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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力不从心

作者:至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戒严令下的军营,活像一口被生铁锅盖死死按住的沸水锅。


    表层是巡逻队浇淋出来的死寂,锅底却翻涌着压抑的暗浪,士兵心中的不安、猜忌、怀疑,还有无处不在的惶惑,全被无声无息地煮着,随时都可能冲破那薄弱的表层,喷溅出滚烫而致命的浆液。


    往日里疏疏落落的巡哨,如今也密集了许多,巡逻队员的靴底碾过深秋冻得梆硬的泥石,发出整齐的“嚓、嚓”声,惊起了帐角蛰伏的蛾子。


    与此同时,士兵们之间的交谈,也都被强行压在了喉咙深处。


    往日同袍间勾肩搭背的亲昵、荤素不忌的玩笑,这会儿全敛成了擦肩而过的眼神试探,连拍一下对方的肩膀以示鼓励,都要先犹豫上半秒,确认好对方的反应,方才敢落下。


    在这营中,每个人都像是行走在薄薄的冰面上,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生怕稍重一点,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与猜疑。


    而谢策因左臂那处颇深的箭伤,被吴帅亲自拎着后脖颈,强令留在营中休养,连日常巡视都暂时免了。


    军令如山,他不敢不从,可那颗心却比身体更加焦躁难安。


    这家伙天生是块上了弦就松不开的料子,闲下来比杀了他还难受。偏偏这伤口,又因那日救援李二时用力过猛、连日奔波,加上撤入城台后军医药物紧缺、处理得不够及时,竟真有些发炎恶化的迹象。


    红肿非但未消,反而向四周蔓延开一片暗红色,疼痛也变成了更加绵长磨人的隐痛,动辄牵扯得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却还得硬撑着,不肯在人前——尤其是云岫面前,泄出半分呻吟。


    不过比这伤口持续的肿痛更堵得他心口发闷的,是前些日那场猝不及防的小规模巡逻战。


    彼时,他们的小队在防线外围例行巡查,谁知竟与一小支意图不轨的金军斥候狭路相逢。


    双方迅速交上手,刀光剑影,箭矢横飞。


    尤其是李二那小子,杀得兴起,热血上头,在谢策已经大喊“撤退!”时,他竟然还不管不顾冲在了最前头,脱离了小队阵型的掩护。


    恰恰就在那时,有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悄无声息地从侧翼的乱石后疾射而出,直取李二毫无防备的后心!


    谢策当时站位稍侧,眼角余光瞥见那抹寒芒,心头猛地一沉,厉喝一声:“李二!趴下!”


    同时,身体本能地就要扑过去,将人拽开。


    可就在发力的一刹那,左臂那处该死的伤口,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令他手脚冰凉的“力不从心”。


    旧伤叠加新伤,肌肉筋腱的响应慢了半拍,力道也泄了大半!


    于是,就这么电光石火间的迟滞,谢策扑救的动作慢了那么一瞬。


    若非李二听见吼声,下意识地往旁边猛地一扑,摔了个狗啃泥;若非谢策拼着左臂伤口彻底崩裂的风险,咬牙用右臂拼尽全力将摔在地上的李二往后狠狠一拽……李二恐怕就要变成剑下亡魂了。


    饶是如此,箭簇还是擦着李二的手臂飞过,带走了一小块皮肉。


    而谢策自己,则因这超越伤臂承受极限的用力,左臂伤口处的绷带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那一刻仿佛有无数根烧红钢针同时攒刺,疼痛猛地攫住了他所有的神经!


    谢策眼前一黑,金星乱冒,他闷哼一声,脚下虚浮,竟站立不住,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栽倒在土地上。


    事后,军医重新为他处理崩裂的伤口时,脸色很是难看。


    “谢参军……唉,你消停会吧!”


