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养居殿。
刚批阅完奏书,赵官家拿着皇城司送来的简报,斜靠在软榻上,借着微弱烛光查看。
年纪到了一定程度,对晚上和后宫嫔妃干的勾当,就彻底失去了兴趣。
以前还为了生儿子而强迫自己努力耕田,但现在有梅呈安的主意,皇孙的选拔考察正在进行中。
赵官家虽然也还有侥幸心理,想要生个儿子,但也没了之前那么努力。
每天习惯性在睡前查看皇城司送来的简报。
简报内容有每天汴梁各方势力的动作,还有皇孙选拔考核的情况,记录每个人的表现。
就算符合皇孙条件的人在雒阳,也都在考察范围之中,每日八百里加急送来暗中观察的情况。
同朝堂官员考察,形成了一明一暗。
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且范围涉及整个皇族,连太祖一脉都囊括了进来。
选择起来赵官家自然是万分谨慎。
看完了对未来皇孙的记录后,赵官家又查看起了有关于汴梁的消息简报。
仅仅只是翻看扫了几眼,看到梅呈安的名字,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简报中记录李效在樊楼宴请梅呈安,赴宴者包含汴梁七十二楼老板在内的众多汴梁富商。
交谈内容倒是没有,但结尾写了相谈甚欢。
看到这里赵官家在心中一阵盘算,发现只剩下汴梁地头蛇,前朝遗留下来的望族们,还有可能继续阻挠迁都。
顿时面露惊喜之色,更是对梅呈安生出一股自豪感出来。
自己选出来的自家孩子,办事就是妥贴,有效率!
从当年赐牌匾到现在,他也算是享受了把养成的快乐!
放下了简报,赵官家对不远处官宦说了句,“灭烛吧!”
官宦领命伺候赵官家躺下,随后熄灭了御塌周围的烛火。
可刚熄灭烛火没多久,就有官宦急匆匆跑了进来,找到了殿内的太监总管。
太监总管恶狠狠瞪了眼小太监,
然后转头看了眼身后,确认屏风遮挡御塌上的赵官家没被惊扰,扭头小声呵斥。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天还能塌下来不成?惊扰了官家你担得起吗?”
“总管!出事了!出大事了!”
小太监气喘吁吁,但顾不上喘匀呼吸,急忙说道:“有人在宫外伐登闻鼓!”
太监总管猛的瞪大眼睛,也顾不上训斥小太监,转身走进内殿。
别说是这个点,就是大白天伐登闻鼓,也肯定是出了大事。
登闻鼓立于皇城之外,用于鸣冤,面圣告状。
太祖皇帝立下祖训,凡伐登闻鼓者,无冤无状者流放千里,借此避免有人随便敲鼓告状。
而太宗皇帝则立下了规矩,凡有伐登闻鼓者,不管何时,何地,何事,卧于病榻,只要尚能言,需马上接见伐鼓者。
等于说只要有人敲了登闻鼓,赵官家除非是命不久矣不能说话,只要是能说话就算命入膏肓,也得马上接见。
所以只要敲登闻鼓,肯定是大事。
因为你要是瞎搞,赵官家肯定会给你留下终身难忘的教训。
“官家……”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叫醒了赵官家,“宣华门来报!有人伐登闻鼓!”
赵官家猛的从御塌上坐起,追问:“何人伐鼓?”
没等回话,外殿传来宦官惊慌的声音,“启禀官家,宣华门守将来报!首辅大相公韩易叩宫门,请求立即面圣!”
“快……快给朕更衣!”
先是有人伐登闻鼓,然后是首辅叩宫门,肯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情,赵官家着急的下令更衣,又对着外殿大吼:“传朕的口谕,打开宣华门!请韩大相公同伐鼓者入宫……”
……
无宵禁的汴梁城灯火通明,夜市上兵马司甲士整装待戈的巡逻,确保治安安稳。
行人在夜市上肆意欢乐,欢声笑语之声不绝于耳。
御街两侧酒肆,酒楼,茶社,等等场合皆是人满为患。
然而就在这种欢闹声之下,从皇城下达的指令发出。
殿前指挥司禁军火速出动,在将领的带领下,开始了今夜的抓人抄家之旅。
“让开!让开!”
纵马禁军大喝着行人躲避。
一队甲士紧随其后,踏着整齐的步伐,快步跑过了街头,引得行人一阵慌乱。
等他们离去之后,酒楼,酒肆中议论声一片。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的人,都有共同的特点,喜欢忧国忧民讨论政事。
现如今甲士出动的一幕,成功引起了他们的讨论,各种猜测纷纷出炉。
只不过兵变,边关战事,反贼作乱,等等引起恐慌的言论,还没来的扩散出来。
就有禁军甲士闯入了他们所在的酒楼,酒肆,茶舍抓人。
吓得他们通通闭了嘴,眼看着刚才还饮酒大放厥词的人,就这么被直接抓住带走。
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更是不知自己为何被抓……
客人们跑到窗边看热闹,发现有不少人被抓,而这一刻也有人反应了过来。
被抓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来自于前朝旧族。
仗着前朝遗留下的福泽,几代人在汴梁的经营,以及当今朝廷的宽带,在汴梁城里作威作福,横行无忌。
今日有一个算一个,都通通成了禁军甲士手下按着的小鸡崽子。
“柴氏,郭氏,白氏,盛氏,绑架秀才公,威胁朝堂命官,奉官家圣谕抄家抓人,切勿散布谣言,危言耸听!”
