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练散打的时候,这只左臂就受过很严重的伤。”
谢策说着,目光就越过营帐顶上那道漏进来的天光,眺望着远方。
恍惚间,他仿佛穿透了漫天烽火与千年尘烟,看见了那个年少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擂台上的事,你应该也知道的,拼到最后,哪里还有什么技巧可言?全靠着一股子不死不罢休的狠劲,赌的是自己的骨头比对方硬,戾气比对方重。”
“而我那时候太年轻,太执拗,也太想赢了……有一场比赛,我真是硬着头皮逼自己打,打到最后……断了两根主筋腱,骨头也裂了。医生看着我的片子直叹气,说,‘年轻人啊,我就算给你接得再规整,后遗症也会跟着你一辈子的’。”
“可我偏不信邪。”
这句话又说得极其谢策。
“复健疼得死去活来,但我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萎缩的肌肉重新练了回来,把僵硬粘连的筋腱慢慢撕开,我熬过了无数个疼得睡不着的深夜,但我就是要把医生说的那些狗屁断言,一个个踩在脚底下……后来,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至少好到能重新站上擂台,能打出一套像样的组合拳,能再去拼一次我想要的东西。”
“我以为……那场断筋裂骨的噩梦,早就过去了。”
“没想到……”谢策的声音陡然轻了下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一支冷箭,居然就让我彻底栽了……”
谢策明明把话说得很轻,云岫却听出了一种撕心裂肺的不甘。
就像是猛虎困于樊笼,雄鹰折翼于荒野,像是你拼尽全力挣脱了一场劫难,却又一头栽进了另一场荒唐的局面中。
“说来可笑,姐。”谢策忽然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你知道吗?我刚才居然还在想,要是老天开眼,能让我们活着回到原来的世界,我是不是还能再站上散打台?是不是还能打出当年那套让对手胆寒的组合拳?是不是……还能再赢一次?哪怕就一次,拿到那个我拼了十几年,却始终差那么一丁点的冠军奖杯。”
“呵。”一声低低的嗤笑溢出他的唇间,“可想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战场,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还得看老天爷的心情……还冠军?”谢祈摇了摇头,指尖碰了碰吊着的左臂,疼得眉头蹙了一下,却笑得更凉,“真是痴人说梦呢。”
“谢策……”
云岫的心,忽然就像是被泡进了最浓最烈的酸液里,又涩又胀。
人这一辈子,比狠话更熬人的,是那些烧着心窝子的真心话。
这类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一把无形的刀,旁人听着无关痛痒,唯有那些揣着同款委屈、熬过同款绝境的人,才会被这把刀扎中心尖。
云岫很清楚,散打对于谢策来说,不仅仅是一份爱好,或是一份用来谋生的职业。
这是谢策在那个有些灰暗的青春里,手上握着的,唯一一束肯照亮他前路的光。
于是他拼尽全力练了十几年,将所有的汗水、热血、不服输的倔强,以及内心深处对“强大”与“被认可”的执念,全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那一方小小的擂台上。
每一次挥拳,都是他在与命运搏斗,以此来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而且,对于一个将身体机能锤炼到极致的运动员来说,身体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命。
旧伤复发,左臂无力,那种“或许再也无法回到巅峰”、“或许毕生努力终将付诸东流”的隐忧,远比伤口的疼痛更磨人,远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凶险。
它能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一个骄傲而坚韧的灵魂。
更何况,他们两个人此刻的处境,是如此荒诞而残酷。
被困在千年前的南宋,卷入这场血肉横飞的战争,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归家之路渺茫得如同大海捞针。
那份对未来的茫然,对归途的渴望与不确定,再叠加这份梦想破碎的绝望,层层裹挟,足以压垮任何一个钢铁浇筑的人。
而谢策,能撑到现在,能在她面前强颜欢笑,插科打诨,甚至拼尽全力护她周全……已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奇迹。
尽管心里很不好受,但同时云岫也明白——她不能垮。
他们两个人,是这乱世里彼此依偎的两株野草,总得有一株,要挺直脊梁,拼命向着天光生长;总得有一个,要点亮一盏微光,护住另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
云岫用力地眨了眨眼,将眼底翻涌的热意强行逼退。
她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转动起来,努力搜刮着所有能安慰他的话语:“谢策,你别灰心。”
话音刚落,云岫忽然出伸手,轻轻握住了谢策的右手。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掌心留有一些厚茧,手掌却有些冰凉。
云岫用力握了握,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伤口发炎只是暂时的!这说明你的身体在对抗病菌……这不是坏事!我们好好消毒,每天按时换药……我再去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到更好的消炎药材,或者请教军中有经验的老人,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土方子……你的身体底子那么好,那么能扛,恢复力比一般人强得多,怎么可能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绝对不会的!”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吴帅。”云岫咬了咬下唇,“我去求他,求他准许我们出去一趟——就我们两个!我们不走远,就去附近的村镇,去寻访民间的郎中,去寻找药铺里更好的药材。吴帅他……他虽然严厉,但心里是明白的,而且他还那么信任我们,肯定知道伤势拖延的后果……他一定会同意的!”
