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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女儿

作者:姜黄不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那时说得信誓旦旦。”邵冬生听到这里,疑惑之余又不觉意外,毕竟那个寂然所说的复活之法总显得有些牵强,另一个人身上有那人的记忆就是复活?


    “抱歉,此时的我尚无头绪。”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满裂痕的石头,裂隙中透出淡红色的光晕,渐渐将整块石体包裹。


    “渊珠?”邵冬生觉得那光有些眼熟,联想到玉万珰提过的渊珠失窃,不由脱口而出。


    “姑娘见过?”寂然微讶,随即了然,“是在后世?”见邵冬生点头,他接着道,“这尚不能称为渊珠。需经打磨,再埋入地下三十里深处二十二日,方能成珠。”


    “我在渊珠里见过你的身影,这是你自己记录的吗?”虽这般问,邵冬生心里却觉得并非如此。


    果然,寂然怔了怔:“此石本是预备进献陛下的。至于渊珠能记录影像我此前并不知晓。”他转动石块,裂隙中的红光流淌到袖口。


    “你竟不知道?”邵冬生挑眉,这倒有些意外,“为何要将此物献给陛下?”


    “这石头成为渊珠前,还有一个名字,叫‘辉光’。”寂然说到此处,神情里掠过一丝与他气质全然不符的细微慌乱。


    邵冬生目光落回他掌心。石壳已被寂然轻轻敲开,露出内里丝缕状的结晶体,色泽如红宝石,幽光流转,似将落未落的夕晖,又似将升未升的朝霞。


    寂然并未等她回答,只垂眸专注地修整石壳。邵冬生仰首望向夜空,星子密布,薄云半掩明月。她问道:“我若想离开这幻境,该如何出去?”


    “等。”寂然的声音很静,“等到他想让你知道的东西出来。”那只“狗”在两人之间的空处盘卧下来,寂然为它盖上一片薄巾,又继续打磨手中的石块。


    邵冬生向后躺倒,衣衫擦过草叶,窸窣轻响。


    月亮变得模糊,云渐渐飘走,余晖照着树林,清透明亮。


    “我叫风花,这里是月下狐狸村。”


    穿着淡粉短衫的姑娘站在面前,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不耐。她手里拎着一只眼熟的钱袋——邵冬生下意识握了握掌心,那里已空空如也。


    风花见她没反应,越发不耐,指了指身后的屋子:“你就住这儿。最多三天。”又将钱袋塞进怀里,“别在村里乱晃。”说完转身便走。


    “铃铃铃……”


    邵冬生掏掏耳朵:“什么东西一直在响?”她没有进屋,悄悄走出院子。大树下,成群鸟儿歪着头,齐刷刷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待她身影彻底消失,群鸟蓦然齐齐振翅,黑压压一片掠上天际,蔽去了半边天光。


    道路两旁,鲜花开得正艳。


    邵冬生动了动鼻尖,蹙眉:“这花怎么有股怪味。”这时前方传来人语声,她看准一段倒塌的矮墙,轻巧翻入藏身。不一会儿,两道声音逐渐清晰。


    “理理这病怕是没救喽,可惜广盛两口子这么多年费的心血。”说话的人手提空木桶,嘴角咧着笑,话里的可惜与脸上的表情全然不符。


    另一个拿着竹筒,语带哀戚:“那会儿我要是早到一步就好了,说不定还能救下理理……嘿嘿。”他说到后面竟笑了起来,越笑越响。旁边提桶的人似被吵烦,反手用木桶猛砸向他的脑袋——


    像一出荒诞的哑剧。拿竹筒的人一声未吭,头颅碎裂,直挺挺倒地。


    提木桶者啐了一口,像放鸡血般拎起尸身的脖子,架在桶沿。“血咋这么少?平日不是吃得挺多吗?”他又抖了抖尸体,仅有一滴血滑落,再无其他。


    邵冬生屏息凝神,眼看那人将尸身随意扔在地上,提起木桶晃晃悠悠走远。她按住心口,正欲翻出墙外。


    “哎哟……”