    “……”


    谢策自己,则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他心头翻涌的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痛苦,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的“窝囊感”,和一种“护不住身边弟兄”的无力与自责。


    那种眼睁睁看着危险降临,自己却因伤拖累、动作迟滞,险些酿成大祸的懊悔与后怕,比伤口的疼痛更甚百倍,闷得他想要咆哮,却又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翻腾都咽回肚子里。


    这些糟心事,他半分都不想让云岫看出来,更不愿让她为此分心劳神。


    云岫肩上的担子早已够沉了。


    图纸泄露、新弩被仿、试射场惨遭伏击……这些事情混在一起,让她在这营地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再加上营中气氛日益紧绷,还有吴帅那边层出不穷的军务……哪一样不是压得人脊梁微弯,累得抬不起头来?


    他谢策,是打定主意要护着她的,是要做她最坚实的盾与最锋利的刃的,不是来给她增添无谓的担忧,做那只锦上添不了花,反倒可能引来麻烦的累赘的。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营垒的旗杆尖。


    云岫刚从那间堆满了各地军报与文书的书记房里走出来,连日熬夜核对防务与损耗清单,让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神情也有些疲惫。


    但心情颇佳。


    因为此时此刻,她袖中揣着昨日好不容易从军需官那里磨来、据说疗效更好的新配外敷金疮药,打算趁着巡查伤兵营的机会,去看看谢策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虽然那家伙每次见她,都摆出一副“老子好得很,活蹦乱跳”的欠揍模样。但她心里还是放不下。


    等路过位于营地边缘那片专门用来堆积破旧帐布的营区时,一阵不算大的训斥声,夹杂着熟悉的求饶,飘进了她的耳朵。


    “你个小兔崽子!脖子上顶着的那个玩意儿是拿来凑数的吗?!啊?!”


    声音很是粗豪,似乎是王哥。


    云岫脚步微微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王哥正拧着眉头,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拎着李二的耳朵,正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他。


    而李二疼得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了一团,却半句反驳都不敢有,只耷拉着脑袋,缩着肩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委屈。


    看着这军营特有的管教场面,云岫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弛了一丝。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王哥身后不远停下,轻声开口:“王哥,这是怎么了?李二又闯什么祸了?”


    王哥闻声回头,见是云岫,脸上的怒色收敛了些,手上拧着李二耳朵的力道也先松了三成。


    他松开手,重重叹了口气:“云姑娘,您来得正好,给评评这个理!这混小子,天生的丢三落四、毛手毛脚的毛病,就是改不了!前儿刚领的备用箭囊,说丢就丢!自个儿急赤白脸地回头去寻,也不跟队里弟兄打个招呼,差点就交代在那里了!我的老天爷啊,您是没瞧见当时那情景……”


    王哥越说越气,又狠狠瞪了李二一眼。


    李二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还好,真是老天爷保佑,谢参军当时正好带着另一队人在附近巡防,远远瞧见他鬼鬼祟祟的……”


    李二小声辩解:“我不是鬼鬼祟祟……”


    王哥一个眼刀瞪回去:“……往回摸,觉得不对劲,眼疾手快冲过去把他拽了回来!就差那么一点点,那金狗的绊马索和箭矢就要招呼到他身上了!”王哥说到这里,语气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说起来,真得多亏了谢参军反应快。可这混小子莽撞,倒害得人家谢参军为了救他,伤口……唉,我正打算押着他,去给谢参军好好赔个不是,负荆请罪呢!”


