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路。
当阳城外。
就在南梁岭南各地兵马起兵勤王时,从番禺城远道而来的书信,也终于是送到了当阳城外的虞军大营里。
最近这段时间,李业,李锦两人也没闲着。
自从上次得知梅呈安横扫蛮族,南下以攻为守之后,受了刺激的李业,发疯一般猛攻安乐贼。
李锦也没了往日用兵保守。
两人用兵逐渐开始达到,屡屡用奇兵,险招。
安乐贼人多势众,在按部就班情况下,他们还能抵抗一二。
但在两位姓李的统帅不做人后,他们就被彻底打懵了。
临时拼凑起来的大军,被打的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短短时间内,李业,李锦,带领禁军陆续光复被安乐贼侵占府县。
原本声势浩大,聚集兵马十数万的安乐贼,被打的仅剩三城。
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安乐贼开始搏命,拼死守城。
以至于三座城池都成了难啃的骨头。
兵力不够不能分兵围城,李业李锦选择聚集力量,攻一城而不破,困安乐天子于当阳城,逼迫其余两城兵马救援,于城外同他们野战。
说白了就是围点打援……
但他们有点失算,当阳城被攻占后,就被安乐贼视为老巢。
城内兵马众多,粮草充足,禁军不到一万,没办法把当阳城围的水泄不通。
因此根本用不着其余两城派兵支援。
打的如意算盘不成……
强行攻城兵力不足,两人只能智取……
结果智取计谋还没研究出来,梅呈安的传令兵先来了。
李业率先看完传令兵送来的书信。
从看书信开始,他的脸色就逐渐变得阴沉,到最后看完全部书信的时候,已经是死了全家的模样。
也没把书信递给李信,坐在自己位置上,手指按着书信,因用力逐渐发白。
“我比那个厨子差哪里了?”
“我比蛮族将领差哪里了?”
他又一次说出了熟悉无比的台词。
只不过这次多了一句,加上了个蛮族将领。
看到他这副模样,听到熟悉的台词,李锦就已然猜到,大概率是梅呈安那边又有了大战功,也只有这样才会让李业对苏轼,蛮族将领,生出恨不得取而代之的情绪。
想到这些之后,他也不由好奇起梅呈安这次立下了何等战功,不由往夸张了猜测。
“难道是怀诚带兵挡住南梁大军,逼着他们退兵了?”
南梁兴兵十数万北伐,梅呈安手中只有收编蛮部战士的不到三万兵马,能挡住对方北伐兵锋,就已经是战功赫赫。
但考虑到梅呈安厉害之处,他故意往大了,往离谱了猜测。
所以才猜测到南梁退兵,但话问出口就在心里直呼自己离谱。
结果……
李业用悲愤交加羡慕嫉妒等,多种情绪汇聚成的复杂笑声,用于回应他的猜测。
笑声过后,抬手把信递给了他,苦笑道:“南梁北伐大军确实退兵了,但并不是因为大人挡住对方兵锋,无法打开局面才被迫退兵无功而返的!”
“他们是家被偷了,不得不撤兵回去!”
“不得不回去?”李锦疑惑无比,连忙接过传信查看,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盯着信看了半天,紧接猛吸一口凉气。
擒龙之功……攻破南梁都城……
五千兵马全歼南梁精锐羽林上万……
一条条战绩,一次次离谱,这踏马真是士大夫?
当年大汉帝国双璧,卫青霍去病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五千兵马就去偷袭南梁后方,打崩了上万羽林军精锐,擒获了南梁在位几十年的老皇帝,致使南梁都城兵力空虚,又借南梁皇子夺位内卷,打进了对方都城……
在李锦看来梅呈安所作所为就是在走钢丝。
稍微出了半点差错,那就是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看完了传信,李锦落座沉默。
沉默不是泼天大功从他身边经过,而他没蹭上半点。
他沉默是因为后怕!
来之前赵官家可是千叮万嘱,命他看着照顾梅呈安。
私下里召见他的时候,更是给他下了一道密令。
一旦战事不利,他可带着梅呈安弃军而逃。
只要梅呈安性命无忧,就可免去弃军之罪!
结果……
他们进了荆南路地界,梅呈安就脱离了他的掌控,带着手下八百将士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用兵极险……
虽然收获颇丰,但要是出了点好歹。
真要是等回京那天,他带着梅呈安的尸体回去,以赵官家对梅呈安重视,韩易晏章的悲痛,江左系帝师派失去继承人的愤怒……
他不得被挫骨扬灰?
一想到这里,李锦后背不由发凉,全身猛的打了个激灵。
紧邻着就是长出一口气,心说还好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只要平定安乐贼就能交差了……
他不由松了一口气,对传令兵询问:“大人,撤军至何处了?派你过来有何吩咐?可是大人即将率军而来平叛?”
