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男孩穿着一身明显不合时宜的单薄衣物，僵直站立在一架华丽的马车旁，那双本该清澈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死寂。当当一只温暖的手试探性地牵起他冰凉的手时，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在他面前缓缓蹲下，努力平视他空洞的双眼，声音柔和的像是怕吓到他：“好孩子，我们是你爹娘的故交。对不住，我们来迟了。”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女子眼中掠过一丝痛楚，轻叹一声，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那件厚实的靛蓝色斗篷，仔细地裹住男孩冻得发青的小小身躯，试图将所有的寒意都隔绝在外。“往后，你就跟着我们吧。”她轻声许诺，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我家中也有一个与你年岁相仿的孩儿，你们定能成为伙伴。”
当她将男孩彻底拥入怀中，用体温去温暖那冰冷僵硬的躯体时，男孩一直空洞睁着的双眼，终于缓缓阖上。
“总算是到了！”经过连日奔波，在双脚踏上月下城土地的这一刻，玉万珰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此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光勉强勾勒出这座临河城镇的轮廓。
月下城，其名源于身旁这条声势浩大的“月下河”。相传此河受月灵眷顾，每逢月圆便会涨起滔天巨潮，故名“月下”。
甫一下车，震耳欲聋的轰鸣便包裹了两人。那并非温柔的流水潺潺，而是千军万马奔腾般的咆哮，巨大的水汽随着轰鸣声扑面而来，令人心神俱震。
“早就听闻月下河的奇景，”玉万珰不得不提高音量，“传说在那怕是在三九寒冬也不会结冰，一年四季奔流不息”他边说边把怀里受惊的猫往里塞，那猫儿被水声骇得“喵呜——喵呜——”惨叫，挣扎着努力将自己团进玉万珰怀中。
邵冬生拍了拍它还露在外面的屁股“先去找家客栈。”
城中已然苏醒，街上人来人往，充满了地方特有的活力。裹着各色头巾的人们行色匆匆，河岸边已有妇人在晨光中捶洗衣物，水花四溅。更有趣的是，河面宽阔，两岸竟各有一人，正扯着嗓子隔空对骂，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时断时续，却别有一番生趣。
“这里似乎，没有客栈开门迎客？”玉万珰疑惑地停下脚步，望向那家最大的“月下客栈”，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正当他们疑惑之际，旁边一个正在放鱼篓的老丈头也不抬地插话道：“外乡人吧？别找了，城里的客栈，十家有八家都关张啦。”
邵冬生闻言，上前一步，客气地问道：“老人家，请问这是为何？”
那老人家这才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一下，朝着咆哮的河流努了努嘴：“还能为啥？伺候不起这‘河神爷’呗！眼看又快到时候了，谁还敢开着门接客，惹那不必要的麻烦？”
邵冬生闻言蹙眉，敏锐地捕捉到话中的矛盾，视线扫过不远处仍在河边安然浣衣的妇人，问道：“既然河水如此危险，为何这些临河而居的人家却还在此？”
“这倒是一桩奇事。”老人家下意识摸了摸别在腰间那根手臂长的烟杆，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惘然，“月圆潮涨，淹毁屋舍良田，确是多年痼疾。多亏了当年那位太子殿下……”他望向那坚实的堤坝，眼中浮现追忆之色，“殿下巡游至此，见民生疾苦，竟在此停留了足足两年，亲自督建这防洪堤坝。即便在他离去后，工程也未停止，又历时三年，方才彻底竣工。”
两人顺着他目光看去，但见河水虽汹涌咆哮，浪涛翻卷，却始终被牢牢束缚在巨石垒砌的堤岸之下，的确溅不到他们脚下的路面分毫。玉万珰更觉疑惑：“既然如此，您方才所说的‘河神爷’，又是怎么回事？”既然水患已除，客栈为何仍要闭门谢客？还只有客栈关门？
老人家眉头紧锁，将手中的鱼篓下放到河里，将绳子绑在一旁坚实的柱子上，粗糙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压低了声音：“这事说来就透着邪门了……”他刚开了个头，一个稚嫩的童声便从身后传来：“爷爷！回家吃饭啦！婆婆等得都要发脾气了！”
“哎呦，这人，对不住了两位。”老人家无奈地拍拍手。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了过来，拉住他的手，又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缩了一下。老人歉然地对邵玉二人道：若要求宿，不如去山上那座庙里问问，或许还有空房。等这两日过去了，城里的客栈自然就开门了。”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转而揪住爷爷的衣角，用力想把他拽走。
两人急忙招手，“多谢指点。”“多谢。”玉万珰怀里的猫此刻竟睡得打起了细小的呼噜：“呼噜噜……”
