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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身是菩提树

作者:姜黄不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雎是被双腿传来的剧痛生生疼醒的。视线模糊,似有道影子静静笼在榻前。他想动动手指,却连这点气力都使不上,半晌只得放弃。


    他吃力地偏过头,终于看清了床边的人——


    万盼夏一手撑着额角,双眼轻阖,呼吸浅浅。门半开着,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背上,绽开一片朦胧的光晕,恍若初绽的柔花。


    顾雎想弯一弯嘴角,却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显得艰难。不过……


    “你醒了?”万盼夏察觉到目光,本就不深的睡意顿时消散。她倾身靠近,声音轻而温:“感觉如何?”


    顾雎眨了眨眼,算是回应。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极缓地、极轻地点了点身下的褥子。


    没事。


    万盼夏看懂了。


    瞬时她心中酸楚非常,那种紧绷的悔恨感终于少了些,她稳了稳声音:“大夫交代,你刚醒还不能进食饮水,只能稍微润一润唇。现在渴吗?”


    顾雎点头。


    “我去给你蘸些水来。”万盼夏起身走向桌边。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顾雎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可待她端着水碗回来时,那情绪已悄然隐去,只剩一片安静的凝望。


    “慢慢来。”万盼夏用细棉布蘸了清水,一点一点润过他干裂的唇。有水珠滑落颊边,也被她轻轻拭去。


    顾雎并未清醒太久。温水润过后不过片刻,他又沉沉睡去。


    门外,两道身影静静对视一眼,悄然退开。


    “他们,还有可能吗?”玉万珰本是来寻几人商议家中来信之事,恰在廊下遇见给万盼夏送饭的邵冬生。


    邵冬生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耳坠,摇头:“怕是难了。”


    玉万珰低叹一声:“尤兰做这一手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当时是盼夏发现尸体上有峭粉?”邵冬生说着,自己也觉牵强。


    “这因果扯得太远了。”玉万珰蹙眉。


    两人扯着对方一路低声说着,不觉已走到偏厅饭桌旁。也不知谁先动的手,竟双双坐下,气鼓鼓地抢起对方筷尖的菜来。


    自昨夜那句“您还好吗”之后,红夫人便再未开口。


    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魂,松开单雨,起身,跪回蒲团上,合目诵经。仿佛单雨根本不存在。


    单雨试过唤她,得不到任何回应。她只得在佛堂内悄然搜寻线索——绿腰的人取走骷髅后,竟将外围看守尽数撤去。这让她暂得自由,却也意味着,此地已无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天渐渐亮了。


    单雨一夜未眠,蒲团上的人也未曾动过。晨光里,红夫人侧影消瘦如纸,仿佛一夜之间,又被削去了一层血肉。


    “红夫人,”单雨望着蒲团上那端直的背影,平静开口:“我要走了。”


    念珠在指间转动的声音微微一顿。经文已断,她干脆停下,“且须离开时也这样说。”


    单雨不太想听,她唾弃了自己一会儿,开口时有些艰难:“然后呢?”


    “你这些年……是怎么长大的?”红夫人没有回答,反而轻声问道。


    单雨皱眉,“吃饭长大的。”


    红夫人像是没听到这夹枪带棒的话,继续道:“那时大人不喜我留你,趁我产后虚弱,便将你送走了。我去求他,他却告诉我,你之后的日子会比跟着我更好。”


    “你今年该满二十了罢,”她缓缓起身,身形晃了晃,一只手撑住案几才勉强站稳,目光投向对面已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女儿:“你五岁那年,你父亲的好友云峰曾暗中寄信给我,说你能劈开半人高的石头,左手刀使得比我当年还好。我又喜又怕,央求他别再教你左手刀。”


    单雨记得这事,少时练的好好的,可有一天,那人强行让她使用不适应的右手刀,只要用了左手就会被狠打一顿,她还是偷偷练了。


    “后来,他不再来信,你的音讯又断了。大人不知怎的发现我在寻你,第二天,便把云峰的头颅扔在我面前。他说,是你杀了他。”红夫人最后几个字说的很轻,她注视着单雨的眼睛,包容又慈爱。


    “是我。”单雨答得平淡。难怪当时没有人来找她,原来是有人帮她善后。


    “哈……哈哈哈哈……果然是我的孩子。”红夫人忽然笑起来,笑得身子发颤,几乎站立不住。


    单雨看着她,有些不解:“你不恨我?”


    “恨你做甚?”红夫人笑声渐止,眼底却亮得惊人,“我恨大人,恨云峰,恨且须,恨我父亲,恨我母亲……我恨的人太多了,唯独不会恨你。”


    她向前一步,腕间佛珠不慎勾住桌角,“嗒啦”一声散落满地,像溅开的血点。


    “我的孩子,”她抬手将碎发挽在耳后,腕处一道陈旧的疤痕,泛着白。“你帮帮我吧。”


    “帮你什么?”


