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连着下了两日,直到第三日天亮,才终于放晴。
竹叶被雨水浸泡后泛着清新的香气,南流景坐在书斋外头的扶栏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
时近正午,身后传来小船靠岸的声响。
南流景回头,穿过竹林走进来的不是前两日送饭食的仆役,而是白衣宽袍的裴松筠。
“三日之期到了。”
“天还没黑,还有半日呢。”
南流景懒懒地靠着扶栏,并不着急,“大人有没有想过,就算我愿意去见裴流玉,愿意编些决绝的话同他了断,他也不会相信的……”
“你一定有办法让他相信。”
“……”
南流景不说话了,直到裴松筠将手里的食盒往案上一放,她才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掀开食盒,取出饭菜。
伏妪说了,天塌下来也要好好用饭。
裴氏的厨子厨艺极好,只可惜今日做的是蒸鱼、珍珠丸子和清炒茄丝。
南流景叹了口气,筷子都没往那几道菜里伸,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扒着米饭,小口往嘴里送,艰难吞咽。
“如此挑食,难怪病弱。”
裴松筠不知从哪儿又取出了一双筷子,夹了个珍珠丸子到南流景碗里。
“……”
南流景被他毫无边界感的行为惊着了。
一时间她都有些摸不清,这究竟是他的怀柔手段,还是他在今日的菜里下了毒。
“我不能吃糯米。”
南流景抖着筷子,将那珍珠丸子从碗里又拨了出去。
裴松筠看了她一眼,又为她夹了一块鱼肉。
“也不能吃鱼肉。”
南流景继续拨出去,然后在裴松筠的筷子朝茄丝伸过去时,直接捧着碗躲开,“茄丝也吃不得。”
“啪。”
裴松筠将筷子放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他平静地看着她。分明神色没什么异样,却看得南流景后背一凉、莫名紧张。
她咬着筷子,小声解释,“真的都不能吃。糯米吃了会腹痛,鱼肉吃了会起红疹,茄丝吃完会呕吐发热……”
解释完她又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紧张得莫名其妙。
于是挺直腰杆,也将饭碗啪地一丢,大声道,“我吃什么,不吃什么,挑不挑食,关你裴松筠什么事?你是我爹吗,凶什么?还是说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拿这些菜折磨我?”
裴松筠看着她,眼眸沉黑,深不见底。他破天荒拧了一下眉,可身上那股摄人的压迫感却渐渐消失了。
“那你现在能吃什么?”
他问。
南流景毫不客气地报了一串菜名。
裴松筠听完就一声不吭地起身走了,还收走了案上的所有菜肴。
……连米饭都收走了。
南流景没精打采地回到角落里的小榻上躺下,饿着肚子诅咒裴松筠。
骂着骂着她便睡着了,再睁开眼时,竟又嗅到了一阵饭菜的香气。
南流景饥肠辘辘地坐起身,循着香气找过去,就见裴松筠去而复返,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三道热气腾腾的菜肴——都在她刚刚列出的清单里。
南流景呆住。
这回都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有些惊涛骇浪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走过去,“对一个阶下囚,大人也要装得如此体贴么?”
裴松筠忽地笑了,声音没什么温度,“断头饭,理应如此。”
“……”
南流景的表情变得骇然。
裴松筠敛了笑,“快些用饭,用完还有一桩要紧事。”
南流景食不知味地将一桌饭菜用了大半,然后便有几个婢女乘船来了书斋。
裴松筠出了屋子,只留下婢女在屋里。婢女们围上来,动作迅速地为南流景更衣,绾发,梳妆。南流景想向她们打探消息,她们一个个却守口如瓶,连一句闲话都不肯与她说。
南流景换上了一袭水绿色衣裙,绾起简单的发髻。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回头一看,竟发现自己与身后那些裴氏婢女打扮得一模一样。
可还不够,婢女们又拿起妆粉、眉笔,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甚至还有些她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厚厚一层盖在她脸上……
书斋里没有妆镜,南流景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不是之前那张脸了。
半个时辰后大功告成,婢女们纷纷退下,南流景也连忙走出书斋,冲到了水畔。
她俯下身,一边摸着脸,一边借着水面上的倒影打量自己。虽然很模糊,但也能看出是一张陌生的、与南流景不大相关的脸孔。
水波荡漾,一道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南流景转身,就见裴松筠手里拈着一条熟悉的黑色布条。
“自己系上。”
他不容拒绝地递过来。
南流景迟疑,“你到底要做什么?”
“带你出去一趟。”
南流景云里雾里地将布条蒙在了眼上,然后便有两个人走上来,一边一个搀住她,将她带到了船上。
下了船,又上了马车,一路上裴松筠都没有同她搭话,唯有那丝挥之不去的雪松香气证明他一直都在。
待马车停稳后,南流景眼睛上蒙着的布条被摘了下来。
南流景将车帘掀开,一眼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城门,和日光下金光烁烁的巍峨宫阙。
她手一抖,不可置信地回头,“你要带我进宫?”