人抓走之后,留下的禁军校尉,扯着嗓子告知看热闹的众人。
然后才带队彻底快步离开,继续下一步抓人。
……
李效也收到了抓人的消息。
他有自己的渠道,能够了解具体情况。
虽然不知道养居殿里面到底都谈了什么,但他知道张成泽伐登闻鼓告御状。
还知道梅呈安去了韩府,等离开之后没多久,韩易就出府去了皇宫叩宫门。
最后导致赵官家大怒,连过夜都不行,直接下令连夜抓人抄家。
张成泽伐登闻鼓弄不出来这么大动静,很明显是因为首辅大相公出手的原因。
“早就听说韩大相公的帝师派护犊子,也早就听说梅呈安深受韩大相公,晏相公重视!”
“可我还真没有预料到,护犊子居然护到了如此程度!”
李效很是震撼,同时又流露出赤裸裸的羡慕。
同样在他府上的几名汴梁豪商,嫉妒都快凝结成实质了。
天下师生无数,阁臣学生更是不少,欧阳修那更是桃李满天下。
可学生出了问题找老师求助,最多也就是给予些许帮助。
哪里有梅呈安这样的,连恩师都不找,直奔自家师公府上找家长告状。
都没等到第二天,前脚刚走师公就去叩宫门,就算是隔辈亲,这也亲的太狠了!
堂堂首辅大相公,没半点群臣之首的含蓄,完全成了替孩子讨还公道的护犊子家长。
这力度,这行动力,这对徒孙的宠溺,充满了安全感!
谁不想要这样的师公?
“呼……”
李效深呼吸长长出了口气,然后看向了还在羡慕嫉妒恨的几人,“咱们应该庆幸,幸亏没有一念之差做出错误的决定!”
“他梅呈安只是弟弟要被陷害,可能会被人拖下水跑去告状,转头首辅就如此力度!”
“前朝遗留旧望族,其他几家暂且不提,柴氏,郭氏,那可都是前周皇族宗室,拥有免死铁卷,被大虞历代君主善待的!”
“可如今呢?只是因为搞事情,想要算计梅呈安,还没有彻底算计成,就已经如此……”
“要是我没有给梅呈安提醒,真让他们算计成了……”
“再想想我们当初,要是真决定买凶杀人,梅呈安真要是性命攸关,亦或者真的被杀了!”
“我们将会面临什么?”
一阵“嘶”“嘶”的倒吸凉气声响起,众人皆感觉劫后余生。
看看如今的力度……
要是真被他们买凶杀人得了手,首辅韩易,阁老晏章,还不得掀翻了天,掘地三尺,狡兔三窟?
而且还有个天下主宰的赵官家……
泰康公主大概率也会替义弟哀求赵官家讨还公道,如此一来……
他们府上的蚂蚁,弄不到都得有性命之忧。
差点就走上了绝路,可不劫后余生嘛!
“诸位……”
李效打断了众人后怕,把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开口说道:“到了雒阳我们一定要规规矩矩!”
“在汴梁经营多年,大家想必都清楚,我等商贾虽有家财万贯,但也需要强有力的靠山,否则就是给权贵存钱!”
“梅呈安本就是少年神童,现如今还未满二十岁,里已经身居高位,负责营建新都如此重大之事,更不用说他的背景!”
“帝师派第三代领军人物,未来几乎可以确定,定为新帝帝师!”
“现在投资这么个靠山,可保我等子嗣安稳五十年!”
梅呈安是个香饽饽,这个无需多言,他们也都是明白人!
本来也需要花钱找靠山,给自己找依托。
为何不把花出去的钱集中起来,全部砸在尚未彻底起势的梅呈安身上?
甚至说的直接赤裸裸一些,就是把资源砸在未来首辅身上。
一份投资顶其他投资几十倍!
……
得知这边消息的还有定国公曹青。
了解到情况之后,曹青自顾自抿着嘴,心中最后那点侥幸心理彻底荡然无存。
从这件事情来看,韩易明显是说到做到。
真要是梅呈安被伤了性命,那是绝对会掀桌子的。
甚至以韩易,晏章,这师徒二人对梅呈安的重视程度,赵官家从中阻拦,他们弄不好都得投敌搞事情,把大虞给整没了……
千万不要小瞧护犊子家长的疯狂。
为了儿子从而祸害天下的,历史上那也不是没有的!
为了给家人复仇投敌,带着敌国军队奔着灭国而来,挖坟掘墓鞭尸,也不是不存在的。
自己压制不满勋贵,把杨润等人的反对压制下去,决定自认损失同意迁都,也要安抚住韩易,不给他替梅呈安出手的机会。
现在想想简直是太过英明……
要不然真让韩易领着士大夫掀了桌子,他们勋贵派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也挺好!让杨润他们看看,也都能老实没了不服气!”
曹青喃喃自语,挥退了来报信的禁军校尉。
徒孙找家长告状,首辅大相公出手,抄家都不带隔夜的……
这力度只要杨润他们那些勋贵不傻,都知道该把硬挺着的嘴闭上!
同时曹青也有点感慨,也就不到百年的时间,他们勋贵武将咋就混到如今落魄了呢?
结果……
他又想升起了去朔州弄死江守业的冲动。
武将勋贵崛起翻盘的机会,可能就因为江守业而错过了……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曹青叫来了家中亲卫,“老夫年纪大了,也快到了耳顺的年纪,你亲自带人去朔州,抽江守业六十个大嘴巴,让我耳顺耳顺……”
“还有安排人去找找小佘氏那个毒妇,挫骨扬灰一下……”
“算了!派人去杨润府上,让他收拾他媳妇一顿!”
“告诉他,妹错姐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