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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毫无保留的信任

作者:至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云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上前去。


    她清清楚楚察觉到,满营的目光都攒着劲儿地往她身上落。


    视线如果可以传递力度,云岫估摸着自己早就成了营门旁边那尊用来唬人的破稻草人,是被钉得死死的那种。


    走到近前,距离吴帅和谢策不过几步之遥。云岫再次垂下眼眸,敛去所有翻腾的情绪,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风暴。


    厉声质问是少不了的,劈头盖脸的斥责也是应有之义,甚至是连最坏情况下的当场扣押,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应对的措辞。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却并未如期落在她的头上。


    吴帅先是环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营地,扫过那些惊魂未定、彼此猜忌、眼中带着血丝与泪光的将士,再掠过地上尚未干涸的斑斑血迹,以及被丢弃在一旁、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断裂兵刃与弩机碎片……


    然后,吴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幅度之大,看得云岫都忍不住担心他那副早已不算年轻的身子骨,会不会在下一秒就被胸腔里那股滔天的怒火与痛惜给撑裂。


    吴帅的声音紧接着炸响开来:“都看见了?啊?都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了!睁大眼睛,把你们那眼珠子擦干净,给老子看清楚了!”


    他猛地抬手,指向试射场方向,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虬结凸起:“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一群蠢货!让人家金贼的探子,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摸到了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咱们藏着掖着、当宝贝疙瘩似的新家伙什,人家居然看了个精光,还摸了个透彻,连哪儿有个螺丝松动都摸得一清二楚!更可笑的是……他们还敢他娘的反过来!用咱们自己人费尽心血造出来的东西,杀咱们自己人!”


    “伤亡!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三十多个躺在那里哼哼唧唧的兄弟!这些人,昨天还跟你们一起喝糙酒、啃硬饼,今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一抔黄土……这些都是血淋淋的账!!”吴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更要命的是什么?!啊?!更要命的是‘军中有内奸’这五个字!被他们用咱们弟兄的血,用咱们工匠的命,用咱们的新弩机!死死地!钉在了咱们所有人的脑门上!”


    被吴帅目光触及的人,无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是慌忙移开视线,连半秒钟的对视都不敢有。


    在这乱世军营里,人心是最廉价的东西,也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东西。


    “……而云参议!”


    吴帅忽然将话锋转向云岫。


    在场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毕竟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便是对这位图纸设计者的追责,甚至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若是云岫被拿下,自己该如何站队,才能保住一身皮囊。


    可吴帅的声音,却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出演。


    “云参议呕心沥血,熬干了灯油画出来的图纸!李三郎他们领着工匠营的弟兄,没日没夜,手上磨掉了几层皮,磨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泡破了又结茧,茧子又磨破,赶工造出来的新弩!”他的声音里满是痛惜,“那弩,咱们还没来得及捂热乎,还没来得及拉到战场上,让那些金贼好好尝尝被穿肠破肚的滋味!就……就成了金贼手里的凶器!反过来屠戮咱们的兄弟!屠杀咱们的工匠!”


    “本帅现在,就想知道两件事——第一,是哪个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偷了云参议交给李师傅保管的图纸!转手卖给了金贼,换那几两腌臜钱,是不是打算拿着那钱,去给自家祖坟买块坟地?!”


    “第二,又是谁!把今日试射的时间、地点,泄露给了敌人?让金贼能如此精准地设下埋伏,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打咱们一个腹背受敌!”


    “有胆做,没胆认吗?!给老子站出来!!现在!立刻!站出来——”


    “……”


    偌大的军营之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深秋傍晚的寒风,卷动着残破的旌旗,发出单调而凄凉的猎猎声响,与远处伤兵营里传来的痛苦呻吟声,在越来越沉的暮色中低低回荡,交织成一曲悲怆的背景乐,听得人头皮发麻。


    没有人动弹,更没有人出声。


    方才那些还红着眼眶争执不休、互相攀咬猜忌,恨不能扑上去扯烂对方衣领的人,此刻也都敛了所有戾气,一个个噤若寒蝉地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模样,倒像一群方才还张牙舞爪抢食,转头就撞见猎户的田鼠,乖觉得可笑。


    可沉默不是什么息事宁人的好事。它明晃晃地昭告着,那个沾了十七条人命的罪魁祸首,定然就藏在这堆沉默的人影里。


    他或许正挂着和旁人别无二致的惊魂未定,冷眼旁观这场自乱阵脚的闹剧;或许假意垂着头,用发丝或是衣襟遮住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窃喜;更或许,早已在心底扒拉着算盘,下一次该拎出谁来当替罪羊,卖出多大的价钱,才能换得自己这具贪生怕死的皮囊,多苟活几日。


    不过云岫却偏偏愣住了。


    原本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因为吴帅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而骤然一松,让她生出一丝近乎眩晕的恍惚,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彻底淹没。