那小男孩听到声音，好奇地朝玉万珰胸口望去，只见一缕黑色的猫毛在衣领边轻轻晃动。他正想松开手仔细看看，这次却是他爷爷反手牢牢抓住他，一边快步离开一边念叨：“快走快走，再晚你婆婆真该提着擀面杖出来寻人了……”祖孙二人的话语声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拐过街角，那小男孩还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山上的庙”邵冬生舔了舔因奔波而有些干涩的嘴唇，望向远处山林中隐约露出的一角飞檐，“就是他说的再遇见赵海的那座庙？”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玉万珰话音未落，怀里的猫像是感应到什么，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是粉色的。
男孩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柔软的粉影。帐幔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所以，是你们两个把他吓晕的？”
“是他把我们吓到了，幸好我撑住了不然这两人怕是都带不回来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你不是说他是饿晕的，厨房正好炖了些易克化的吃食，我进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门外的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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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落，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床边。
常初柔掀开床幔时，正对上男孩圆睁的双眼——他并没有看向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你醒了？”她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他，伸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触到一层细密的冷汗，“出了不少虚汗。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若是不介意，我稍后帮你擦洗一下可好？”
男孩缓缓转过头，望向常初柔。这个和她很像的人。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却清晰：
“我想吃饭。”
常初柔微微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嘴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好，我现在就去给你拿来。”她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向门外，却险些与正要进门的人撞个满怀。
“你怎么在这儿？”她下意识地问，眼神有一丝闪躲。
“方大人已全面接手事宜，我如今只是从旁协助。”娄征看着她避开的眼神，心中暗叹，他边说边自然地侧身走进屋内，将手中热气腾腾的餐盘轻轻放在桌上。“方才听顾雎说了，他们带回一个孩子？”他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床榻的方向。“他醒了吗？”
“醒了，我正是要去取饭。”常初柔转身动作轻柔地将床上的小孩扶坐起来，又从旁边搬来一张小巧的炕桌，稳稳地放在床铺中间。娄征也将饭菜端了过来。
那孩子一见到热气腾腾的饭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也顾不得烫，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常初柔和娄征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瘦小的身影不过片刻功夫，便将碗里的饭菜吃得一粒不剩。
“还要再添一碗吗？”常初柔见他放下空碗，温声询问。
小孩摇了摇头，用手背抹了抹嘴，声音因方才吃得急而有些沙哑：“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他目光在常初柔和娄征脸上扫过，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你们想问我什么？”
常初柔下意识地看向娄征，见他几不可察地颔首，便温和着问道：“能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孩坐直了些，清晰而平稳地答道：“我姓赵，名海，字越离。”
这就不对劲了。
常初柔面上笑容未变，连嘴角的弧度都依旧柔和，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普通的名字，继续顺着他的话问道：“原来是越离。你怎么会一个人在那墓地里呢？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自称赵海的孩子，顶着一张稚嫩却毫无表情的脸，歪了歪头眼神冷然：“我想要你们帮我。”
一直沉默旁观的娄征，此时向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带来一丝无形的压迫感，他沉声问：“帮你什么？”
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娄征，一字一顿地说：
“帮我，找到赵海。”
“呵。”
是轻柔的如同低语的嘲笑。