖金。”
“你看我这身工装,厂里发的,一年四套,冬夏各两套。”
老张是个实在人,摸着赵海峰的衣服料子:“嗯,是纯棉的,厚实。比咱们所发的再生布强多了。”
李芳是四人中唯一的女性,心思细腻。她注意到赵海峰的变化,不是胖了,是精神了。
在203所时,赵海峰总是眉头紧锁,眼神疲惫,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而现在,他眼里的光回来了,那是干事业的人特有的神采。
“海峰,带我们看看你的地盘?”周亚明挤挤眼睛。
“就等你这句话!”赵海峰挺起胸膛,“走,先看实验室,再看生产线!”
他刷工作证,带三人通过门禁。进入大楼的瞬间,周亚明三人同时愣住了。
宽敞明亮的走廊,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
两侧的墙壁刷着淡绿色的环保漆,墙上挂着技术图表,安全规程,项目进度表。
头顶是嵌入式日光灯管,光线均匀柔和。中央空调送出凉爽的风,温度恒定在二十五度。
“这……这是实验室?”老张结巴了。203所的实验室,是六十年代的老楼,墙皮脱落,电线裸露,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这才哪儿到哪儿。”赵海峰得意地笑笑,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进来吧。”
实验室展现在眼前。
五百平方米的开阔空间,被划分成几个功能区:导引头测试区,弹体结构区、控制电路区、环境试验区。
设备大多是新的,从日本进口的示波器、从德国进口的光谱分析仪,从M国进口的信号发生器。
最显眼的是中央的测试台,上面固定着那枚墨绿色的“利剑”导弹样弹。
周亚明的眼睛直了。他快步走到测试台前,俯身仔细看那枚导弹,手指想摸又不敢摸。
“这就是……你们搞出来的?最新的利剑导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利剑-1型,按照国际标准,属于第二代单兵防空导弹。”
赵海峰走过来,像介绍自己的孩子。
“利剑-1导弹探测器采用碲化铟四色平面阵列,制冷方式是三级半导体制冷,工作温度150K。”
“工作波段4个部分,分别是3.5-4.2μm、4.5-5.2μm、8-9μm以及10-12μm。”
“视场角:3°×3°,跟踪角速度:≥40°/s,对直升机目标探测距离白天状态≥6km,夜间状态≥8km。”
“对战斗机目标:≥8km(尾追),≥5km(迎头)……”
他如数家珍,每一个参数都脱口而出。
老张蹲下来看导弹的尾部:“四片折叠弹翼,展开机构是弹簧驱动?”
“这个设计巧妙,减轻了发射筒重量。”
“对,发射筒重量控制在5公斤以内,加上导弹,全系统重量不到21公斤,一个士兵能背着跑。”赵海峰自豪地说道。
李芳则走到导引头测试设备前,看着屏幕上复杂的波形:“老赵,信号处理板是你们自己设计的?用的什么架构?”
“基于Z80处理器,主频4MHz,汇编语言编程。”赵海峰打开一个机箱。
“看,这是我们的第一版信号处理板,集成度不高,用了六十八个芯片。第二版优化了,减少到三十四个。”
“现在在搞第三版,准备用刚刚流片成功的‘腾飞-1’型专用处理器,一块芯片搞定所有算法。”
周亚明直起身,环顾整个实验室,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感慨,也有不服。
“好你个赵海峰……”他喃喃道。
“还真是让你捡着大便宜了,这条件,这设备,这经费……这第二代导弹要是让我来搞,我也能搞出来!”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
赵海峰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老周,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捡了个大便宜,但话说回来,红星厂为什么能有这条件?”
“是林所长带着大家,用民用产品赚外汇,用外贸订单反哺军工。”
“这是机制的优势,不是个人的运气。”
“知道我们前期投入了多少吗?有5,000万。”
大家一听,瞪大了眼睛。
他收起笑容,认真道:“你们来红星厂,不是来给我打工的,是来一起干大事的。”
“第二代导弹我占了先,但第三代呢?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周亚明眼睛一亮:“第三代?你们已经有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