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到处是浓烟，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你……咳咳咳，”玉万珰一张嘴吃了一口烟，撕心裂肺的呛咳起来。
邵冬生三两步的走出门外，府衙恢复平静，寂静的令人发寒，廊下昏暗处，一道身影正摇摇晃晃、一步一拖地往这边挪来。
“邵……姑娘……”那人似乎认出了邵冬生，含糊唤了一声，想加快脚步，却仿佛失去了对双腿的掌控，膝盖一软，整个人如折断的朽木般向前扑倒下去。
“顾雎？！”邵冬生听到熟悉的声音。
屋内几人都听见了。万盼夏第一个冲过去，玉万珰和仲子瑜紧随其后。
浓烟略散，月光勉强照亮地上那人。若不是那嗓音尚存一丝熟悉，几乎无人能认出这是昔日那个温润清隽的顾雎。
他趴伏在地上，试图用肘臂撑起上半身，却只能发出压抑的闷哼。双腿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撇开着——自膝盖以下，竟似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勉强粘连，浸透的鲜血已将下身衣物染成深褐。而上身亦无完肤，前襟破碎，裸露的胸膛上纵横交错着深可见骨的刀伤与瘀紫，有些伤口甚至还在汩汩渗血。月光照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唇角、下颌皆染血迹，唯有那双眼睛，
【这就是尤兰说的“礼物”。】
几人心头同时一沉。万盼夏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却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不知该碰哪里，才能不加剧他的痛苦。
“快，抬到隔壁！”仲子瑜声音发紧，与玉万珰合力，极小心地将顾雎挪到隔壁空房的床铺上。然而顾雎根本无法平躺，稍一移动便闷哼出声，断裂的腿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另一侧，娄征已将昏迷的常初柔移至窗边小榻。他自怀中取出一只翠色玉瓶，拔开塞子，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飘出。他将瓶中微凉的液体轻轻倾洒在常初柔额际与鼻端。片刻，常初柔的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伤得太重。”仲子瑜已快速检视过顾雎的伤势，声音发沉，“双腿骨断筋连，仅凭皮肉牵扯，多处关节碎裂。凭我之能……接不回去。”他手下未停，取出银针与药粉，试图先止住那些汩汩冒血的伤口，可那血仿佛流不尽似的，纱布覆上即透。
万盼夏站在一旁，手指抖得厉害，几次想帮忙按住伤口，却连一块干净布巾都抓不稳。“那，那怎么办？还有谁能救他？府医？瑞春堂的大夫？我去找来？”
“文生。”仲子瑜吐出两个字，却让所有人的心更沉了下去。文生失踪，下落不明。
邵冬生此时从外间回来，脸色凝重：“衙内其他人皆昏迷不醒，所幸气息尚存，无性命之忧，明日当能苏醒。”
万盼夏见到她，“冬生，你们之前不是去找文生了吗？有线索吗？现在能找到她吗？”她声音这时候反倒冷静下来了。
“有线索，但只怕……”邵冬生语速极快，“来不及了。她师父胡大夫呢？可否请他来……”
“胡大夫精于内症调养，于接骨续筋一道并不擅长。”仲子瑜摇头，“当年文生拜师，学的亦是内科调理。”
室内霎时死寂，只余顾雎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
这话一落，室内没了声音，床上的顾雎睁开眼睛，这时候他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了，虽然如此，他还是用眼睛在室内搜寻，像是看到了万盼夏，他缓缓的眨了下眼睛，嘴角勾起一道弧度“盼夏姑娘”他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否走近些？”
万盼夏依言走近，在床沿缓缓蹲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他冰冷的手背。
“你不该来找我的。”
仲子瑜已处理完最紧急的止血，直起身，对着玉万珰摇了摇头。他抿紧唇，拉住玉万珰的衣袖，悄无声息地退向门外。
邵冬生猛然领会到什么，也跟了出去。
屋内，只剩摇曳的烛火，与床榻边咫尺相望的两人。
“我想着”顾雎的声音温和，带着一股的倦意，“我该来找你。”
万盼夏闭上眼，复又睁开，蹲着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刻意冷硬，像在掩饰：“找我做什么？我们相识，也不过寥寥数日。”
“想告诉你我要做的事，”顾雎轻轻地说完这句话。
“什么事？”
顾雎慢慢地，一字一句说着：“我会变成我觉得更好的人。”