    那无头的尸身竟动弹起来。声音从滚落一旁的脑袋里传出:“往里点儿,狗二下手也太狠了,疼死老子,下回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尸身摸索着,终于捧回脑袋,按在颈上。鲜血从尚未愈合的伤口喷溅而出,洒了一地。那“人”竟还觉得可惜,拿起竹筒抵在颈边,一边接血,一边哼唱着蹒跚走远:


    “匣女儿说,我的血儿甜,换个紫花儿哟~”


    邵冬生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吐出来。


    地面上血迹还在流动。邵冬生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胃,跟上了那道人影。


    她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几乎是踩着那人将将消失的背影尾随而去。约莫半刻光景,那提着竹筒的男人停在一座小瓦房前,晃荡着筒身,径直推门而入。


    邵冬生屏息靠近院墙。墙不算高,里面隐约传来交谈声。


    “今日女儿怎的还没来?”一道清脆的女声,语气透着不满。


    方才路上提木桶的那个男人接话:“急什么?女儿不得准备准备?”


    “她有什么可准备的,我们备妥不就成了。”低沉的女声,是风花。


    “许是那位还未醒。”苍老而熟悉的嗓音。邵冬生动了动耳朵,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最后进门那个掉了头的男人急急道:“等那位醒了,今日怕是再难见上女儿一面了。还是直接让女儿过来吧。”


    话音刚落,邵冬生忽然嗅到那股曾在花间闻过的气味,一种腐浊的、带着陈朽气息的香气,从身后缓缓覆来,将她整个人笼住。


    肩头一沉,落下一根乌羽。


    “邵姑娘。”


    邵冬生呼吸一滞,往前急踏一步。足尖将将落地,却被什么轻轻托住,落地无声。


    她转身,扯下那只说话的乌鸦。漆黑的羽翼在她掌中稳了稳,眼珠温和地望向她。


    鸦又开口,声音伴着忽远忽近的铃音,如从水底传来:“邵姑娘……养是自——”


    铃声愈响,搅得邵冬生烦躁摇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乌鸦振翅,掀起一股疾风。


    待她再睁眼时,说人话的乌鸦已然消失,墙后的院落也归于死寂。邵冬生心头一跳,索性翻墙而入。


    院中空无一人。一株白如雪的兰花,亭亭独立,在这空荡荡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邵冬生缓步靠近。指尖即将触上花瓣时——


    “你是从外面来的客人吗?”一道婉约清丽的女声响起。


    邵冬生收手:“你是?”


    玉兰轻轻晃了晃枝叶,花瓣娇气地蜷起:“我是理理。你是来找我相公的?”她顿了顿,“没听说外面来了人呢。你几时来的?可与我说说外面的事?”


    【理理?】邵冬生想起方才那两人口中的名字。“你怎么会……变成花?”


    “理理醒来就是花呀。”她说着,整株花舒展开来,似打了个呵欠,“睡着了,就是理理。”


    邵冬生蹙眉,换了话头:“你可见到方才进来的那几人?”


    “月息婶婶她们?”理理的语气轻快,“她们去找女儿了。女儿本来都歇下了。”她忽然蔫了蔫,“唉,成日待在这里好生无趣。你能带我出去耍耍么?就去河边,我好久没喝过水了。”


    说着,几缕细白的根须费力地从土里挣出,叶片探向邵冬生的衣摆,轻轻勾住。


    “作为交换,我带你去找女儿。”


    邵冬生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这村子。不过,来都来了。


    “可以。只去河边的话。”


    兰花理理整株攀在邵冬生肩头,根系半缠着她的衣襟,动作间泥土扑簌簌往下落,沾了她一袖子。


    “女儿喜欢我,”理理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花瓣轻轻蹭过邵冬生耳廓,“你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我来说给女儿听,她一定会答应的。”


    “暂时没有。”邵冬生没理会掉进衣领的土屑,“不过,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问呀。”


    “‘我的血儿甜,换朵紫花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理理的花瓣蓦然收拢。


    枝叶间那股轻快的晃动停住了。过了几息,她才重新舒展,声音仍软:“你是听见谁说的?”