    “帮我——”红夫人抬起眼,目光如淬冷的刀,“杀了大人。”


    出来时,日光刺目,单雨眯了眯眼,光线扎得眼底发涩,几乎逼出泪来。


    屋内,红夫人静静躺在地上,散落的佛珠环绕着她,单雨离去时,靴尖无意碰到了一颗珠子,它骨碌碌滚过地面,轻轻触上红夫人冰凉的脸颊,停住了。


    “好。”


    单雨提气纵身,人影瞬时消失在院内。


    殿内,烛火幽微。


    一具森白的骷髅被供奉在圆台中央,盘坐如禅定,空洞的眼窝低垂,仿佛仍在凝视什么。


    周围五座黑木架围绕着它,上面用红绸绑着五位容貌不尽相同的女子,红白相间华丽服饰,精致的妆容,红玉额饰坠在眉心,空洞的望着骷髅,她们嘴角勾着笑,双手合十,俯视的看着,似乎在为它祈祷。


    上方悬着一只巨大的青铜兽首,珠玉镶作的眼瞳泛着幽绿的光,粼粼跃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活过来。


    赵海缓步从屋外走进来,软底靴在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


    水流沿着石槽环台潺潺流动,水面扭曲地映出他的脸,


    “承诺你的,我已做到。”赵海开口,声音在石室中微微回荡,“这是最后一次。”


    “我亦无下次机会了。”寂然的声音自同一张唇间响起。。


    赵海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贪嗔痴妄,你竟一样未舍。”


    寂然静了片刻,低低念道:


    “身是菩提树,心非明镜台。


    此间尘欲满,何处拭尘埃?”


    “等着吧,待最后一块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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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海环视四周,语声冷淡,“便可开始。”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骷髅空洞的眼窝处,忽又低低道:“他会恨你的。”这句话说得突兀。


    “求之不得。”寂然的声音平静无波。


    邵冬生从椅子里直起身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记得月下方丈提过的那位茶摊老板吗?就是在赵海离开后没几天也消失的那位。”


    玉万珰正在和仲子瑜掰扯这药熬了多久,听到她的话一怔“记得啊,当时不是没来的急去查,怎么了?”


    邵冬生摩挲着下巴:“我想去一趟月下寺。”


    “你疯了?”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唉,别急嘛,”邵冬生摆摆手,“这事我琢磨许久了。我总觉得那摊主一定知道些什么就算他已经走了,那也一定留了些什么”她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快速说完,看到两人讪讪的表情摊摊手。


    “而且……”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迟疑,“我还想去寻南星。”


    玉万珰拍了拍脑门:“我跟你一道去。”


    仲子瑜横他一眼,转向邵冬生:“此时离开花县,难保不会被绿腰的人盯上,更何况你要去的是南家。”


    “放心,”邵冬生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不过这次……我打算独自去。”她小心地瞥了玉万珰一眼。


    “为何?”玉万珰倒未动气,只是不解。


    邵冬生朝他比了个手势,玉万珰顿时了然,却仍道:“我可以转交给他啊,这不就成了?”说着指向一旁的仲子瑜。


    仲子瑜报以一声冷笑。


    “不行,”邵冬生摇头,“那会露馅的。”


    玉万珰恍然大悟,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同去,所以才把它交给我保管,是不是?”说着还轻敲了下掌心,似是懊恼自己反应慢了。


    “你没生气吧?”邵冬生觑着他神色,虽说并未感觉到怒意,仍是多问了一句。


    玉万珰挑眉:“你没感觉到?”


    “呃……那就是没生气。”邵冬生懂了,但哄还是要哄的。


    仲子瑜依旧冷笑,然后开始抢救熬过头的药。


    邵冬生说走便走。当夜简单打点行装,次日天色未明,她便独自牵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门。


    晨雾尚未散尽,道上寂寥。她回头望了一眼花县模糊的轮廓,随即策马扬鞭,身影渐次没入灰蒙蒙的官道。


    邵冬生离开不过半日。


    玉万珰正倚在院中石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纹路上游走。他思绪有些飘忽,想着月下,想着邵冬生,想着南家,想着那失踪的渊珠。


    忽然,一阵极淡的香气随风拂来。


    他警觉起身,却已迟了。四肢顷刻酸软,视线迅速模糊,只来得及瞥见一道影子如鬼魅般自檐头落下。


    最后落入耳中的,是绳索收紧的窸窣声。


    同一时刻。


    娄征立于廊下,手中展着一方不过寸余的素笺。上头只有墨迹清劲的六个字:


    “已备妥,可启。”


    他抬眼,远处天色青灰,云层低压。廿十悄然现于身侧,无声颔首。


    风起,卷着冬的寒意,穿过空荡的庭院。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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