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凉亭中落座,苏轼率先开口宽慰。
一张嘴就充满了苏轼的风格,话里话外重点都不是官职,不是平叛,不是立功……
“怀诚,不去荆南留在雒阳也好,荆南那地方瘴气横生,也没有啥好吃的,去还不如不去!”
众人脸色齐齐一黑,嘴角微扯。
他亲弟弟苏辙都把脸皱成了一坨,白了一眼自家大哥,心说你以为谁跟你一样去哪里都先惦记吃?
也就是他不知道在原本的时空之中,人家贬官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而他大哥贬官虽然也有怀才不遇的苦闷,没事写写诗词发牢骚,但他心情还是不错的,贬官到哪里吃到哪里,纯纯舌尖上的大虞!
最关键,他哥贬官除了吃,写诗发牢骚以外,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他写信求捞,给他写信分享发现的美食……
接收到众人目光释放出的寻找,苏轼委屈撇了撇嘴,但还是选择不再发言。
“怀诚,你不会连官家意图复起外戚系的态度都看不出来吧?”
“按理说以你的雄才,不应该看不出来的!派庞籍前往荆南路平叛,这明显是官家有意为之!”
“武陵蛮族终究不是大事,谁去都一样!你自然是争不过的……”
王安石很费解的看向梅呈安。
他有点搞不懂想不明白,为何他心中绝顶聪明之人,会做出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来……
其他几人也是疑惑看向梅呈安,章衡紧跟着开口,道:“官场一向如此,官家要的是平衡,怀诚你营建新都立下大功,我帝师派江左一系又在内阁占据两把座椅,同文士派,东南派,把控内阁!官家势必要平衡内阁……”
近两年章衡变了很多。
入三司院之后就发现了三司院内的问题。
如同历史上发生的一样,搞出了财政预算,提前上交财表的策略,得到了赵官家赞赏下令使用。
因此得罪了三司院内许多既得利益者,被追着疯狂弹劾。
要不是有帝师派的力挺力保,估计早早就已经被贬官了。
但也因此遭受到了许多排挤。
最后被调离了三司院,转任刑部断事郎,用于安抚三司院官员。
明明做了好事,替朝堂免去了弊端却被人攻讦。
明明他才是受害者,但却成了安抚那群虫豸,而被委屈被牺牲……
心中狠狠品尝了一把失意,让他迅速变得成熟,没了刚开始的锐意天真。
同时懂得了赵官家这样做的原因目的。
皇帝在国家稳定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平衡。
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的时候,比如之前的变法,在比如迁都,会加重筹码控制天平失衡,而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一旦达成了目的,亦或者出现了失控,就会马上重新转移筹码,让天平重新回到平衡。
苏辙也跟着开口道:“黄河水浊,长江水清,官家不会因水浊而厌弃,因水清而偏用!”
“长江泛滥就要治理长江,黄河水患便要治理黄河,不偏用不偏行,阴阳之道,清浊皆用,如此方为帝王之道!”
听到苏辙此番发言,梅呈安顿时一个挑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
但他总感觉苏辙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有一股非常浓郁的道长味。
真不愧是在亲哥扯后腿的情况下,还能做到宰辅屹立于朝堂而不倒的人物……
以臣子之身深谙帝王之道,置自己于超然之地,揣测出皇帝的意图,从而稳坐钓鱼台……
梅呈安觉得这大概率就是苏辙能达到宰辅成就的原因。
只不过……
“你们宽慰我干什么?你们讲的这些道理我都懂,迁都之后我就知道庞籍肯定会被官家找理由复起……”
他朝着几人一耸肩,“争安抚使的位置,也不是一意孤行,纯粹是我想躲出雒阳,顺便弥补一下我的履历……”
“而且我也有信心彻底平定蛮族……”
“至于官家把我上书平蛮策给庞籍,我其实根本就无所谓,安定蛮族对朝廷有利,等庞籍把事情办完了,首功也是我的!”
从上书开始梅呈安就是打算争一下试试,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能混点功劳,顺便恶心一下庞籍。
他这人可是记仇的,庞籍那个老东西,临走时候见他的嘴脸,现在可都记着呢!
阻止不了外戚系复起,阻止不了庞籍回京,但也能从他身上分功劳,狠狠恶心一下他……
实行自己的平蛮策,庞籍心里啥滋味不清楚,反正肯定是一万个不乐意。
最关键的还是彻底平定蛮族,改土归流,稳固大虞南疆。
而且赵官家也说了不让他去的原因,他最后也只是坚持了一下,结果赵官家突然翻脸。
再后来没多久就传来自家师公也被罚俸的消息,他就猜出了赵官家的意图。
这分明就是借题发挥,跟自家师公合伙演戏……
要不然以自家师公的性格,肯定会找自己说明情况,对自己一番叮嘱,而不是像没事人一样……
而且赵官家宽仁归宽仁,但对官员下手贬黜也从来没手软过。
当年变法失控叫停,为了安抚保守派,帝师同门可都是毫不犹豫的贬官出京。
真要是赵官家觉得他恃宠而骄,因此而厌恶他,想要敲打他,就算不给他贬官,也得撤除他身上的官职,比如收回太子少师的官位……
“那你为何闷闷不乐,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苏轼疑惑追问。
“我可没有闷闷不乐,只是兴致缺缺罢了!”
梅呈安抬手指了指四周景色建筑,“这地方是我重建的!你们眼里觉得新鲜,惊奇的建筑都是我设计的!”
“就咱们在的这处亭台,屋顶里用了多少钉子,我都一清二楚,你让我怎么兴致勃勃?”
瞬间就是一阵沉默……
一想到自己等人行为,就相当于别人身体健康,他们却以为对方身患重病,疯狂找大夫逼着他喝汤药,最后得知人家只是没睡好才起了黑眼圈……真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梅呈安很是无奈的一耸肩,对众人叹了一口气,“身为臣子自然要配合演出,满足官家的恶趣味!我要是直接挑明,没有半点受挫的模样,怎么让官家有成就感……”
话音未落,几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相当幽怨的声音,“朕现在就非常没有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