“等我们出去了,我们去逛逛这南宋的市集……好不好?”她的声音软了下来,目光期许地看着谢策,“你不想看看古时候的市集是什么模样吗?不想看看皮影戏班子怎么演那些江湖恩怨吗?我们去走一走,就当是散散心,就当是……为我们多攒一点谈资,回去以后,也好跟那些同学吹吹牛。”
“……”
云岫一口气说了很多,恨不得把手头所有能想到的盼头,都一点点塞进谢策空洞的心底。
她还在盘算着,要打听哪个村镇有出名的骨科郎中,要设想市集上可能有的新奇玩意儿,再畅想回去之后,怎么帮谢策制定复健计划,怎么陪他重新站上擂台。
云岫。眼底闪烁着一种不肯屈服的光芒,拼尽全力,想要为谢策撑起一小片暂时没有风雨的天空。
可没等她想好接下来说什么,就见谢策缓缓地转过头。
“没事,”他忽然轻轻地说,“反正……练散打,好像……也没什么用。”
云岫心里咯噔一下。
谢策的目光,渐渐变得空茫而遥远。
他仿佛忘记了这弥漫着药味与血腥味的营帐,忘记了外面日夜不休的战火硝烟,只沉浸在那个他曾经拼命奔赴、但也拼命想要逃离,如今却以一种荒诞的方式,彻底失去的过往里。
“大家不都这么说吗?体育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除了会打拳踢腿,什么都不会。”
谢策的声音平铺直叙:“我们这种人,努力半生,拼尽全力,流干了汗,拼断了骨头,最后能安安稳稳找个三流学校,混一份体育老师的工作,按月领点死工资,混一口饱饭吃,不用再为下一顿发愁,就算是谢天谢地,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毕竟啊……”他偏过脸,微微仰起头,目光再次越过那道天光,“真正厉害的人,他们不仅天赋异禀,运气还爆棚,早就凭着一身本事飞出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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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能站在万众瞩目的领奖台上,身披国旗,坦然接受全世界的掌声与荣耀,光芒万丈。”
“而我们大多数人,都跟我一样,只是一群……被困在泥沼里的红尘蝼蚁。”
“我们拼尽全力,咬牙挣扎,流尽汗水,耗尽青春,一遍遍摔倒,再一遍遍爬起来,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谢策的指尖微微蜷缩,握住了云岫的手,“可到最后,也只是在徒劳地寻找……寻找一种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方法,让自己也能够长出翅膀,逃离这泥沼。”
这番话,说得太过哲思,太过沉重,完全不像那个平日里只会插科打诨、挥拳相向的谢策能说出来的话。
因此,谢策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伤春悲秋”给惊到了。
他像是有些懊恼,又像是觉得荒诞,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口,瞬间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茫然也被疼意冲散了几分。
谢策试图让语气恢复一点往常那种混不吝的调调,但那调子却显得异常干涩:“啧,真是见鬼了。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果然是‘苦难出诗人’,这战火纷飞、朝不保夕的日子,倒是把我这一个只会打拳踢腿的粗枝大叶体育生,逼得快要……快要成个满口‘之乎者也’、悲天悯人的酸文人了。”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云岫。
那一瞬间,谢策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稚子般的迷茫。
云岫被他看得心烦意乱——那是谢策这两年里,从来没敢露过半分的模样。
下一秒,这个在□□前沉得住气、在尸山血海里抬得起头的青年,问出了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哲学难题:“姐……努力,真的有用吗?”
云岫张了张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策……”
那些提前盘算好的安慰、拼命构想的希望图景,在这句话面前,忽然都成了纸糊的幌子。
她一时语塞,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姐,我们在这鬼地方,拼死拼活,也快两年了。”谢策垂着眼,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着,“图纸画了,弩机造了,仗,我们也打了,人,我们也救了……可是,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哑:“除了这一身伤,除了这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责任,除了对回家越来越渺茫的希望……我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回去?我们真的还能回去吗?”谢策像是在问云岫,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那片居高临下的苍穹,“就算真有天大的奇迹,能把我们拽回那个有手机、有高铁、有外卖的世界,那这两年呢?这些日子里受过的伤,淌过的血,那些倒在我面前、再也没能爬起来的弟兄,还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吊着的左臂,眼神里的光,彻底灭了。
“还有这只可能一辈子都废了的胳膊……又算什么?一场荒唐透顶的白日梦?一次花钱都买不来的失败穿越体验?”
“我爹妈……他们是不是早就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呢?本该在大学里好好赶论文、泡图书馆、跟同学斗嘴,而不是在这里,当一个随时可能埋骨荒丘、连尸骨都找不到的兵?”
“而我和你,我们拼了命想要守住的这里的一切……到底,又有什么意义?我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流的每一滴血,是不是……根本就毫无意义?”
就像两粒微不足道的沙,一头扎进茫茫无垠的深海,连半点涟漪都激不起来,甚至连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海水磨得干干净净。
“真的有意思吗?”
谢策再次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声音更低,低得近乎呓语:“或许,不是努力没有用……”
“是我根本就没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