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龄与高明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耀眼的日光中,一袭鹅黄素衣的少女昂首立在魏中阳马前,风卷过庄子前的尘土,裹起她飘扬的长发,可少女手中厚重的长刃却纹丝不动,剑尖直指高坐马背的魏中阳。
魏家带来的差役虽将她半围在中央,明明人多势众,却无一人敢动。
没来由的,谢长龄相信对方一定能解决今日之事,便拉着高明停下脚步。
绿水庄门口,魏中阳见秦明月拿着腰牌步步紧逼,又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高明和谢长龄,知道今日怕是无法成事,于是恨恨地瞪了秦明月一眼。
“你们给我等着!”说完,便拉动缰绳,调转马头,带着人离开了。
“赢了!我们赢了!”
“明月!你刚刚简直像是画本子里的女侠!”
“明月,你真的太棒了!”
激动地叫嚷声中,顾克柔等人率先冲上前来,紧紧抱住秦明月,青山绿水庄的众人也如梦初醒般潮涌上前。
少女轻轻甩动酸胀的胳膊,眸光却清亮得动人。
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明月,“明月!”“明月!”的呼声骤然响起,与少女的笑意一同被旷野的风吹进不远处一个人的心里。
“父亲!”
片刻后,高裕贞惊喜地看向不远处的高统领,尔后如乳燕投林般飞扑进父亲的怀中。
秦明月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谢长龄竟也来了。
她捏了捏袖中的腰牌,与顾克韫等人交代了两句,便向对方走去。
“谢大人,今日情急,我擅自用了京兆府的牌子......”她不好意思地将腰牌递还回给谢长龄。
“无妨,腰牌用在此正合适,你做得很好。”
谢长龄也不接,笑盈盈地望向远处,“走吧,你的朋友还在等你。”
已近晌午,众人一起在庄子用起午膳。
热情的庄户人家端来了大海碗的红烧肉、新鲜的荠菜鸡蛋,还有松蘑炖鸡等硬菜。顾氏姐妹、高家父女、谢长龄、秦明月、卢琼华一行人挤挤挨挨地坐在了一张八仙桌上,席间,高统领等人再次向秦明月表达了谢意。
“话说,明月,你怎么会有谢大人的腰牌?”
卢琼华一边扒饭,一边随口问道。
这......要怎么回答?
说她去帮助查案了?好像也不对啊。见秦明月卡在那里,大家仿佛嗅到不一样的气息,眼睛亮闪闪地看向两人。
“我说我捡的,你信吗......”
比卢琼华的斜眼来得更早的,是另一名当事人谢大人“噗嗤”的一声笑。
“是我给秦姑娘的。”谢长龄大方承认。
众人举着筷子,继续等他下一句。所以呢???重点不是为什么要给人家姑娘吗?
一旁的秦明月倒是松了一口气,还得是谢大人会说话,既照实讲了,又不透露案情,要不人家怎么能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呢,不费吹灰之力堵住了大家的嘴。
“吃饭呀,大家怎么停下来了?别浪费呀。”她热情地招呼众人。
“可能是饱了吧。”谢大人夹起一筷子鸡蛋。
高明首先反应过来:“哪能呢,酒才喝半截。”
“酒呢?爹,我给您斟酒。”
“琼华你尝尝这个松蘑,鲜得很。”
屋里重又洋溢起快活的气氛。
酒足饭饱后,大家顺着高统领的提议,在庄内散步消食,也顺便欣赏庄户野趣。
绿水庄坐落在南山脚下,低矮的围墙内是庄户人家的居所,此时刚过饭点,妇人们聚在井边,一边洗碗一边聊天。男子有的坐在院中修整农具,有的趁空闲带着小娃编竹器,计划带到集市上售卖,补贴家用。和煦的春风吹过,围墙外的田地里,绿油油的稻苗迎风伸展,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鸟鸣,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
“可惜啊,也不知道这份安宁还能维持多久。”高明忍不住叹了口气。
“魏家势大,我怕是也拦不住多久了。”
“父亲......”
高明苦涩一笑,摸了摸高裕贞的头。
众人虽然口中都忿忿不平,但心里却也清楚,魏家跋扈,又扯着为国练兵的“大旗”,绿水庄被夷,只是早晚的事情。
气氛一时低迷。
“高统领。”
突然,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这伤感的氛围。
只见不知何时脱离队伍的秦明月,正定定站在庄中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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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击木前。
“陛下仁厚,前朝旧事非但未牵连绿水庄,还容这些老兵在此安身,所以,这庄子本就是陛下的恩典。”
少女的手掌轻轻抚摸过焦黑的树干。
“再看这雷击木,天降雷霆不劈别处,偏偏在此,这不就是天意?高统领,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天意?高某愚钝,还望姑娘赐教。”
“天意就是——”秦明月拉长音调,俏皮地朝对方眨眨眼,“绿水庄不该姓魏,也不该姓高,它应该姓皇。与其争来抢去,不如直接奏请陛下,将绿水庄收为皇家别苑。”
秦明月拍拍手上蹭到的焦灰,重新回到队伍。
“理由嘛,现成的!此地养过忠勇伤兵,显陛下仁德;天降雷火警示,显天威浩荡。若归于皇家,稍加修缮,开放部分园子供百姓瞻仰,那便是活着的恩典碑了,天下文人见了,谁不赞陛下胸襟如海,受命于天呢。”
所有人都怔愣了一瞬。
“这——妙啊!秦姑娘大智慧!”
高明以拳击掌,黝黑的脸庞瞬间激动地面色潮红。
“这样一来,庄子保住了,陛下得了美名,大家也能继续住在这里!魏家也好,什么猪狗也罢,我看谁还敢动皇家别苑心思!”
啧~这高统领说话真不讲究!
不讲究的高统领此刻沉浸在能够破局救庄子的喜悦中,一刻也停不下来,他匆匆向众人告辞,快马加鞭赶回府中拟奏表去了。
余下的众人自然对秦明月又是一顿稀罕,大家嘻嘻哈哈打闹一团,决定重新回到南山,继续今天的赏梅之行。托此事之福,秦明月的好友列表又扩了一位。
无人看到角落里,谢大人手中紧紧握着一块皂白色的手帕,捏了半日,终还是重新塞进袖中。
他清浅地笑了笑,然后摇摇头,翻身上马折返京中。
小姑娘还有一封信等着他去研究呢。
几日后,京中开始传言绿水庄那棵雷击枯木逢春,根部竟抽出了新芽,这是圣上仁德感念天地,福泽草木了。
不少好事者前往祭拜,竟也都有了奇遇,一时间绿水庄雷击木成了口口相传的“祥瑞”。
秦明月直觉,这应是京兆府那位谢大人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