一连串三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问出口,李业黑如锅底的脸,就加重几分沉重,眼神黯淡几分。
撤军回来……没机会南下打仗了……
有何吩咐……估计是嫌活干的太慢派人来训斥……
亲率大军前来平叛……带八百人平定蛮族,招募三万大军,南下逼南梁北伐大军退军,还顺便抓了个皇帝回来……同样的时间他们连安乐贼都没能彻底剿灭,还得人家亲自带兵来帮忙……
丢人现眼四个大字,直接压在了李业胸口,几乎都让他喘不来气……
此刻,他是真的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给自己吊死,但又怕到了下面见到老祖宗,被老祖宗李靖骂他废物……
他专业打仗的将领……不如人家职业文人士大夫也就罢了……结果连个厨子都比不上,连个以前干土匪抢劫的蛮族二把刀将领都不如……
就在李业人还活着,但已经快死的时候,传令兵开口了。
“大人并未率军回撤,至今仍旧占据南梁都城,安排属下前来传信,乃是命二位大人火速平叛安乐贼,尽快率军南下,于一月后抵达番禺同朝廷大军会师,决战于番禺,一战灭南梁!”
传令兵说话时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什么?占据南梁都城?梅怀诚他是不是疯了?”
李锦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
传令兵所讲对他完全就是晴天霹雳。
梅呈安操作就相当他带人去别人家里,打了人家老公,抓了人家老婆。
明知道人家老公家里亲戚多,兄弟多,都是道上的打手。
还大摇大摆占了人家房子,任由人家随便叫人。
能活下来都得是人家不爱杀生……
有人愁就有人欢喜。
李锦天塌般石化当场。
而刚才还活死人的李业,双眸有了亮光,颇有些激动,“我还有机会!”
但是紧接着他就又皱起了眉头。
以他们现有兵力,想要短时间攻破当阳城,平叛安乐贼很难。
别说一个月以后南下会师于番禺城外,等人家打完灭了南梁,班师回朝路过此地时。
他们都不一定能攻入当阳城。
所以……
人必须要懂得取舍。
想要立大功,首先就要做出选择。
李锦行军打仗颇为保守,必然玩不了兵行险着。
南下直扑番禺会师,同南梁决战,李锦肯定是反对,觉得不可理喻的。
所以他留下来盯着安乐贼正好。
而他李业为了进步,为了立功,为了抱大腿,他也可以激进,也可以狂野,可以在死亡边缘横跳,更可以在阎王爷头顶蹦迪……
令三千兵马南下足够了……
“此事事关重大,必须要请示朝廷!”
李锦在这时候也不敢继续替梅呈安在朝廷那边遮掩。
事关重大必须得禀告朝廷,请朝廷安排兵马南下。
就算不同意梅呈安弄险之举,现在也来不及阻拦了……
结果传令兵直接朝他摆手,“大人不必担心,同我一路北上而来的同僚,早已经快马加鞭北上雒阳,呈送大人奏书!”
李锦一阵苦笑。
心里面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别管是为了仕途,还是性命,梅呈安都不能出事……
他大脑飞速思索了一下,挥手退去传令兵。
然后直接就离开了影响,而李业也没在意他离去,心里思考着该如何说服李锦。
就这么到了晚上……
吃完了晚饭,李锦照常来到了中军大帐。
刚走进营帐就被李锦身边皇城司感叹堵住,交给了他一封信。
“李业大人,指挥使大人给您留下了一封信!”
“他给我留信?”
李业被这突发情况弄得有点懵,抬头不见低头见,好好的怎么给自己写上信了?
结果刚接过书信,下意识环顾周围,见本应该在帐中甲胄不见。
不好……
他连忙扯开信封,展开信件查看。
下一刻他转身就要出营帐,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十来名皇城司暗探杀出,封住了出营帐的去路。
“李业将军,指挥使有令,您统领营内五千兵马,安乐贼不除,您不可离军!”
送书信的暗探面无表情,转述出李锦的吩咐。
李业手恶狠狠抓着书信,盯着挡住自己的暗探,眼睛逐渐变得通红。
他知道皇城司暗探盯着,他别想去追李锦,更别想甩锅给营中禁军都尉,自领偏军百人南下。
一阵咬牙切齿,脖颈青筋暴起。
“李锦!李锦!汝不当人子!”
……
武陵城内。
留守督察使,转运使,都判使。
他们也刚刚接到梅呈安传令不久。
看完书信之后,三名文臣都被震撼的久久不能言语。
紧邻着就是异常的狂热,对梅呈安命令没有半点犹豫。
三人当即叫来了权同荆南马步军都指挥使,命他马上招募青壮兵士。
同时下令各府县,抽调各府县都判司差役,布政司差役,转运司转运押兵,集结于武陵。
士大夫打出如此战绩,眼看着就要灭国南梁。
也就是他们身居要职,没办法领兵亲赴战场支援。
用督察使的话来说,可惜官命在身,不可擅离职守,可惜了我这身带兵的韬略!
都判使,转运使,也都是无比可惜。
没有朝廷圣旨,各地非职责涵盖官员者不可领兵……
他们只能压着心头热血,于各自衙门下令各府府县。
没办法亲自带兵上战场,那把梅呈安的命令做到极致,也算是变相参与其中,往大厦将倾的南梁身上踹一脚,给灭南梁添砖加瓦……
也就唯独权同荆南马步军都指挥,这位莫志副手在征兵之余,心中不断怒骂梅呈安是疯子,送死!
然后以莫志命其留守,梅呈安未点兵令其带兵南下为由,把手底下一名年轻都尉给推了出来,担任南下兵马统帅。
原因很显然,他觉得梅呈安作死,所以他不想去跟着送死。
毕竟,疯子都做不出五千兵守番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