    李二捂着通红的耳朵,闻言更是愧疚得无地自容,小声道:“我、我就是急着想把箭囊找回来……那里面是咱们队刚补充的箭,金贵着呢,跟咱们的备用粮饷似的……”


    “粮饷?!粮饷能有你小命金贵?!”王哥眼睛一瞪,怒气又涌了上来,扬起手作势又要敲他脑袋。


    “王哥。”云岫轻轻摆了摆手,拦下了王哥的动作,“都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谢策的性子您也知道,最是护短,断不会因为这事真跟李二计较的。他救人,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责任。您也别太苛责李二了,经此一事,他定会长记性,下次多留心,莫再这般冒失便是。”


    云岫这话本意是打圆场,给双方台阶下。


    可李二却像是被这话触动了某根心弦,猛地抬起头,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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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岫,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浓烈愧疚与深深担忧的神色。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结结巴巴道:“云、云姑娘,谢参军他……他救我的时候,好像……伤得不轻……”


    云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接着,她听到自己开口询问,声音比想象中要紧绷得多:“你说什么?他怎么了?你详细说。”


    “唔……”李二被云岫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吓了一跳,说话更结巴了,“我、我当时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被谢参军拽回来摔在地上,回头看见他……他脸色白得吓人,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还、还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什么‘这胳膊怕是要废了’……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我、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这几天晚上都睡不踏实。而且……而且我看谢参军这几天,好像心情都不太好,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帐里待着,也不怎么出来跟弟兄们说笑比武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救我,伤加重了,所以……”


    云岫打断了他越来越凌乱的猜测:“你说他伤得很重?!”


    李二被她的气势慑住,缩了缩脖子:“就、就是脸色一直不好看,那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好像怎么放都不得劲……而且,王哥昨天去送饭……”


    后面的话,云岫已经听不清了。


    零碎的词句在她脑海中,迅速拼凑成一幅令她自己心惊胆战的画面。


    云岫再也顾不得寒暄,只匆匆对王哥点了点头:“王哥,李二没事就好,您先带他回去。我……我先去看看谢策。”


    说完,不等王哥回应,她已然转身,朝着谢策营帐所在的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起初,云岫还是竭力维持着仪态的快步疾走,步履虽快,尚算平稳。


    可走着走着,心头的焦灼就冲垮了理智的堤防。云岫的脚步越来越快,裙裾拂过地面干燥的草茎,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到最后,几乎是不顾形象地小跑起来。


    谢策的营帐,孤零零地立在靠近马厩的一角,位置有些偏僻,平日里少有人经过,此刻更显寂静。


    厚重的粗麻帐帘虚掩着,并未完全落下,留着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窄缝,透出些许昏暗的光线。


    云岫此刻早已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戒严期间不得随意串营”的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直接抬手,一把掀开了那道虚掩的帐帘,就这么闯了进去。


    帐内光线果然偏暗。唯一的光源,是挂在低矮帐顶中央的一盏小小油灯,灯芯大概许久未剪,火苗显得微弱而跳跃,将帐内本就有限的物件,拉出忽长忽短、扭曲晃动的影子。


    而谢策正背对着门口,靠坐在那张行军榻上。说是行军榻,其实不过是几块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铺了层薄褥的简易床铺罢了。


    他大概刚处理过伤口,或者只是疼得懒得动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色棉布里衣。


    衣襟并未完全系好,微微敞开着,露出线条清晰利落的锁骨,以及胸膛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左臂被一条不太干净的布带高高吊在胸前,绷带边角松散,被一种带着腥气的黄水与暗红色的血渍浸染得发暗,紧紧贴在肿胀的皮肤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长发失去了发带的束缚,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在他线条紧绷的颈侧。


    谢策微微侧着头,目光怔怔地望着对面帐壁上那片被摇曳灯火投射出的光影,连有人猛地掀帘闯入带来的气流扰动和脚步声,他都未曾察觉。


    云岫进来后,一眼就看到了他左臂上那片刺眼的红肿——这绝对不是正常伤愈期该有的样子!


    肿胀的范围比前几日她匆匆一瞥时大了许多,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紫红,与周围相对正常的肤色形成骇人的对比。


    更要命的是,此刻,谢策周身萦绕的那种气息,与平日里那个飞扬跳脱、仿佛永远充满活力与狡黠的谢策截然不同。


    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云岫失声喊道:“谢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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