“下车。”
裴松筠看了她一眼,“皇宫不比外面,伴君如伴虎。你若聪明,最好乖乖做个哑巴,否则无需我动手,你今日自会命丧于此。”
“……”
日光刺眼,宫道上戒备森严,重楼飞阁在地上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却显得扭曲而狰狞。
御花园内万紫千红、花团锦簇,时不时还能遇上巡逻的侍卫和宫婢,见了裴松筠后纷纷停下来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司徒大人”。
南流景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松筠身后,腿肚子有些打颤,大气都不敢喘。
二人行到游廊尽头,在一处花格窗前停下。
裴松筠转过身,南流景也顺着他的视线,透过窗格朝游廊另一边看去。
园中聚集着不少世家儿郎,个个锦袍玉冠、风度翩翩。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投壶,有的在射箭,还有些在玩六博棋。
而他们身后的亭台之中,垂着珠帘,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女子坐在那儿,个个华服盛妆,贵不可言。最中间那位身着凤袍,年纪稍长,尤显尊贵。
“皇后今日在宫中设宴,为几位公主相看驸马。”
裴松筠伸手指了指,“流玉也在。”
南流景一愣,果然在角落里看见了已经数日未见的裴流玉。
游廊离园子毕竟还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裴流玉的面容,只能从他坐在食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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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影窥出几分消瘦和颓唐。
南流景皱皱眉,不明白裴松筠的用意。
她正盯着裴流玉,忽然被一旁投壶的几个世家子弟吸引了注意。
他们突然走到公主们所在的亭台外,扬声说要比拼投壶技艺,想向寿安公主讨个彩头。
片刻后,贺兰映从珠帘后走了出来。她依旧是一袭织金红裙,云鬓花颜,出现在园中的那一刻,群芳都黯然失色。
她摘下发间的一只金钗,发话道,“既然皇后娘娘都发了话,那本宫这支并蒂莲金钗,便拿来给诸位做彩头吧。”
南流景清楚地看见,贺兰映在说这话时,朝坐在那儿的裴流玉看了一眼。
裴流玉没有动作,在场的其他世家子弟却都按捺不住了,纷纷围过去投壶,争先恐后地想要赢下贺兰映的彩头。
一箭接着一箭,喝彩声不断。
眼见着众人都投完了手中箭,胜负已分。一位投出双箭贯耳的郎君从人群中走出来,志得意满地向贺兰映讨彩头。
“等等……”
就在这时,南流景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众目睽睽之下,裴流玉终于站起了身,朝投壶的人群走了过去。
他面无表情,周身气压很低,可动作却干脆利落。走过去时随手就抽出两支箭,然后转身背对着壶口,扬手将箭矢朝后一掷——
“当啷!”
又是一个双箭贯耳。
园中静了一瞬。
不知为何,南流景竟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她眼睁睁地看着裴流玉走到贺兰映面前,接过那支充当彩头的金钗,然后抬起手,将金钗戴回了贺兰映的发间。
春光潋滟,年少气盛的裴七郎与金枝玉叶的寿安公主站在一处,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任谁来了都不得不说般配二字。
那一刻,南流景只觉得自己的心湖也起了阵凉风。
“裴流玉永远是贺兰映的退路。”
裴松筠转头看向她,缓缓道,“你明白吗?”
南流景沉默了良久。
在她沉默时,园中的裴流玉已经转身离开,而贺兰映也笑意盈盈地追了出去,二人一前一后却又形影不离地消失在了百花深处。
然后南流景才转过身,忽然问道,“是他自己想做这条退路,还是旁人希望他做这条退路?”
裴松筠望着她,神色有些意外,“你竟还不死心?”
“比起眼睛,我更相信自己的心。”
南流景说,“不论刚刚那一幕有无隐情,我只知道,在我面前的裴流玉,并不作假。”
裴松筠想了想,“流玉是不是告诉你,他是裴家幺子,不被看重亦不受拘束,不会同我一样,有身不由己的那一日……”
南流景抿唇不语。
裴松筠了然,笑了一声,“他未必是在骗你,因为他心里恐怕真的是这么想的。不入朝堂,便无需为宗族驱使。但你可知道,裴氏子弟,为何唯有他不必入仕?”
“为何?”
“因为当他从水里救起贺兰映时,祖父就已将他定为尚公主的最佳人选。”
听得祖父二字,南流景愣了愣。
“若非圣上不愿裴氏迎娶一位公主,若非裴氏那些族老年迈昏聩,被流玉轻易说动,你绝不会有任何可趁之机。”
顿了顿,裴松筠又作出一幅好心模样,温声道,“好在我回来得及时,才不至于叫你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