“就这样？”万盼夏望进他失焦的眼底，心头酸胀，“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何必如此？我们不过是彼此过客。你不来寻我，往后自可考取功名，而不是在这连床都躺不下去，”她她越说越急，“难道你进辉海书院就是为了这样？”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住了，仓促地抿住唇，再也说不下去。
她自幼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唯一出格的事，就是瞒着全家去考了仵作。除此之外，人生清白如纸。连对情爱的想象都带着书本里才有的轻盈诗情。她从未想过要背负如此沉重、近乎惨烈的“爱”。万盼夏心中一团乱麻，此刻想着的，也只有顾雎不要死。
顾雎没了力气，恍惚间听见“辉海书院”四字，勉强提起一丝神志：“那个人……提过辉海书院。”
万盼夏一怔：“什么？”
“似乎说，有什么大人物去了书院。”顾雎眼帘半阖，声音愈发飘忽，“她说得不细……但我听到一个‘灰’字。”
“等等，别睡！”万盼夏见他双眼渐闭，心骤然狂跳，慌忙扣住他手腕脉象微弱，几近消失。
来到门外的娄征此时大步踏入，将一个红色锦盒递到她身旁：“试试这个。”
盒中是一枚淡金色药丸，异香隐隐。
“万古林！你……”万盼夏嗅到香气，倏然抬头看向娄征，他却已转身离去。
来不及多想，万盼夏迅速将药丸送入顾雎口中。那药入口即化，只余一缕清芳在屋内萦绕。
另一边，离开府衙的三人正疾步赶往胡云华的药铺。
“你跟来做什么？”仲子瑜瞥向邵冬生，语气不善，“不留在那儿守着，万一绿腰的人又来怎么办？”
“有娄大人在担心什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怕不是要呕死了？”邵冬生反唇相讥。
“我呕什么？”仲子瑜嗤笑，脚步未停，“你们的事，我哪有什么资格过问。”
玉万珰急得抓耳挠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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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什么时候了还吵！冷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能救顾雎的人！”
“他不会死。”邵冬生立刻接话。
玉万珰差点撞上巷中晾挂的衣衫，忙低头避开：“为何如此肯定？”
“娄大人一看就是心软的人，”邵冬生目视前方，“岂会眼睁睁看人在面前死去。”
“在骗他？”
“怎么说骗？我们确实没有可以救顾雎的东西！”邵冬生对这个字有些应激。
“那既然娄大人能救他，我们还在这儿忙什么？”玉万珰追问。他觉得自己今晚其实是在家里睡觉，要不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找人治顾雎的腿。”仲子瑜说罢，忽地停步。
眼前是条死巷。三人依次踏墙翻过，悄无声息地落进胡云华药铺的后院。院里一片漆黑，他们踩着前人的脚印，摸到房门前，轻轻推开。
“谁？！”
紧接着便是一阵混乱的响动。
“砰！啪！啊——咚！”
“谁砸我头?！”
灯随即被点亮。只见玉万珰和胡云华的手被一根绳子缠在了一起，中间还卡着把木凳。玉万珰一脸生无可恋，望向对面另外三人：“我是个好人，对吧？”
“看着不像。”文生冷冷盯着这群不速之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话落时顺手将刀“当”一声扎进桌面。“来做什么？”
邵冬生挪到玉万珰身旁，语气放软：“想请你帮个忙。对你来说应该算是个小忙？”
“这样请人？”文生朝那扇被撞得有些松脱的门抬了抬下巴，“什么事，直接说。”
察觉到她没生气，仲子瑜三两下的说完顾雎的情况。
邵冬生见文生有些犹豫，便道：“我们不会告诉他们你在这。”
“这次我若去了，他们怎会不知？”文生反问。
“所以是不愿去了？”仲子瑜接过话。
胡云华侧身挡在文生面前：“子瑜，人生在世，总有许多不得已。”
玉万珰偏过头，小声嘀咕：“我们真是好人吗？”
“救人呢，怎么不是。”邵冬生小声回答后，向前一步：“放心，馆歌最后那一个人也已经被他们带走了，最起码你还这里的消息，绝对不会从我们这泄露出去，文生，张捕快当初帮你，总不会只是为了让你和胡大夫一辈子藏在这小院子里吧？”
“哼。”
“更像坏人了。”玉万珰喃喃。
夜色浓厚，风声呼啸。当然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单雨说得对，这地下迟早要被你们挖得塌陷。”邵冬生粗略一算，光是花县，少说已有三拨人在此暗掘地道，且几乎互不连通。
文生闻言，眼皮一掀：“不是迟早，是已经塌过了。前些日子不知哪一路的人马，走岔了道，竟把我这条道给炸了个对穿。”她语气里透着不耐，“要不是你们非要我来，我才不会这个时候用这条路。”
邵冬生与玉万珰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知道是谁。
“那人会这么傻？”玉万珰悄声。
邵冬生耸肩“谁知道呢。”
那个路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