    她原本以为,在这“铁证如山”的局面下,吴帅会第一个将矛头对准她这个图纸的“源头”。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思考着如何在不引起更大混乱的情况下,配合调查,一点点证明自己的清白,在猜忌中守住工匠营的心血,守住那些幸存下来的人的性命。


    可吴帅没有。


    他这番看似厉声疾呼的质问,实则巧妙而坚定地将“云参议”推到了一个明确的“受害者”与“立下功劳却反遭窃取”的“功臣”位置上。


    他将所有的矛头,都毫无保留地,指向了那个偷窃图纸、泄露机密的“内奸”,将云岫与李三郎等工匠,从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嫌疑泥潭里,暂时剥离了出来。


    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信任。是在军心最为涣散、人心最为惶惑的时刻,一位主帅,用自己的权威,做出的最有分量的表态。


    云岫忍不住,极轻地侧过头,目光越过吴帅沉重的背影,看向站在他身侧的谢策。


    谢策居然也正在看着她。


    他的脸色很苍白,暗红的血迹在白色绷带下缓缓渗出,晕开一小片狰狞的痕迹,想来是因为失血过多,唇色也很淡。


    谢策仿佛看穿了云岫的内心,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嘴唇微动,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五个字:“吴帅看得清。”


    “……”


    难以言喻的热流忽然猛地冲上云岫的眼眶。她不得不迅速垂下眼帘,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将那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是了。吴帅能坐镇一方,统领数万大军,与金贼周旋多年而不倒,能在乱世之中,守住大宋这一方残破的疆土,又岂是那般容易被表象蒙蔽、被情绪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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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的庸碌之辈?


    他或许早在图纸离奇“丢失”的那一刻,便已心生警惕;或许在乱葬岗出现那把“恰到好处”的扇子之后,便对营中潜伏的暗流,生出了更深沉的警觉与怀疑。


    他比所有人都更清醒,也更懂得权衡利弊。


    他想告诉众人:内奸另有其人,休要自乱阵脚,中了敌人的离间之计!


    吴帅要做的不是揪出一个替罪羊草草了事,而是要将所有人的怒火与注意力,重新引导回寻找真正的叛徒、一致对外的轨道上。


    这份信任,不仅稳住了云岫的心神,更斩断了那些缠在她身上的嫌疑与非议。


    可眼下的困境,并未因吴帅的一番话而彻底解除。他的厉声质问,自然是不会得到丝毫回应。


    那个狡猾的内奸,依旧潜伏在暗处,军中的恐惧与猜忌,也并未因吴帅明确的态度而烟消云散。


    它们只是被这更强大的权威与怒火,暂时强行压制了下去,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依旧翻涌着滔天的巨浪,一旦找到一个突破口,便会再次喷涌而出,将这片早已残破不堪的营地,彻底吞噬。


    吴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知道,今日,是断然揪不出那内奸了。


    强行逼问、大动干戈,只会加剧恐慌,只会让营垒从内部更快地瓦解,只会让那些金贼的探子,在暗处笑得更欢——他们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要的就是他们自相残杀,自乱阵脚。


    他不能如了他们的愿。


    “好,好得很!”吴帅忽然冷笑一声,“都不肯说是吧?都打算把这腌臜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是吧?”


    “行!”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本帅不逼你们。但你们给老子记住——军法如山,铁面无私,今日之事,绝不容就此含糊过去!绝不!”


    “传本帅将令——自即刻起,全营进入最高级别戒严状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不得私下串联交谈!哪怕是想去茅房,都得找两个巡逻兵跟着!”


    “各营区之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互通往来,不得传递任何物件!巡逻队增加一倍,十二个时辰轮换,给老子盯紧了营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哪怕是一只老鼠,一只麻雀,从这个营区飞到那个营区,都得给老子查清楚来历!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上报!延误片刻,以通敌论处!”


    “各营区主官,互相监督,各司其职!再发现任何可疑行迹、听到任何可疑言论,隐瞒不报者,与内奸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吴帅深深地扫视了全场一眼。


    “都散了!”


    “该治伤的,立刻送去伤兵营,全力救治!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保住那些还能喘气的弟兄的性命!该整顿的,立刻整顿防务,加固营垒,今夜谁也别想安睡!谁也别想抱着侥幸心理,蒙混过关!”


    “还有——谁再敢煽动人心、扰乱军心,一律军法从事,斩立决!”


    说完,吴帅便猛地一甩披风,转身大步离去。


    那道背影,在秋日沉沉落下的暮色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孤绝得像一座矗立在乱世之中的孤山,背负着万千将士的性命,背负着这片疆土的兴亡,也背负着一份无人能懂的疲惫与孤独。


    满营的将士,站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面面相觑。


    云岫也站在原地,望着吴帅离去的方向,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直到谢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行啦,休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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