    “方才路上,一个提竹筒的男人。”


    “哦,是三叔。”理理挥着叶片,“他的血确实是甜的,村里人都知道。不过紫花儿……”


    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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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下说,只是轻轻笑了笑。花瓣微侧,像人别过脸去。


    “你是从哪儿来的呀?”她忽然换了话头,“狐狸村近年很少有人来,你是做什么的?”


    邵冬生顿了顿:“我不记得了,一醒来就在这。”


    “不记得了啊。”理理的叶子轻轻摇了摇,像在思索,“那你现下住在哪儿?”


    “风花家。”邵冬生如实道。


    话音未落,她肩头蓦地一沉,理理整株花都僵住了。


    然后,那几片舒展的叶子猛地绞在了一起,像人把双臂紧紧环抱,就像在赌气。


    “风花。”理理念这个名字的语气,与先前判若两人。


    “你……不喜欢她?”邵冬生问。


    “不喜欢。”理理答得极快,叶缘甚至有些忿忿地打着卷儿,“她太调皮了。”


    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那些叶子一颤一颤的,连带着花瓣都在轻轻抖动:“我好不容易写好的字,才搁在窗台上晾一晾墨,她路过就非要给我弄乱,蘸着墨汁在旁边画圈圈,还画狐狸脸,画完就跑。我追不上她。”


    邵冬生听着,没有接话。


    “还有一回,我藏了一盒子花笺,预备给京城的学堂写信用的。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全给我折成了纸花。”理理的声音越说越轻,像是在抱怨一个总来捣乱却又拿她没办法的孩子,“放了整整一桌子。放都放不下”


    肩侧的叶片晃了晃,落下一两滴露水。


    邵冬生侧目望着那株白兰,心里忽然漫上一丝奇异的感觉。


    理理明明在说风花的不是,絮絮叨叨,桩桩件件,可她……


    她好像很高兴。


    这种认知来得毫无缘由,像风拂过水面时自然而然泛起的涟漪。邵冬生甚至不需要去推断、去猜测,她就是知道。


    知道理理此刻的叶子为什么卷得这样紧,知道她声音里的埋怨为何听不出半点怨,知道她分明在数落、眉眼却弯弯如月。


    她怎么知道的?


    邵冬生垂下眼,指尖无意识触了触袖口。


    “……她还往我花盆里埋过鱼骨头。”理理仍在说,话音软软的。


    邵冬生“嗯”了一声。


    “你说她是不是很烦人?”


    “是有点。”


    理理的叶子轻轻摇了摇,像是笑了一下。


    一人一花沿着河堤慢慢走着。正午的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不知走了多久,理理忽然“呀”了一声,叶片指向不远处。


    “到了。”


    邵冬生停住脚步。


    月下河静静横在眼前,水色清浅,映着天光云影。而河岸边,草垛一列列整齐堆叠,金黄饱满。


    她立在原地,没有动。


    风穿过河滩,草垛纹丝不动。耳畔却仿佛有什么在轻轻摇荡——


    铃。


    若有若无,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身边。


    “你怎么不过去?”理理在她肩头探出花瓣,“这边水清,你帮我挑个近些的地方。”


    邵冬生回过神。她没说自己为什么停步,只是沉默地走近河岸,在离草垛稍远些的地方俯身,将肩上的白兰轻轻放在水边。


    理理的根须一触到湿润的泥土,整株花都舒展了开来,叶片探向水面,贪心地饮着。


    邵冬生蹲在一旁,望着她的侧影。


    风从河面上来,铃音不知何时消失了。阳光落在背上,带着灼热。


    理理饮够了水,心满意足地摇了摇花瓣。


    “你是不是害怕那些草垛呀?”她忽然问。


    邵冬生没有答。


    理理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邵冬生膝边,叶片搭在她的手背上,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


    “不怕。”她说,声音又轻又软,“那是晒干的谷草,打谷子剩下的。村里人堆在那儿,冬天给牛嚼的。”


    “嗯。”


    “不是别的什么。”


    “……嗯。”


    理理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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